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3章高陽三問,上官婉兒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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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高陽這話一出,上官婉兒瞳孔驟縮。

  她望著高陽那張極為認真的臉龐,心神劇顫。

  是啊,那一行行的數字,那看著極為簡短的記載,背後其實都代表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就像是大災之年史書上的寥寥幾句,歲大寒,人相食,道盡了殘忍。

  這帳冊上的數字,又未嘗不是呢?

  高陽雙眸幽深的開口道,「這已經不是沈墨一個人的事了,若只是一兩家寺廟放貸收租,那是這幾個和尚壞了心腸,可婉兒你看看這帳冊上的數字,長安周邊九縣,僅三家寺廟就占了八千餘畝良田。」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這寺廟的周邊,你隨便找一個村子,租地種田的農戶,十個里至少有兩三個是在給寺廟當佃戶!」

  「而這八千畝地背後,還有稅!」

  「這八千畝免稅,朝廷收不上來,這巨大的窟窿就得壓到普通百姓的頭上,壓到壓不住了,百姓就賣地,地又流進寺廟,於是又多了一批免稅田,這就是土地兼併的惡性循環!」

  「長安尚且如此,那天下各地呢?寺廟更多的江南之地呢?百姓的土地又被兼併了多少?」

  高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上官婉兒知道,高陽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恰恰是動了真怒。

  「還有信仰。」高陽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百姓信佛,心甘情願地覺得這一切都是命,收七成租是命,借一斗還三斗是命,兒女被抵了債也是命。」

  「寺廟吞了他們的一切,他們還跪在佛前磕頭燒香,祈求來世的福報。」

  上官婉兒沉默了。

  她知道高陽說的是事實。

  她自己從小在長安長大,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那些貴婦人去廟裡燒香,一擲千金,覺得自己積了陰德,那些窮苦百姓也去廟裡祈福,把僅有的幾枚銅錢投進功德箱,求佛祖保佑來年風調雨順。

  可他們不知道,那些他們供奉給佛祖的銀子,被僧人給占了,變成了兼併他們土地的本錢。

  高陽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棵被月色籠罩的桂花樹,開口道。

  「佛不貪,僧貪。佛不占,僧占。佛不殺人,僧殺人。」

  上官婉兒從一旁走上前,柔聲問道。

  「夫君,你打算怎麼辦?」

  高陽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著她,一字一句的開口道。

  「辦佛。」

  此話一出。

  上官婉兒的心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高陽了。

  每次高陽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就意味著他要動真格的了,而且動的絕不會是小打小鬧,一定是連根拔起的動。

  可天下寺廟,哪是那麼好辦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比地方世家都要棘手!

  「夫君,但天下佛門不比朝堂,朝堂上的官員再怎麼貪,那也是朝廷的人,陛下可以下旨,你也可以查案,可佛門……不光是寺廟,更是信仰。」

  「長安城內,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多少人家裡供著佛像?多少人每月去廟裡燒香拜佛?」

  「你若要動佛門,那些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說你是滅佛,是毀佛,是與整個大乾的信眾為敵。」

  「還有那些世家大族,多少人把自家田產掛在寺廟名下,藉此免稅逃賦?對他們來說,寺廟便是他們的避稅之地,是他們藏富之所!」

  「夫君要動天下寺廟,就是動他們的錢袋。」

  「那些世家,必定拼死反對!」

  「夫君,這可要比六科取仕難得多,也比沈墨案要兇險得多。」』

  上官婉兒越說越急,越說越擔憂。

  她不是怕高陽辦不成事,而是怕高陽因為辦這件事而招來天大的罵名。

  「婉兒,你說的這些,為夫都知道。」高陽徐徐開口道。

  暮色湧進窗欞,將他的背影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清瘦,卻挺得筆直。


  「信仰確實很麻煩,大乾的皇親國戚信,滿朝文武信,世家夫人信,就連你那些閨中蜜友,隔三差五不也去廟裡燒香拜佛?」

  「信佛的人,相信因果報應,忍受這一世的苦是為了等來世的甜。」

  「這東西根深蒂固,不是三兩句話就能動搖的。」

  「他們會披著佛祖的大衣,拼死反對,其中阻力將很大很大,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可是婉兒——」

  高陽轉過身來,看著上官婉兒,一字一句地說。

  「那這麼黑,這麼吸血——為夫就不管了嗎?」

  「那可是沈墨啊!」

  高陽拔高了聲音,那雙一片漆黑的深邃眸子中倒映著無盡的難以置信!

  「本王因為他,殺了多少人?錢玉堂,孫德勝,趙明遠……刑部尚書、禮部尚書也都因他罷了官,滿朝文武震動,地方上千顆人頭,全是因為他。」

  「可結果呢?他的屍體還沒冷了多久,那幫禿驢就忍不住了,連他的房子都不放過,還搞出了這麼多的滯納金!」

  「而這還是本王為他出頭,為他殺了那麼多人之後的結果。」

  「那要是尋常百姓呢?」

  高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怒意。

  「要只是被佛光寺盤剝了半輩子的普通佃戶呢?要只是被佛光寺吞了田地、賣了兒女的普通農戶呢?要只是連自己家的田是怎麼丟掉的都不知道的普通窮人呢?」

  「誰來替他們討公道?」

  「誰敢替他們討公道?」

  「誰會替他們討公道?」

  「田抵了,房抵了,兒女抵了。」

  「抵完了還能抵什麼?抵自己的命嗎?」

  書房裡,一片死寂。

  上官婉兒沒有出聲。

  窗外清冷的月光灑下,落在她那張絕美的臉上,映得那雙美眸里似有光在流動。

  然後,上官婉兒笑了。

  「夫君,你變了。」

  高陽聞言,瞬間一愣。

  「為夫變了?」

  「變什麼了?」

  上官婉兒走到高陽面前,抬起頭看著高陽,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當初楚國十萬大軍兵臨長安城的時候,夫君你可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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