第1719章 毒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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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9章 毒士

  陳平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此時穿著一襲天青色錦袍,看著既威武健壯,又有一股令人心儀的儒雅之氣。

  見到陳平儀表不凡,且范增親自拉著他拜見自己,顯然十分重視他,項梁也立即拿出「大豪傑項梁」的作風,對陳平彬彬有禮又不失熱情。

  但也僅僅是熱情與禮遇,他拉著陳平說了很多話,都與陳勝大王無關,甚至和這次的泰山封禪沒關係。

  當然,項梁也不會沒話找話,淨說些廢話。

  當年他在會稽郡吳縣時,僅憑日常相處,便以人格魅力與非凡儀度,讓江東父老心折嚮往,還同時了解郡縣內所有青年俊傑的心性與能力。

  今日也不過是「昨日重現」而已。

  他拉著陳平說話喝酒,足足一個時辰後,才親自送陳平離開了帥帳。臨別前,項梁還把自身佩戴的美玉解下來,當成禮物,親自系在陳平腰間。

  徹底打發了陳平,重新回到師帳,已經是午夜時分,項梁事情都沒解決,自然不會立即呼呼大睡。

  「陳平此人,我也有耳聞,他在魏國的名聲不太好。」他皺著眉對范增道。

  范增點頭道:「魏國有人誹謗」他,越傳越烈,魏王咎漸漸信了、也漸漸不信任他了,所以陳平放棄太僕」之位,離開了魏王與魏國。」

  「是誹謗,還是確有其事?」項梁問道。

  范增道:「既是誹謗,也確有其事,但都是些小事,上柱國不用在乎。」

  項梁道:「我用人時,只看對方合不合適,的確不會將德行當成選拔賢能的唯一門檻。

  但我得了解對方的性格,才知道他適合什麼,不適合什麼。」

  范增想了想,道:「他是大族貧戶出身,大哥陳伯用三十畝地供養他長大。

  在家時,一切農活雜活皆由陳伯一人負責,陳平長得很好,皮膚白淨、雙手乾淨無老繭,還經常外出求學,往來皆名士。

  如此,他長嫂嫉恨之。某日其嫂當眾羞辱小叔好吃懶做,還說家裡若沒有他還更好。

  陳伯知道後大怒,趕走了那婦人。那婦人忌恨深重,便說了些閒言碎語。

  陳平敬重兄長,又是家醜,他不肯在這件事上多說......大概還覺得完全不需要辯駁。

  天下明君擇賢士,賢臣良將也在選明君。有大智慧、大氣量,能用他且願意信任他者,才配得到他的效忠。」

  項梁微微頷首,「大族貧戶出身的英才,難免惹人妒忌。」

  所謂「大族貧戶」,就是家族大,但自家貧困。

  就比如下相項家。

  下相項家毫無疑問是神州頂級貴族,但下相城內所有項家子弟都富貴猶如項羽?顯然不可能。

  這種大族貧戶出身的英才,還特別適合當小說的主角。無論將來的某點小說,還是現在咸陽學宮小說學院創作的小說,很多主角都是大族貧戶的設定。

  「若是因為嫉妒而產生的風言風語,則多為誹謗。

  先生為何說既是誹謗,又確有其事?」項梁接著又疑惑問道。

  范增淡笑道:「上柱國可還記得老夫為何向你引薦陳平此人?」

  項梁立即道:「先生的意思是,解決陳勝這一心腹大患的上上之策,關鍵在於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陳平。」

  范增又問:「那上柱國認為老夫所說的上上之策,屬於謀略中的哪一類?」

  項梁沉吟道:「先生說讓陳勝死於內亂,還能與秦國扯上關係。

  此計之詳情,我還不知道,但從死於內亂」這一結果來看,似乎需要挑撥離間,甚至派出死間。」

  范增點頭道:「陳平此生所學,即是縱橫家權謀派之學問。

  似乎還能與鬼谷一脈扯上關係。不是直接去鬼谷拜師學藝,他認了很多老師。魏地多賢士,其中有些人算是我的熟人,他們的確是鬼谷外門弟子。

  只是不知陳平可曾去過雲夢山鬼谷洞。

  但我能確定,上柱國若用好了他,他的成就不會比張儀蘇秦要差。

  而張儀、蘇秦這類人,無論私德如何,因自身所學與專長,在做實事時,天然離不開陰謀與欺詐,故而名聲不好卻不算冤枉了他們。」


  在小羽上一世,陳平投靠魏王咎時,魏國人說他人品不好,「陳平盜嫂」都成了典故。等陳平離開項羽,轉而投靠劉邦時,劉邦的小夥伴如夏侯嬰、樊噲等人,壓根不用打聽,立即向劉邦打小報告,說陳平盜嫂,德行敗壞。

  無論在魏國還是漢國,陳平都沒主動去自證清白。他直接說,你信我就用我,不信我我立即離開。

  無論他有多少理由不去解釋,其中最重要的理由永遠都是「完全沒必要」,甚至還很有必要讓「誹謗」與流言繼續傳播開,讓他的君主知曉他的那些壞名聲,以篩選真正能用他的英主。

  因為他的本職工作,就是幫君王干下三濫的活計。他幫劉邦乾的那些爛事兒,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件,都比盜嫂要惡劣十倍、百倍。

  比如,劉邦與項羽對峙滎陽城時,劉邦扛不住了,要棄城而逃。為了順利逃走,陳平讓數千女子穿漢軍衣服,去拖住項羽的主力。

  數千女子只是換了軍服,要如何拖住西楚霸王的百戰雄獅?

  可以想像那些女子的下場有多慘。

  而這件事還能記入《史記》,說明相比那些不能寫進書里的「豐功偉績」,這件事的道德下限還不算太低。到了陳平晚年,自己都說「我乾的缺德事兒太多,絕對會遺禍子孫」。

  像他這樣的人,需要在君主面前解釋「流言蜚語」,以證清白嗎?

  他本身就是個黑的,為君主幹的事兒也是黑活兒。與他即將乾的那些缺德事兒相比,盜嫂都算不得「污點」了。

  如果能用盜嫂這一污點,來塗抹他全身,遮住他真正的黑暗面,反而能為他洗白。

  「唔,若是張儀蘇秦那等人,的確與好名聲無緣。只不過,先生對一個人的評價竟然這麼高,很少見啊。」項梁有些驚訝,又問:「那陳平為何離開魏王咎?」

  范增道:「原因很簡單,魏王咎不能用他。就像現在上柱國你,假如你連陳平盜嫂」這類流言蜚語都接受不了,他還能為你效力嗎?」

  盜嫂只是小污點,連這都接受不了,陳平真正黑暗的手段還有機會使用嗎?

  如果他無法在君王身邊發揮自身的才能,還不如早點離開。

  項梁若有所思,「魏王咎和周市一樣,也是個君子。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而君子所不為者,才是陳平這類人一展才華的地方。

  故而陳平的君主一定不能有太強的道德潔癖。

  還好,我只在乎結果,能接納各種英才。他來投奔我,算是找對了目標。」

  陳勝起事前,反秦豪傑相約:先助陳勝首義,首義成功後,陳勝幫其餘王族後裔復國。

  陳勝部將周市奪回魏地,陳勝卻不願放魏咎回去。周市堅持要信守承諾,陳勝才放人。

  而當時巍地人也如趙人、燕人一樣,勸進周市,請他當魏王。武臣、韓廣等,都沒忍住。周市依舊堅守道義,甘願輔佐魏咎,把軍權與政權都歸還魏咎。

  對於這種人,羽太師都忍不住當眾誇讚過一回。

  而魏王咎與周市是一類人。

  在沒有小羽存在的「正常歷史」中,魏咎為了免除兵禍、保護魏地百姓,甚至願意打開城門向秦國投降,然後自焚殉國。

  就只說現在,明明魏國距離熒陽更近,受到的壓力更大。可魏國百姓的處境,甚至比最富裕的齊國都好。

  齊國經濟發達,但齊田氏花銷更大,把錢都投入到擴軍備戰中了。

  魏咎卻在學羽太師搞「仁政」。

  當年周市縱橫中原,攻城掠地無數,是神州第一風雲人物,最近幾年卻仿佛銷聲匿跡了。

  沒別的原因,魏王咎與民休息,不願大興兵役、勞役。

  這種好人壓根用不好陳平。陳平向魏王咎獻了不少計策,魏王咎不僅不接納,反而通過陳平所獻之「毒計」,懷疑陳平不是個好人。

  然後陳平辭官跑路了。

  當然,陳平擇主,也不是只看君王心夠不夠狠,手段夠不夠黑。黑暗與狠毒之外,仍然得保留幾分最初的光明與良善。不然他這個干黑活的人,很可能在君王心中一錢不值,只是一條隨時可以扔掉,甚至宰掉的狗。

  故而陳平在項羽手下打工多年,幹了很多髒活黑活,爵位都到了「信武君」,還是跑了。項羽重用他,但不重視他,再不跑八成要死。成功在劉邦那兒再就業,他才真正大展宏圖。


  確定了陳平的大概能力與性格後,項梁心中有了底,便興致勃勃問道:「先生,陳平如何幫我解決陳勝?」

  范增搖頭道:「我不曉得。他的計策,我沒詳細詢問。大概我問了,他也不會說。

  他只提了一個要求,如果相信他,就給他三十萬兩黃金,什麼也別管、也不問,他負責來辦成這件事兒。」

  「三十萬金......」項梁皺眉道:「我非小氣之人,只是如今的大楚,一年賦稅也才這個數。」

  范增道:「楚國去年的賦稅,大半都是糧食布帛,兌換成金銀的確不到三十萬金。可亂世之中三十萬金的金銀,其實遠不如價值三十萬金的軍需物資。

  上柱國能拿出來三十萬金,甚至更多,你卻拿不出三十萬金的糧草。

  所以,你不能用楚國賦稅,來衡量陳平所提出的殺陳勝之代價」。」

  項梁沉吟道:「若能徹底解決陳勝,別說三十萬金,三百萬金都值。

  可萬一陳平要是辦砸了呢?

  三十萬金的確不等於三十萬金的糧草,但我能把金銀散給百姓,讓他們去秦地購買糧食,能極大緩解楚地的民怨。」

  范增問道:「上柱國覺得,當今天下,誰是第一謀士?」

  項梁道:「若羽鳳仙也算謀士,當然是她。暴秦的大戰略、大方向,都是她確定,還做得無痕無跡、無為自然。

  若不是我們都曉得,沒有她的暴秦該爛成什麼樣,八成都不會想到她在大秦朝廷發揮了多大作用。」

  范增微微頷首,道:「羽太師的確很厲害,可她的所有計策都能確保成功?她在每年年末弄出來的夢境穿越大會」,也只是為了降低失敗的機率。

  夢中所獲經驗與閱歷,可以讓人從生手變成熟手,從而增加成功的機率。

  即便如此,秦國這些年也不是事事順心。

  很多變故她考慮不到,沒有在夢境穿越中展現。

  可她依舊是最優秀的謀略家。馬有失蹄,人有失手,這是不可顛覆之常理。

  陳平這次能不能成?連我都不太確定。

  他是否擁有超越蘇秦與張儀的才華,用好了能抵得上十萬大軍?這可以百分百確定。

  上柱國應該更注重他完全能確定的才華,而非一次計策的勝負率。

  畢竟,他就是最好的那一個,你不用他,只能用更差的人,效果也更差,代價還是免不了。」

  項梁豁然開朗,心中的猶豫與狐疑一掃而空,「先生說得對。三十萬金的沉重代價,讓我犯了糊塗。」

  范增苦笑道:「其實也不能怪你,真要怪還得怪羽太師。」

  項梁怔了怔,莫名其妙道:「這和羽太師有什麼關係?莫非陳平的計謀,還與她有關?」

  說到這兒,他緊張起來,「先生,陳勝身邊有仙師,謀算他已經千難萬難。如果涉及羽太師,陰謀詭計之類的幾乎不可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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