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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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沙塵暴的開始與結束,像是給人生硬生生多摳出了一個晝夜。

  認為是單純自然現象的人給予了最自然的惶恐不安,反倒是那些能看見真相的,看得越多、下車時腿越抖。

  這等同是給項目團隊裡所有玄門人士做了個道行與天賦的排序分層,當然,粗鄙武夫不在此列。 余樹指揮著清沙,孫道長指揮人去檢查貨車,站在二人身後的韓樹庭,一手一個,提著他們腰間衣帶,幫他們維持站姿。

  一次劫後餘生是鬆弛喜悅,短時間內幾十次,人都要虛脫了。

  薛亮亮沿著車隊前後巡視了一遍,安撫眾人情緒,最後,他來到了小遠所在的那輛中巴車前。 李追遠所乘坐的這輛車,裝載了很多資料文件,也是薛亮亮的辦公車,不過在少年頓悟期間,薛亮亮也就自覺不回自己辦公室,去它處擠擠。

  在力所能及範圍內,薛亮亮會給小遠最大的優待,他們二人一直彼此愧疚,都認為是自己把對方拉入了這場危險漩渦。

  阿友拿著掃帚清理著林書友留下的沙子,認認真真地給自己收屍。

  薛亮亮:「阿友。 「

  阿友:」亮亮哥? 「

  薛亮亮:」小遠身體好些了麽? 「

  阿友回頭向里張望,剛結束與龍王對弈的小遠哥,此刻蓋著一條毯子正在睡覺。

  譚文彬端著一個保溫桶走到車門口。

  看到這保溫桶,薛亮亮不自覺後退兩步。

  譚文彬笑道:「亮哥放心,這是小遠哥吃過的。 「

  薛亮亮:」小遠醒了? 「

  譚文彬點點頭:」嗯,剛醒,沒什麼大問題了,但還需要休息。 「

  薛亮亮:」那讓小遠好好休息,我就......「

  譚文彬回頭喊道:」小遠哥,亮哥來看你了! 「

  喊完後,譚文彬對薛亮亮做了個請的姿勢。

  按理說小遠哥正身心俱疲,可越是這時候就越是需要抱一抱牌匾。

  薛亮亮只得上了車。

  李追遠睜開眼,揭開身上毯子。

  薛亮亮伸手在少年額頭上摸了摸,說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胡扯的理由:

  「應該是水土不服。」

  小遠年紀雖小,這幾年卻也是天南地北各處工程跑的,哪裡來得那麼嬌氣。

  李追遠:「小問題。 「

  薛亮亮:」外面清理快結束了,下午天黑前我們就能到達營地,營地里條件能好些,舟車勞頓確實傷人元氣。 「

  有營養的東西得刻意迴避,所以二人只能揀些沒營養的話嘮一嘮,純走一個形式,又像是在完成一件儀式。

  車窗上那黑紅污漬,讓薛亮亮清楚,這次項目的詭異遠超以往,它甚至迫不及待。

  「好了,你再眯一覺,車隊要出發了。」

  「讓亮亮哥你擔心了。」

  薛亮亮站起身,語重心長道:

  「小遠,你不僅是我學弟、師弟,更是我的弟弟,答應哥哥我一件事,如果接下來真的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大危險,你要保著自己活著離開。」

  李追遠笑了笑。

  現在,最大的危險,就是那個鏡面未來中,獨自一人活著離開的自己。

  薛亮亮走下車,候在車門口的譚文彬動作絲滑地把保溫桶遞了過來。

  薛亮亮:「小遠不是吃了麽? 「

  譚文彬:」但小遠哥沒吃完。 「

  薛亮亮擰開蓋子,見裡面還剩下半桶:」這多不好意思。 「

  譚文彬:」我和阿友都意思好幾桶了,亮哥您上次意思了一桶就再也不敢往這兒靠了,這次多少得再幫忙意思意思。 「

  薛亮亮無奈受賄離開。

  余樹、孫道長和韓樹庭向這裡走來,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們想來拜見一下,求一個心安與底氣。 譚文彬熱情上前,摟著他們去另一輛車:

  「小遠哥累了在休息,下面的事,我來和你們做交流對接。」

  行進間,譚文彬目光瞥向遠處沙坡頂上,女孩的身影立在那裡。

  受限於人手,之前小遠哥頓悟時,大家都得在身邊防護,如今小遠哥醒了且又遭遇了危險沙塵暴,那哨卡就得再次外放出去。


  距營地也就不剩半日車程了,譚文彬也不需換班。

  車隊出發。

  阿璃身形前沖,為團隊探路。

  餘下路程很平靜,李追遠踏實睡了一覺。

  領先於車隊的阿璃,已望見了遠處營地,連帶著望見了營地東南側山坡上停著的一輛卡車。 卡車頂上坐著一個男人,嘴裡叼著菸斗; 山坡下站著一個女人,脖子上掛著相機,腰間系翠笛。 「趙隊長!」

  陳曦鳶一邊喊著一邊上坡,走至卡車下,匯報導:

  「車隊都回營地了,大傢伙兒都收拾好了。」

  陳曦鳶:「小弟弟...... 李組長和薛工他們是明天到對吧? 「

  趙毅:」他們21號到,今天20號。 「

  陳曦鳶:」挺好,剛好能避開這場沙塵暴。 「

  趙毅:」是啊。 「

  阿璃立在原地,雖距那座山坡很遠,可風已足夠將他們的對話帶入自己耳里。

  他們在聊著沙塵暴,可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女孩並未看見沙塵復起的痕跡。

  而且,陳曦鳶可不提,但以趙毅的感知,自己都位於這裡了,女孩不信趙毅會毫無所覺。

  阿璃舉目四望,抬手對著身前抓取,風水格局正常,看不出破綻; 但人既然有問題,那環境就不可能幹淨。

  女孩上一次經歷如此真實的虛假,還是在小遠的蛟龍幻境裡。

  遠處山坡上,陳曦鳶坐進卡車,趙毅將車開下山坡,朝著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漸漸的,車開得越來越搖晃失衡,周圍的沙石也開始朝著車身撞擊,給人以極不和諧的觀感。 因為,缺少了個要素。

  這個要素,女孩能腦補,畢競她也是才經歷了那場沙塵暴。

  這時,女孩察覺到身後有動靜,她轉身,看見了一個臉上滿是絡腮鬍肩扛一把柴刀的男子。 男子正在行進,他每一步落下,都在無形中濺起層層漣漪,極致內斂的威壓,似平和深淵,不動自威。 阿璃沒有避退,就站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終於,漣漪波及到了阿璃。

  絡腮鬍男人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阿璃。

  阿璃已經隱隱預感到,自己所目睹的是已發生過的事情,像是一部無比寫實、能讓人身臨其境的電影。 而現在,這個電影裡的人物,卻感知到了她這位觀眾的存在。

  趙毅第一時間都無法分辨出這位絡腮鬍是歷史上哪位龍王,阿璃就更不可能認出來。

  雖然長輩向幼年晚輩講述歷史上的龍王故事是江湖傳統,柳玉梅也喜歡對年幼的阿璃講這些,但奈何秦柳兩家龍王太多了,能留給外面龍王的篇幅就極少。

  天上的日頭越來越盛,絡腮鬍身上的漣漪也越來越頻繁,他的眼眸里,像是即將倒映出女孩的身影。 小遠在登門令家前,曾讓令五行將祖宅內的龍王之靈全部遷出; 在秦叔與祁星瀚完成年輕時那場交鋒時,也就彌生體內的聖僧之靈能瞧出幻境真假的端倪。

  龍王是這世上非常特殊的存在,他們會犯錯、會疏忽、會失算,但他們幾乎不可能在外力作用推動下...... 被騙。

  這是奶奶告訴過自己的,奶奶自己肯定在爺爺身上實驗過。

  總之,絡腮鬍因阿璃的存在,停下了腳步。

  那輛卡車則在完成了一次驚險漂移後,堪堪穩住車身沒側翻,趙毅下了車,作頂風狀向這裡走來。 阿璃餘光看向趙毅,但趙毅腳下沒有漣漪誕生,和先前一樣,沒能察覺到她的存在。

  距離不斷拉近,趙毅目光一凝,他在啟用生死門縫,探查絡腮鬍男子。

  男子撩起柴刀,向趙毅砍去。

  這一刀非常恐怖,似是要將身前一切湮滅。

  趙毅抽出墓主刀格擋,見刀罡如水無法硬扛後,趙毅很果斷地原地向後彈起,後退!

  這就是趙毅的風格,別人珍重過程,趙毅是只要知曉了結果,就會果斷跳過或省略過程。

  面對一尊龍王,趙毅清楚自己不是對手,那他就不會再作出任何多餘動作,對與龍王過幾招後被砍死、雖死猶榮,他沒丁點興趣。

  唯一能讓趙毅改變這一行事風格的,好像只有小遠。

  趙毅被擊退的同一時刻,阿璃發現陳曦鳶站在了卡車頂上。


  可卡車內,卻開出一道陰陽域。

  阿璃意識到,車頂上的陳曦鳶不是真的陳姐姐。

  二人雖看起來一模一樣,但那應該是域的障眼法,按出現過的未來林書友年紀推算,卡車頂上的應該是...... 陳奶奶。

  車內的陳曦鳶見到趙毅被擊飛,立刻開域接應。

  然而,她的這一舉動,卻讓域的範圍超出了卡車所代表的安全區範圍,冥冥之中應存在著一種限制,這也是小遠堅持要求在這一浪里、給所有人都安排正式工作身份的原因。

  卡車是這一身份的載體,可當你行為不符身份時,這層庇佑也就被削弱,乃至消失。

  絡腮鬍舉刀,對著卡車外的域斬去,他不是奔著卡車去的,可人域一體,他是想順道將卡車裡的陳曦鳶斬殺。

  卡車頂上的陳曦鳶撐開手,陰陽域頃刻增幅很多倍,輕鬆地擋下了絡腮鬍這一刀。

  阿璃能看見趙毅眼裡流露出的驚愕與深思。

  「陳曦鳶」飛身離開卡車頂,下一刻,直接出現在了阿璃近前,她舉起翠笛,對絡腮鬍砸去。 「轟!」

  很可怕的交鋒,但對阿璃這個觀眾不造成影響。

  從場面上來看,這位「陳奶奶」有著對抗龍王的底氣,不僅是不落下風,在雙方都未出全力的基礎上,她隱隱還能占上風。

  陳家史上龍王的風采,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出意外的話,她只會比歷代陳家龍王更強悍霸道!

  絡腮鬍沒有戀戰,在意識到自己目的無法達成後,轉身退去。

  陳奶奶下意識地想追擊。

  是的,她要去追擊一尊龍王。

  但在掠過阿璃身前時,陳奶奶像是察覺到什麼,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阿璃所站的這一側。 女孩留意到,陳奶奶腳下也未泛起漣漪,說明陳奶奶不是龍王,她是純粹靠自己域的品質,取得了龍王獨有的漣漪效果。

  在沙塵暴結束、林書友消失後,小遠與譚文彬對這一浪的機制進行過猜想。

  阿璃知道,眼前的陳奶奶大概率是那位林書友的復刻經歷,她身上散發出的這種冷意,亦是一大佐證。 只是,在大傢伙兒都死在這裡後,以她的實力應該可以輕鬆得到,可她並未去取那龍王之位,那就很可能是二次點燈了。

  陳奶奶:「是誰,是誰在這裡站著? 「

  阿璃無法做出回應。

  若是小遠在這裡,可以用因果金線進行滲透呼應,但效果不會太好,因為這也得看對面那位能否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互動。

  魏正道那種能從斬三屍畫面中走入現實的玄奇,縱觀江湖歷史,僅此一例。

  陳奶奶:「是你麽,小遠? 「

  頓了頓,陳奶奶又搖搖頭:

  」不是小遠,小遠肯定能讓我聽到他的聲音。」

  即使小弟弟已死數十年,但在她的認知里,那個少年仍是無所不能的形象,毫無褪色。

  僅有的一點改變,是她對著水潭照鏡子時,發覺自己年紀真的大了,「小弟弟」的稱呼,著實是無法再說出口,不是怕被外人笑話,而是怕把小弟弟給喊老了。

  陳奶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請你告訴小遠,上一次,我沒能保護好他; 這一次,誰敢站在他面前,我就先殺誰。

  趙毅未來選擇成就龍王之位,我現在要去殺掉現在的他! 「

  陳奶奶沒有再去追擊絡腮鬍,而是徑直朝營地而去。

  另一側,重新發動起來的卡車,還在看不見的沙塵暴里艱難駛離。

  剛才真是千鈞一髮,絡腮鬍想殺現在的陳曦鳶,陳奶奶想殺現在的趙毅,結果二人恰好撞上了。 阿璃沒有繼續向前去營地,作為一個前哨,她已得到足夠訊息,現在最要緊的,是在車隊來到這裡前,把這些匯報給小遠。

  「停車!」

  余樹下達了停止前進的命令,車隊集體熄火。

  車上的人不解眼瞅著就要到營地了,為何要在此時停下耽擱,尤其是經歷過奇特天氣後,他們迫切渴望來自營地的庇護感。

  余樹找到薛亮亮匯報緣由,很簡單...... 是李組長讓車隊停下。

  薛亮亮同意了,同時還對外宣稱是前面道路發現流沙地陷,已派人去摸查,為確保大家安全,只能等清確完畢後再出發。


  這不是一個能站得住的理由,畢競此地距離營地很近,腳下雖不是成型道路卻也有車轍痕跡,說明營地那邊的施工隊多次往返,不大可能沒發現地陷。

  不過,有時候理由的作用僅僅是需要有一個理由,這個項目組是由薛亮亮親自挑選培育的,他的個人威望很高。

  至於玄門中人,余樹發話了,沒人傻乎乎地問「為什麼」。

  連車隊裡的本地嚮導,在經歷對沙塵暴的預測失誤後,也不再敢於發表異見。

  睡了一覺的李追遠,身體恢復了些元氣,掰著壓縮餅乾,看著擺放在面前的《邪書》。

  《邪書》經過血河飽食後,得以幻化出形體,阿璃將自己的所見通過它,進行全景呈現。

  換個角度來看,阿璃的確比會說話的聯絡員,更擅長聯絡。

  譚文彬與林書友各站兩邊,一起看著「畫面」。

  阿璃把書攤開後,就專注地用氣罐和卡式爐,給少年煮起了補氣血的藥。

  在車上煮東西很危險,但阿璃用氣牆圍堵著,就算炸開了也不會有影響。

  看完後,進入傳統的各抒己見環節。

  萌萌他們不在,林書友沒得選,只能他第一個發表意見,把自己當磚拋出去。

  阿友:「這位陳姐姐,怎麼這麼年輕。 「

  」她年紀,和那個你一樣大。」 譚文彬用手指摩挲自己下巴,「應該是利用了域的折射,遮蔽了歲月痕跡。 「

  阿友:」我挺想看看陳姐姐年紀大後的樣子。 「

  譚文彬:」從姿態上來看,很像咱們家裡的老太太,穩重了,最起碼走路時不再一蹦一跳。 「阿友:」就是不知道她去營地等三隻眼時,會不會先去食堂吃飯? 「

  譚文彬:」最起碼得搜刮一下陳曦鳶的登山包吧。 「

  阿友:」彬哥,你怎麼也下來和我拋磚頭了? 「

  譚文彬:」誰叫我給不起玉呢。 「

  這種規則的局勢,已超出譚文彬這半個腦子的參與範疇了,估計也就外隊能和自家小遠哥參謀參謀。 但陳奶奶卻說:她要去殺趙毅。

  原因是,趙毅成了龍王。

  冥冥中,龍王身份似是成為了某種枷鎖,當你坐上那個位置時,你自然就得為天下蒼生計,非被迫,卻不得不做。

  李追遠開口道:「是幻境殘留,記錄了畫面。 「

  林書友:」又有一位龍王出手了? 「

  譚文彬:」但如果是一位擅長幻境的龍王,最起碼也該與咱們小遠哥有著相近的檔次。 「

  《邪書》畫面里,阿璃進出很輕易,未受阻攔與影響,而且女孩也並未融入其中,沒有產生互動。 李追遠:「所以是殘留,因為無人主導維護,正常情況下,會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消散。 「

  林書友:」那如果我們不停車,繼續往裡開呢? 「

  李追遠:」可能會迫使幻境發生變化,像是本該自動熄滅的火,添了一堆柴,變相給它重新燒旺的機少年把《邪書》閉合,站起身,道:「大家,陪我去前面看一下。 「

  林書友:」可是放著不管就會熄滅,為什麼......「

  阿友聲音越來越低,轉頭拿起登山包背好。

  李追遠準備離開時,阿璃把藥煎好了,端了過來。

  女孩用「風」吹過,不燙。

  李追遠先抿了一口,苦澀味簡直和紅糖臥雞蛋是兩個極端。

  阿璃的廚藝與藥理目前都算是精通的,但女孩一直奉行特殊時刻下重糖、重藥。

  這是她表現關心的方式。

  深吸一口氣,李追遠將藥一口悶。

  阿璃接過空碗,笑了。

  譚文彬與林書友都從小遠哥臉上,看見了「痛苦」,以小遠哥的閾值,能讓他苦形於色,難以想像這補藥得有多難喝。

  李追遠:「阿璃,給大家都來一碗,一起補補氣血吧。 「

  譚文彬主動從阿璃手中接來第二碗更濃稠的藥湯,鼓起勇氣,低頭喝了起來。

  林書友:「不必了吧,小遠哥,藥太珍貴了......」

  李追遠:「我的身體容易虛不受補,喝的是最上面的清湯。 「


  因林書友多推辭了一下,第二碗濃湯被彬哥搶先了,阿璃交到林書友手裡的,有半碗是藥渣。 阿友.. ..........「

  車內留下的剪影,從外面看去,像是車裡的人都在,而李追遠等人,已趁著夜色,來到了阿璃下午所探查的區域。

  阿璃帶著少年,譚文彬帶著沒起乩的林書友,晚風中,阿友一臉苦相。

  營地內有燈火,對外有探照燈,崗亭里還能看到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

  李追遠站在白天趙毅曾停卡車的山坡上,背對營地方向,朝漆黑的坡後望去。

  幻境很逼真,最重要的是,這範圍誇張得離譜,它雖未直白影響,實則卻發揮出了混淆時間的效果。 李追遠要是不喊停車隊,讓車隊從這裡駛入,那下面大傢伙兒就得面對一群有著一天時間差的營地眾人非真實時間線,而是靠眾人的腦補與行為進行豐富。

  放在過去正常的浪里,這已經算是難度很大的一個環節了,得通過日曆等代表時間的印記,先撕開口子,再逐步發現與確認營地內眾人的異常,最後再想辦法破解。

  可放在這一浪里,李追遠直接選擇跳步...... 倒不是少年有多英明,而是對方似乎也沒有想把這幻境當做困難場景來布置的意思。

  像是隨手丟下的一根骨頭,自己也沒必要趴在地上拿著放大鏡去仔細研究。

  不過,明晰骨頭究竟來自於哪種家禽,還是應該的。

  雖然,李追遠在車內觀看《邪書》畫面時,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畢竟,這世上有能力營造出如此高端配置幻境的存在,真的不多。

  李追遠閉上眼,密密麻麻的金線自少年身上溢出,它們開始攀附、摸索、滲透。

  當少年睜開眼時,目光中有複雜,還有一種真相擺在自己面前後、無法迴避的無奈。

  李追遠抬起手,指向前方。

  身旁站著的三位夥伴一起朝那邊看去,可即使是譚文彬,也沒能瞧出什麼東西。

  李追遠喚出蛟龍,蛟龍盤旋而出,體形越來越大,並將幻境撐開,進行抵消對沖。

  同時,它身上的鱗片吸收著月光,向下反射,又因其白天血戰過、身上密布坑窪傷口,故而光線並不齊整,像是掛起了一條長長的空中斑駁彩燈。

  「嘩啦啦......」

  以李追遠等人如今所站的山坡為原點,一路背對著營地方向延伸,大量沙土脫落,流露出被掩埋在其下的真形。

  天上那條自帶不可一世氣焰的蛟龍,剎那間流露出驚恐,蛟軀顫抖,蛟口張開,發出了一聲聲恐懼至極的嗚咽。

  因為,展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條由黃沙構築的蛟龍骸骨。

  像是不知多少位雕刻大師曾在此嘔心瀝血,這才締造出一幅如此恢宏氣質的作品。

  每一處骨骼上的痕跡,都無比清晰,具體能精確到蛟龍成長歷史上的每一次戰鬥遺留。

  最重要的是,它很乾淨,是那種被吃干抹淨的「淨」。

  還真是一塊,被吃完後丟出的骨頭,只是這骨頭,是一頭蛟,而且就是李追遠的這頭。

  李追遠轉頭,看向營地方向。

  營地是前進基地,亦是接應點。

  這一刻,李追遠仿佛看見一個少年,一個人從營地內走出。

  李追遠無法想像少年當時的具體模樣,正如他雖為這一浪失敗做了充分預案,卻絕不會閒著沒事做去細想豐富失敗後的所有細節。

  但李追遠大概能共情到那個少年的眼神。

  夥伴們都死了,就他一人活著出來了。

  當這天道逼迫我失去了最珍貴的牽絆,那這天道,也就沒有再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掀桌子的報復,即刻開始。

  蛟龍是自己準備好的第一份口糧,少年需要快速鍛造提升體魄,以應對來自天道志志的雷霆追殺。 所以,這裡就是未來的自己,吞吃蛟龍、邁出第一步的地方。

  不僅是林書友、陳曦鳶的未來鏡面出現了,其實這頭蛟的鏡面也有,確切的說,是這頭蛟龍屬於自己的那一鏡面之中。

  數十年前,它早已屍骨無存,但它到底是世間罕見的天地邪物,借著沙塵暴的契機,它得以「復現」,發揮出邪物隕落之地的詭異。


  這就是此幻境為何規格如此高,卻並不危險深陷的原因,它早就死了。

  李追遠蹲下來,將手搭在蛟龍的角上。

  輕輕一碰,這一塊區域的黃沙就被剝離,緊接著,似骨牌被推倒第一塊,這一條由黃沙構築而成的蛟龍骸形,快速崩塌瓦解。

  「嗡!」

  沙土漫捲。

  天上的蛟龍身體哆嗦地注視著下方少年,它知道自己不聽話的話少年會吃了它,但看到自己被吃得渣都不剩的下場後...... 桀驄如蛟龍,沒有暴起反抗,而是迅速秦家白虎化。

  待黃沙骸骨盡數淹沒後,月光殘灰下,有一縷晶瑩在翩翩起舞。

  是一個女人,在跳動著她那曼妙身姿,無怨無悔,只為他能再瞥妾身一眼。

  李追遠兜里的《邪書》發出震顫。

  與天上蛟龍的驚恐發抖不同,她是興奮到無以復加。

  未來,自己在這裡吞噬蛟龍時也順帶將《邪書》也給吃了。

  比起蛟龍的體量,《邪書》只是飯後甜點。

  但在《邪書》眼裡,能被少年吃掉,融於一體,是她自我的極致實現。

  這本書,自從在將軍山被李追遠找到後,也不知是其本性被徹底激發,還是被打壓調教到扭曲,越來越極端偏執。

  李追遠:「彬彬哥,你去通知亮亮哥,車隊現在可以出發了。 「

  」好。」 譚文彬身上亮起血猿紅光,飛躍離開。

  李追遠在山坡上坐下,阿璃同坐一旁,林書友則站在半山腰站崗。

  靈覺敏銳的人,能感知到冰雪消融的動靜,幻境的效果正逐步褪去,兩側的真實開啟對接。 車隊那邊還沒到,反倒是營地那裡,一輛卡車啟動,朝著山坡這邊亮起了車燈,一閃一閃。 林書友:「小遠哥,這? 」

  李追遠:「回燈。 「

  林書友從登山包里掏出手電,對著那邊頻閃回去。

  光怪陸離的玄門手段容易被復刻和影響,反倒是這種簡單的燈語,更讓人內心踏實。

  很快,營地崗亭處出現了動靜,是安保人員發現了燈亮,但他們很快被安撫好,而後,一輛卡車駛出營地,朝著山坡過來。

  開車的是趙毅,車上也僅有他。

  途徑坡腰時,趙毅把手探出車窗,對阿友彈出一根煙。

  這根煙打著轉兒,如飛鏢般,繞行過阿友頭頂後又飛了回去,被趙毅張嘴咬住。

  阿友以警惕的目光看著趙毅,做好隨時起乩的準備。

  趙毅「啪嗒」一聲點了火,道:「我是真的。 「

  阿友:」喝醉的人都會說自己沒醉。 「

  吐出口煙圈,趙毅問道:」阿友,你經歷啥了? 「

  阿友:」什麽意思? 「

  趙毅:」肯定是受到什麼刺激了,否則你說話不會過二遍腦子。 「

  阿友.. ..........「

  趙毅:」見到未來的你了? 「

  阿友沒回答。

  趙毅:「來,和我說說,未來的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 「

  阿友:」三隻眼,你是沒做好準備,去見小遠哥麽? 「

  趙毅:」唉,看來未來的你,過得很苦很不容易啊,給你刺激得不輕。 「

  熄火,打開車門,下了車,趙毅走到林書友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當是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其實什麼都還沒發生。」

  阿友:「他也是這麼說的,他很厲害,也很不容易。 「

  趙毅:」是消失了還是死了? 「

  阿友:」消失了。 「

  趙毅:」消失了就是又回到那裡去了,你放心,未來的你,有未來的我來安慰。 「

  阿友低下頭。

  趙毅將菸頭丟地上,鞋底踩熄。

  他有句話沒說,要是在秘境深處,未來的林書友能見到未來的自己...... 怕是正發了瘋似地出手吧。 因為,未來的自己,要殺姓李的。

  趙毅向坡頂走去。

  李追遠看向阿璃。

  阿璃站起身,走遠,讓開位置。

  趙毅在李追遠身側坐下,仰起頭:「謝謝。 「

  李追遠:」客氣了,連阿璃都相信,現在的你不會傷害我。 「

  趙毅:」陳曦鳶也信。 「

  趙毅是營地里第一個察覺到外頭發生變化的人,這一點都不奇怪,你不能指望潤生他們能比趙毅速度更快。

  他一個人開車過來,也是不擔心李追遠會對自己動手。

  哪怕理論上來說,現在殺了他,等於提前剪除掉即將面對的一位趙龍王。

  只考慮當下,這種互相信任的感覺,很好。

  趙毅:「我之前都沒發現,這裡還籠罩著一層東西。 「

  李追遠:」是伴隨著那場沙塵暴才出現的,你沒留意到很正常,除非你現在就是龍王。 「

  趙毅:」什麼東西? 「

  李追遠抬手,指了指頭頂。

  趙毅看見了那頭隱沒於夜空中,仍在瑟瑟發抖的蛟龍。

  他馬上恍然道:「姓李的,你真沒公德心,亂丟雞骨頭。 「

  李追遠:」先同步一下情報吧。 「

  趙毅:」好,我先說,你再說。 「

  李追遠抬起一根手指:」用嘴巴說,太慢了。 「

  指尖,紅線飛出,纏繞向趙毅。

  趙毅笑了笑,撤開心防,紅線連接。

  很快,雙方就完成了情報同步。

  單純是為了追求效率,他們之間,已不用再累贅地反覆演繹信任戲碼了。

  白天陳曦鳶說,等小弟弟到了再決定殺不殺他趙毅,趙毅說不如來石頭剪刀布,因為他知曉姓李的選擇。

  雙方拚圖一湊,可以說,這一浪的真實樣貌,已浮出水面。

  趙毅:「姓李的,你沒來過西域,崑崙鏡是怎麼照到你的? 是因為你去過柳家祖宅,那裡有一片柳清澄當年帶回來的崑崙鏡碎片麽? 「

  很快,趙毅就又反駁掉自己的猜測:

  」這不可能,那塊碎片要真能代替照射,豈不是說西域秘境裡,已經照射進了一大群柳家龍王?」 李追遠:「書呆子。 「

  趙毅:」屋.........「

  李追遠:」書呆子手裡有本書記錄著我的起源。 「

  趙毅:」那就不用糾結你何時被照的了,怕是你還沒出生,就先被崑崙鏡照到了。 「

  書呆子的故事,本是為天道下來收取魏正道體魄鋪路,那這裡,就是天道、李蘭與李追遠的終點。 天道被秦公爺鎮壓了,李蘭被李三江拒之門外,這才有了今天的李追遠。

  李追遠:「在斬三屍時書呆子曾對魏正道說過,願意追隨他再走一遭; 那就說明,它一直掌握著能影響魏正道體魄的那條線,可以幫他的頭兒,快速找回昔日的肉身。 「

  趙毅:」我一直覺得,咱們的這位西王母,是魏正道的一眾追隨者里...... 最弱的。 「

  她沒有清安的純,沒有書呆子的瘋,也沒有明凝霜的痴。

  很可能是魏正道第一個招攬的手下,故而上車標準低。

  這一點,從魏正道對他們的態度也能看出來,魏正道願意與明凝霜死同穴,願意和清安把酒言歡,願意逗一逗書呆子;

  可他對仙姑...... 甚至都不如逗笨笨的戲份多。

  但,也很恐怖了,那群人里最次的,成了神話中的西王母。

  李追遠:「想讓我和天道去狗咬狗,一直是書呆子的夙願,沒什麼是比以這種方式,更容易實現的了。 「

  為此,書呆子能算計除了魏正道之外的所有人,連明凝霜的死他都能利用,再加一個仙姑,又算什麼? 趙毅:「所以,那些龍王,本來是留下來準備對抗天道的; 現在天道來不了了,那就只能對抗你,我覺得,就算天道取得了魏正道的體魄,都沒那個你獲得後來得可怕與不可收拾。

  我再問你一句姓李的,能像東海時那樣,假的你與真的你,同氣連枝麽? 「

  李追遠搖搖頭,堅定道:」不可能。 「


  要麼絕對理性,要麼絕對感情,現在的自己,理性感性各一半,強行雜糅在一起後,就是最可怕的瘋子模版。

  趙毅:「那崑崙鏡之所以能模擬出我們這幫人的未來,是......」

  李追遠:「是秘境深處的那個我,模擬的,佐證這一點很簡單,只要接下來無法看見未來的彌生出現。 因為,我沒用紅線連接過彌生。 「

  趙毅:」他分別模擬出我們失去你的獨自未來,並不惜折損魏正道體魄為代價將我們投影出來,目的,是為了找幫手,來對抗歷史上留在這裡,試圖鎮壓他出世的龍王?

  所以,大傢伙兒,在龍王們眼裡,就是助紂為虐的幫凶? 像是大邪祟座下的小邪祟,而且是一心夢想復活大邪祟的那種。

  姓李的,你說,既然我們的未來都跑到現實里了,那他為什麼不自己出來? 「

  李追遠:」魏正道留下的體魄,應該龐大到令我們所有人都難以想像,否則也不會引起天道的忌憚欲行掌控。

  而我,應該是世間唯一一個,理論上,能兌現完整魏正道體魄的人。

  我懷疑,

  他太大了,卡住了,出不來。 「

  瑤池仙境,歌舞昇平。

  漫山遍野間,數之不盡的神女仙婢盡情詮釋著神話中的場景。

  但片刻恍惚間,仙境變作修羅地獄,處處是死狀極慘的仙人; 又在下一個恍惚間,生機復甦,卻是一隻只蠱蟲在嘶鳴奏樂、蠕動起舞。

  等聚精細看,先前的所有恍惚消退,復歸一派天宮仙家氣象。

  位於山巔的宴會廳上,桌案間擺滿了蟠桃佳釀,卻空位良多。

  首座有人坐著。

  可坐在那裡的,卻不是神話中西王母的形象,而是一個閉著眼、極英俊的男人。

  男人的腳下,踩著西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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