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這帳本,先燒哪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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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階往下,風就變了。

  不是地面那種冷,是帶著紙灰和霉木的悶氣,順著喉嚨往裡鑽。

  雨琦走在最前,黑布包貼在胸口,清禾骨牌壓著內袋,掌心還殘著剛才拆匾時留下的熱意。

  蘇洛跟在她右後方半步,黑金古刀沒入鞘,卻也沒出聲。

  刀鋒貼著石階邊緣,壓住腳下的影子,防止地下的東西借影抬人。

  周臨在後,槍口朝下,槍機半扣。

  趙小川走得最慢,肩膀一直繃著,像隨時會被台階下面伸出的手拽住。

  阿蠻停在石階口,回頭看了一眼前廳。

  「門先別關死。」他說。

  秦遠山靠在門邊,手指還發著抖,剛能說話,嗓子卻啞得厲害.

  「不關,前廳會吃風。地下庫開了,宅子上層會開始亂響。」

  趙小川低聲問:「那要是關了呢?」

  阿蠻看他一眼,「關了,底下先醒。」

  趙小川立刻閉嘴。

  雨琦沒有回頭,她盯著腳下石階。

  階面很舊,邊緣磨得發圓,每一塊都刻著細小的編號,編號不是院裡的常規字,而是門匠字,筆畫短,收得狠。

  馮書年蹲下一看,臉色發白,「這不是庫階,是帳階。」

  「帳階?」周臨問。

  馮書年點頭,「舊檔里提過,門匠下庫,不走正門,走帳階。每下一階,就記一筆。」

  趙小川小聲道:「誰設計的規矩,真會折騰人。」

  阿蠻聲音壓得低,「這不是規矩,是防偷。走錯一階,帳就記你頭上。」

  雨琦腳步沒停,「往下多少階?」

  馮書年看著石階邊緣的刻痕,手指發緊,「七十七階。」

  趙小川吸了口氣,「七十七?這庫是給誰挖的,給債主躲債用嗎?」

  蘇洛淡淡道:「小聲點,帳聽得見。」

  趙小川立刻伸手捂住嘴,只敢用氣聲,「收到。」

  石階越往下,翻頁聲越清楚。

  嘩。

  嘩。

  不是一冊,是很多冊,一起翻。

  周臨停了一下,抬槍照向下方,「有光。」

  眾人順著光看去。

  石階盡頭不是地窖,也不是洞室,而是一道長長的地下廊廳。

  廊廳兩側排著木架,木架高得壓頂,架上全是帳冊。

  每一本都用黑布包著,外面貼著紅條,紅條上寫著人名。

  最前面那幾本,名字已經舊了。

  徐茂。

  許敬山。

  聞清禾。

  秦遠山。

  再往裡,名字密得幾乎擠成一片。

  雨琦站在台階上,沒有立刻下去。

  她看見廊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有油燈。

  燈火不高,卻把四周照得很穩。

  長案後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正翻著一本帳冊。

  那人穿著灰白布衣,肩膀窄,頭髮花白,動作很慢,翻一頁,停一息,再翻下一頁。

  他聽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開口道:「聞副院長,來得比帳上寫的慢。」

  雨琦眼神一沉。

  這聲音她聽過,隔著門,隔著井,隔著黑水。

  門影。

  蘇洛一步上前,黑金古刀半抬,「轉過來。」

  那人笑了一聲,笑聲很輕,「轉不轉,有區別嗎?」

  趙小川在後面壓著嗓子,「有,至少我想先看清楚再罵。」

  阿蠻伸手按住他肩,「別接話。」

  雨琦緩緩下了最後一級台階,「你就是帳庫守人?」

  那人沒有馬上答,只是把帳冊合上,手掌壓在封皮上,慢慢轉過頭。

  那張臉沒有完全長好。


  左半邊是老人的臉,皺紋深,眼角塌,右半邊卻還是年輕人的骨相,皮膚緊,眼白里有細細的黑線。

  兩種臉拼在一起,看得人心裡發緊。

  他看向雨琦,先笑了笑,「我是帳庫代記,老許走了以後,剩下的都歸我。」

  阿蠻臉色一沉,「代記人?門匠帳庫怎麼會養活人?」

  那人抬手敲了敲自己胸口,「活不活,得看帳認不認。帳認我,我就活。帳不認,我就下去陪前任。」

  趙小川聽得發冷,「這地方還帶績效考核?」

  那人目光落在趙小川臉上,「你這張嘴,倒挺像帳里會漏的風。」

  趙小川立刻往後縮,「謝謝誇獎,我儘量少漏。」

  雨琦看向長案上的帳冊,「你說我是來得慢,說明你知道我們會來。」

  那人點頭,「當然知道,空匾一裂,帳就翻到了新頁。」

  蘇洛眼神冷了下來,「新帳是誰開的?」

  那人沒有馬上答,抬手把案上的油燈撥亮一點。

  燈火跳了一下,照出帳冊封皮上的字。

  《蘇宅舊庫總帳》

  雨琦的指尖微微一緊。

  「新帳,」那人輕聲說,「就是從你們拆匾那一刻開始記的。你們以為拆的是匾,實際上是把帳口打開了。」

  周臨問:「地下庫和前廳那塊匾,真連著?」

  那人笑道:「不連著,怎麼記人名?匾在上,帳在下,匾認名,帳認字,前廳那邊補不完的,底下接著補。」

  馮書年臉色發白,「聞清禾留下的信,是讓我們來這裡?」

  那人慢慢翻開帳冊,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字條,「她留不留,帳都要翻。區別在於,是你們自己來,還是被人寫下來送來。」

  雨琦目光沉靜,「聞清禾在哪?」

  那人抬眼看她,沒立刻回答,只把手指落在帳冊某一頁上。

  「先看帳。」

  雨琦沒有動。

  蘇洛道:「說人。」

  那人看向蘇洛,笑意淡了些,「蘇門余身,還是這麼急。你要找人,也得先知道她是不是還在帳里。」

  阿蠻低聲道:「他在拖。」

  蘇洛沒看他,只盯著帳冊,「你想要什麼?」

  那人把帳冊往前一推,「要你們幫我補一筆。」

  趙小川下意識道:「補什麼?」

  那人看向雨琦,聲音慢得像在點字,「聞雨琦,歸帳。」

  空氣一下壓緊。

  周臨槍口抬起,「你再說一遍。」

  那人沒有怕,反而笑得更深,「我說,歸帳。聞清禾當年把自己的名押在這庫里,後來又把聞雨琦的活名挪出去,帳上少了一筆。現在匾裂了,帳口開了,缺的那筆得補上。」

  雨琦眼神發冷,「她把我名字挪走,是為了護我?」

  「是,也不是。」那人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護你,是一層。另一層,是你本來就不該在那張帳上。」

  趙小川皺眉,「什麼意思?」

  那人著他,「意思就是,聞雨琦這個名,早年不是聞清禾一個人記的。」

  馮書年猛地抬頭,「還有誰?」

  那人沒答,只把帳冊翻到中間一頁。

  那一頁很厚,紙張發黑,邊角有水痕,最上方寫著幾個字。

  「新帳首頁。」

  頁面中央只有三行。

  聞清禾,暫押。

  秦遠山,待補。

  蘇洛,門身未歸。

  而在最下方,有一條新加的空位,空著三筆。

  雨琦盯著那空位,聲音低了些,「這空位是給誰的?」

  那人抬眼,「給你。」

  趙小川立刻罵不出口,只能低聲道:「你們這帳本也太陰了。」

  阿蠻蹲下看了看帳冊邊緣,臉色越發沉,「紙是濕的,字是新添的,墨里有井水味。不是人寫上去的,是前廳和後井一起補的。」


  周臨問:「能毀嗎?」

  那人聽見這句,輕輕合上帳冊,「能毀,但你們得先知道,毀了以後,誰會先被拖進去。」

  蘇洛道:「你。」

  那人笑出聲,「我本來就在裡面。」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半邊年輕的臉.

  「我叫老聞,帳庫代記。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守了這庫三十年,才等到你們來。你們要是想活著出去,就得先把缺筆補上,不然帳口會自己找。」

  雨琦冷聲道:「缺筆是什麼?」

  老聞盯著她,「是名尾,是身尾,是你們一路沒被寫完的那一筆。」

  蘇洛突然開口,「聞清禾留的信里,提到第三門。」

  老聞眼神微動,「你見到信了?」

  雨琦點頭。

  老聞笑意淡了,「她還是把你們帶來了。」

  秦遠山從台階上慢慢走下,臉色還白,但已能站穩。

  他看著老聞,沉聲道:「清禾在哪?」

  老聞看了他一眼,沒立刻回答,先把帳冊往桌里一扣。

  「秦院長,別急。你欠的不是話,是帳。」

  秦遠山臉皮一緊,沒有開口。

  阿蠻在旁邊低聲道:「別讓他帶節奏,他一開口,帳就記人。」

  趙小川小聲接一句,「這人比前廳那幫椅子還煩。」

  老聞聽見了,沒惱,反而轉頭看他,「你這個嘴,借我一晚上,我能多記三頁。」

  趙小川立刻一縮,「不借,已經被團隊內部預訂了。」

  雨琦沒時間跟他磨,直接問:「新帳怎麼補?」

  老聞把一支黑骨筆從案邊推過來,「寫名,點血,過印。」

  周臨皺眉,「什麼印?」

  老聞抬手,指向長案另一頭。

  那裡放著一枚方印,印面朝下,印座上纏著紅布。

  紅布已經發暗,裡面隱約透出一層黑光。

  「新帳印。」老聞說,「誰把新帳寫開,誰就得落印。落了印,帳里的人名才會坐實。」

  阿蠻盯著那方印,「這是把活人往帳里扣。」

  老聞點頭,「對。」

  雨琦問:「如果不寫呢?」

  老聞翻開帳冊另一頁。

  上面只有一條字。

  「空位三日內不補,帳口自點名。」

  趙小川臉都綠了,「又三日?」

  雨琦眼神很冷,「空匾三日,地下庫也三日。你們故意把期限都壓成三天。」

  老聞聳了聳肩,「不是我定的,是帳定的。帳一開,三日歸口。三日一過,誰的名缺了,誰就會被補進來。」

  蘇洛忽然抬刀,刀尖點在帳冊邊緣,「聞清禾在不在這裡。」

  老聞看著刀尖,安靜了一會兒,才說:「在,也不在。」

  趙小川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老聞看向他,「能,但你們聽不懂。」

  趙小川:「……」

  阿蠻用硃砂線勒住帳冊邊緣,沉聲道:「少廢話。她在哪,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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