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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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9章 (本卷完)

  二樓露台上,李三江的房間門被推開,翟老從裡面走出。

  他因身體不適,在這裡補了個覺。

  「老了,是真的老了啊————」

  自上學時起,就不停有人對自己說「身體不是鐵打的,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是笑著感謝對方關心,實則根本就沒往心裡去。

  現在,就和項目落地需要經受現實檢驗一樣,他的身體已經明擺著告訴他:

  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過是連軸開了幾天會,一進南通,人一鬆懈,就不住犯困,仿佛有睡不完的覺。

  「嗯?

  3

  壩子下的小徑上,李追遠正在離開。

  翟老以為小遠來過,怕打擾自己睡覺就沒喊醒自己,趕忙伸手呼喊:「小————」

  忽然間,翟老身後的影子沒入他的身體,與此同時,明家村婚禮現場,酆都大帝的雕塑,悄無聲息地消散。

  翟老收回手,轉為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站在露台邊緣,看著魏正道遠去。

  外圍田野,白姑、南翁和長河,紛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家的方向。

  他們三位的存在,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同樣的無法被察覺的,還有李三江家上方,那尊偉岸如山嶽、安靜矗立的黑金皇袍身影。

  南翁:「陰長生出來了。」

  長河:「這位要離開了。

  白姑:「祂這是在送別。」

  滄海橫流,千古悠悠,地府,是眾生的歸宿,那奔騰不息的滾滾黃泉,匯聚著無數生靈的終點。

  沒有感傷,沒有悲戚,更沒有絲毫動搖,每一個他人的終點,都是陰長生的新起點,千言萬語,最終都會化作一聲傳響於幽冥的呢喃:「朕————又活過了一個。」

  道場內,柳清澄牌位上的白光不斷綻放,復燃之勢已無法阻擋。

  這是柳玉梅所見到過的,最為渾厚凝實的一道龍王之靈,似昔日的柳家龍王再次睜眼,冰冷的威壓重新浮現。

  乳白色的光芒充斥道場,在囊括柳玉梅時,呈現出細膩的溫柔。

  柳玉梅抬指,東屋床底劍匣開啟,長劍飛出,直入道場,豎懸身側。

  劍身折射龍王之靈的光亮,一個女人的形象顯露而出。

  劉姨睜大了眼睛。

  這眉宇間溫婉恬靜的年輕女人,就是大名鼎鼎、凶震江湖的柳清澄。

  龍王之靈非生命延續,而是龍王生前信念凝結,只是有些人,無論是生前身後,都逾矩,不屑於規則機制,仍舊隨性。

  柳清澄的虛影,伸手,輕輕搭在柳玉梅的臉上,細細觸摸。

  在她的眼裡,能看見情緒,有感慨,有追憶,有心疼————

  當初那個一遇到委屈,就跑到祠堂里來找自己庇護的小姑娘,如今也白了頭,臉上有了皺紋。

  對柳清澄而言,上次二人相見,還在「昨日」。

  已為人婦的小姑娘,牽著一個瓷娃娃般的小男孩,跨入柳家祠堂,向娘家先祖們顯擺她那天賦卓絕的寶貝兒子。

  柳玉梅:「你們走後,家裡發生了一些事————」

  簡短的陳述,概括了過去幾十年的風雨,亦像是一場迅猛可怕的濃縮。

  柳清澄雙眸里,殺意沸騰,這一刻的她,絲毫沒有正統龍王之靈所該呈現的正氣祥和,反倒像是殺神之靈回歸。

  「轟隆隆!」

  自昨夜起就扭捏黏膩到現在的壓抑天空,因魏正道的自我宣告死亡,迎來了徹底宣洩。

  雷霆陣陣,暴雨傾盆,狂風奴役著水汽,搜刮大地,揚沙起塵,只為這輪放肆地蕩滌。

  柳玉梅:「不管是秦家還是柳家,都已為這江湖正道,付出了太多太多,無愧龍王門庭之名。

  得知老狗還活著時,我很怕他那邊是一個坑,一個需要龍王親自去鎮壓的坑。

  秦柳已經沒人了,難道,日後還要讓小遠,去尋那老狗,繼續去填那個坑麼?

  難道,還要讓阿璃,按我的人生,再重來一遭,一等又是大半輩子?


  這江湖,又不僅僅是我們兩家的,我累了,也怕了,更是捨不得了。

  待小遠走完江,你再告知我位置,我自收拾行囊,去尋那老狗,積攢了太多話,夫妻一場,合該葬一處,好罵他個死去活來!」

  柳清澄點了點頭。

  劉姨聽明白了,主母選擇復燃柳清澄,不是因為主母和柳清澄關係最好,而是兩家所有龍王之靈里,唯有柳清澄會不顧龍王原則,不將那處地方的位置告訴小遠,讓那似乎該由秦柳義無反顧的責任,就此斷檔!

  而其餘龍王之靈都會不計個人、家族得失,必然會將此事告知新家主。

  秦公爺當初率眾離去時,是瞞著主母的,江湖只聞那場大戰的動靜,奈何長江漫長,誰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段,昔日活人更是一個未歸,那世間知曉那處地點的,也就唯有柳清澄這道復燃的靈。

  她只要決定不說,那就算是小遠,也無法知曉,保險起見,連主母這會兒都不打算提前知道答案。

  「阿婷,去把東屋布置一下,稍後就迎先祖之靈過去,這裡是小遠的道場,安置在此處不方便。」

  「是。」

  劉姨向柳清澄行禮後,走出了道場。

  待她離開、沒有外人後,柳玉梅原地坐了下來,如小時候般,抱著雙膝,低著頭。

  柳清澄的虛影站在她身後,手掌放在「小姑娘」腦袋上。

  「我的命是真好啊,阿璃的病好轉多了,她都能一個人出門走江了,比我當年有出息;

  我們家小遠啊,是個好孩子,我幾乎沒給過他什麼,可他卻全靠著自己掙出來了————」

  人這輩子,年幼時,由長輩牽著手,慢悠悠地學著走路;

  等年紀大了,又忘了該如何走了,再次變得慢悠悠,好在也不用害怕,等你完全走不動時,長輩又會站在前方,重新牽起你的手,繼續領著你,去往下一處地方。

  這一前一後,都有著指望,也都有著盼頭,唯有中間這一段,一個人,孤孤單單,晃晃蕩盪;

  走得膽顫心驚,小心翼翼,找不到自己能扶的手,還有其它雙小手要扶著你走,不敢摔跟頭。

  說著說著,柳玉梅忽然抬起頭,用手背拭去眼角淚痕,笑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去喝喜酒。」

  村道上,大雨滂沱。

  李追遠一個人在行進。

  他的身上升騰著白煙,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開的桃花枝,出現在了魏正道頭頂,擋住了頭頂的雨。

  ——

  持這桃花傘者,寬袖長袍,披著長發,指尖修長,陰柔飄逸。

  魏正道:「你怎麼也從裡頭出來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著你死,也想看著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兒了。」

  清安:「我沒看見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勞煩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這道太長,我這道」也長,斬得有點慢。」

  別人死,是一錘子買賣,乾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樓,想躺在李追遠的床上閉眼,給那小子安頓好肉身,結果上樓後才發現,死這個過程,竟也需要時間。

  與其干躺在那裡等,不如下樓再挪幾步,躺向自己該躺的去處。

  清安:「覺得虧麼?」

  魏正道:「虧什麼?」

  清安:「死得排場不夠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這會兒後悔,調頭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對視一眼?」

  清安:「那這把桃花傘,就要從你後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為什麼未來的我死在這裡時,都不喊你出來再見一面了,原來不是因為對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煩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並排,因李追遠個頭不夠,清安能很輕鬆地將傘撐起,又因傘面過度靠這一側傾斜,導致清安半邊身子在淋雨,紙做的衣,漸漸下塌。

  魏正道:「傘往你那邊去點,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這是紙做的,本就是拿來送你最後一程,壞了也不打緊,我是怕你把這小子給淋出風寒。」

  魏正道:「臨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場雨麼?」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筆了,死都死了,該怎麼還,口碑還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劍,一直給他預備著麼?你替我還。」

  清安:「那小子每次請我做事,都要拿一場酒來換,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順著桃枝滴落,散發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釀,死前還喝這個,死不瞑目。」

  清安:「來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說著,魏正道從口袋裡取出兩罐————健力寶。

  清安:「敗壞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時,凝霜的執念化身也在,不方便當著她的面喝,現在,可以嘗一嘗了。」

  「噗哧。」

  魏正道打開,遞給清安。

  清安接過來,與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虛碰了一下,各自抬頭,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兩個明家人,裹挾著同歸於盡的復仇怒火衝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書秘術,魏正道不受影響,清安則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會過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這套本訣,是不是就是奔著以後吃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這麼看我?」

  清安:「難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開始雕刻你們時,我的眼裡只有對精美事物的隨性雕刻,奔著功利去,就失了變化,落了下乘。」

  清安點了點頭。

  魏正道:「喝了他兩杯酒,代他轉你兩句忠告。」

  清安:「說。」

  魏正道:「你的劍,留兩次,別急著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過去?」

  魏正道:「他大概率,挺不過去。

  然這盤棋雖是書呆子布下的,可自落子時,棋盤上棋盤外,亦紛紛跟進,就連這枚棋子自己,也產生了變化。

  你若入場,反而會將這棋盤上的格局給攪散,留著這格局,那小子才有那微弱翻盤機會。」

  清安:「我也並非是全意想幫他。」

  魏正道:「熬了這麼久,不介意再多熬一會兒了,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你這把桃花劍,會尋到一個你真正中意的對手的。

  最終,讓你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聲值得。」

  清安不語。

  二人就這麼,走到了李家祖墳。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樹,還壓彎了旁邊兩棵,這兩棵樹如兩條手臂,恰好擋住了兩側風雨,讓小供桌周圍坐著的人,衣服到現在都只是微濕。

  魏正道沒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墳前,墳先前被自己挖開過,能看見下方的破草蓆。

  「凝霜,已經等我很久了,不能讓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現在,我也僅僅是隱隱約約摸索到一點點感覺,還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究竟是何種滋味。」

  魏正道在墳邊躺了下來,眼睛睜著,看向天空:「清安,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我、凝霜、書呆子、仙姑,我們曾經歷的那一段,都是真實的,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種情況下,才有這種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乾乾淨淨,死得徹徹底底,死無對證————我們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將那一段過去,認為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認為那是真的。」

  清安將手中的桃枝,插在墳前,老李家祖墳,倒了一棵樹,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清安:「誰,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會反抗的。」


  說完這句話後,魏正道閉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煙,沒入破草蓆之中,草蓆漸漸變得充盈,從原先只包裹著一具遺體,看起來像是包裹著兩具。

  清安的這具紙做的身軀,在大雨之下,徹底被衝垮,化作了一灘紙漿。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睜開,他手裡仍端著昨夜下葬後,唯一的那杯黃酒。

  哪怕是閉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說,他其實還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著未來那個自己的心緒與感情,促使他不選擇復活而是下葬的,依舊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極點的理性。

  可以說,曾經的他,有多完美,未來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說,他曾經的缺憾實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補救,依舊於事無補。

  「人生百味,你品過了兩個極端,也算是夠本了。」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餘下半口,灑在腳下,耳畔,隱約聽到了鑼鼓喧鳴,喜樂彈奏,身側,坐在那裡處於宿醉不醒狀態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來。

  「夢裡,拜堂了麼。

  洞府前。

  李追遠手裡的書,字跡消失,連帶著周圍的環境也開始扭曲。

  此地自虛無中誕生,又將因其主人不決定復活,而復歸虛無。

  如南柯一夢,可這夢,卻真真切切影響到了現實,一個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間,翻個屍身,就能引起如此動盪變化。

  李追遠放下書,站起身,壞消息是,這裡的書太多,他沒能看得完,好消息——

  是,他已背下了足夠多。

  如果說剛進來時,地上攤開曬的這些書,還是琳琅滿目、種類繁雜的話,當魏正道第二次進來又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李追遠所撿起的每本書,都發生了變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書,後者————則來自於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內容的更改與遞進,必然是魏正道有意為之,可李追遠心裡卻沒多少被傳道授業的感動,而是懷疑:「他在外頭,又用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斬道成功,自此,斬三屍全部完成。

  當少年睜開眼時,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樣,身旁站著的披著紅蓋頭的明凝霜,則是阿璃。

  李追遠牽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輕輕勾了勾,很快,女孩那邊指尖摩挲,傳來回應。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嘍!」

  這一聲呼喊,似掀起了一陣風,原本的白晝化作黑夜,更反襯出下方張燈結彩的靚麗。

  實則,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維繫怨執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執已無法繼續呈現細膩,不得不去繁就簡。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剎,秦叔終於將其打破。

  此時的他,渾身是血,所受之傷勢,絲毫不遜當初在江上圍攻中殺出時,只是這次,他沒有後退一步,更沒有一拳打出去時是帶著猶豫。

  在他的視角里,這世上已經沒有值得他掛礙的東西了,看著原處被眾星捧月的新郎,秦叔一步一晃地走過去,就算此刻莫說握拳,連指尖都只剩下顫抖,可這還是無法阻擋住他要出下一拳的決心。

  伴隨著他的前進,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覺的無意識狀態下,掌控明凝霜的剩餘怨執,在為自己疊勢。

  陳曦鳶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給點亮,結果剛亮起來,僅僅閃了一下,就被黑夜覆蓋。

  一直同處黑夜中充當啦啦隊的林書友,那聲激動的呼喊也只來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

  陳曦鳶:「阿友,你檢查一下,是不是跳閘了。」

  「噗通————」

  話音剛落,陳曦鳶就倒了下去,她已徹底榨乾了自己,把自己當一口甘蔗,反覆咀嚼了不知多少次。

  書呆子:「頭兒死了,頭兒沒選擇復活。」

  仙姑:「嗯。」

  這雖然是他們苦盼的答案,但預想中的欣喜欲狂並未出現。

  在過去千年間,對頭兒的恐懼填滿了他們的內心,當這恐懼被抽走時,各種複雜亦湧上心頭。

  對書呆子而言,他曾重新燃起過希望,想再跟隨頭兒重走一次江,直指天道,可頭兒很顯然已不願意再翻閱他這本書。


  書呆子:「這是我寫的故事,我將拿回主導權。」

  對仙姑而言,她雖一直保管著頭兒的體魄,可頭兒卻選擇死在明凝霜的身邊。

  她心裡沒有太多嫉妒,她和凝霜那丫頭一樣,當初也是喜歡頭兒,她也曾憧憬過有朝一日,帶著頭兒回到苗疆,在村寨中,就如眼下的明家村一樣,舉辦她與頭兒的婚禮。

  但當她察覺到頭兒的底色後,她開始感到害怕,她退縮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頭兒會吃他們,然而,一段不管如何投入都無法得到丁點真實回饋的感情,亦讓人感到心寒畏懼,只有凝霜那個傻丫頭,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仙姑:「你說,如果我當初更堅定一些,像凝霜那樣愛著————」

  書呆子:「過去一千多年裡,頭兒應該不知多少次回看過去的那段記憶,當頭兒在婚書上籤下名字時,就說明一件事,那就是頭兒沒能在凝霜那丫頭身上,回看到任何一次如果」。

  再說了,用凝霜的結局,來與你換當下,你願意麼?」

  仙姑:「我————」

  書呆子:「遲疑本身,就是答案。走吧,去給頭兒和凝霜,敬杯喜酒。」

  喜娘:「夫妻對拜!」

  李追遠與阿璃,相互對拜。

  沒有羞澀,沒有扭捏,禮儀有點繁瑣,可二人卻應對得遊刃有餘,就算兩位正主真復活了,這親結得,怕是也沒有這兩個孩子這般從容。

  當少年站在女孩的夢裡,獨自面對那茫茫邪祟時,當女孩第一次鼓起勇氣走出家門,迎著校園內眾人目光前往商店————

  當下的這點儀式,與過去的種種比起來,根本就不值一提。

  禮畢,賓客正式入席,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代替魏正道與明凝霜敬酒。

  此刻,宴會廳外的場景已不再呈現,但外頭,卻有一人,正一步一步走來。

  李追遠駐足等待,黑暗中,傳來一聲低沉的蛟吟,李追遠體內的蛟靈,在這一聲中,竟瑟瑟發抖。

  要知道,少年的這條蛟靈,已被它提升過好幾輪位格,縱使是面對白蟒那樣的大邪,也不會畏懼。

  可此刻,卻在同樣的一聲蛟吟前,露了怯,都是化龍的蛟,黑暗中的那一頭,要更進一步。

  渾身是血的秦叔顯露出身形,他看著「魏正道」,抬起了胳膊,明明破敗如斯,可那磅礴的威勢,卻仍如實質。

  秦叔吃虧就吃在,他成長於風雨飄搖的秦家,倘若是巔峰時的秦家,他根本就不用擔心什麼,就算戰死在外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了一個他,沒了一代龍王,龍王秦依舊是龍王秦。

  出身於草莽的祁龍王顯然就沒有這種性格缺點,可出身龍王門庭的傳承者為何能比江上其它競爭者占據更大優勢,就在這裡。

  祁星瀚成為龍王后,早早就去追尋神話,怕也是因為他這一代的江,因各種緣故,實在是沒走得盡興,沒戰個痛快吧。

  李追遠:「秦叔,那桌醬油碟還空著,你去廚房取一下醬油。」

  秦叔舉起的胳膊,在聽到這句話後,又默默放了下去,許是麻木放空太久了,他的眼睛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閃現出神采。

  「哎,小遠————」

  秦叔聽話地轉身,然後,向前栽倒,沒入黑暗之中,這是再也支撐不住,不僅離席,更是離開了這處幻境,因為現實中站在柳奶奶陣法里的秦叔,暈過去了。

  只不過,上次這般暈過去時,他是帶著悔恨愧疚,不敢面對下一次的甦醒,這次,他是帶著喜悅與驚喜,以及對再次醒來的期待。

  李追遠來到一張席桌前,桌上坐著的是書呆子與仙姑。

  書呆子舉起酒杯:「頭兒,凝霜,百年好合。」

  仙姑也舉起酒杯。

  李追遠與他們虛敬了一下。

  書呆子:「舊故事翻篇了,你準備好了麼?」

  說完,書呆子身子向後一倒,落地時化作火星四散。

  仙姑:「我在瑤池,等你。」

  一飲而盡後,仙姑落座,身軀快速老化腐朽,成了一捧灰。

  魏正道一死,束縛在這二人身上的鎖鏈就此被打開。

  李追遠嘴唇沾了點酒,意思了一下,輕聲道:「正愁我這江走得沒意思。」


  來到下一桌,桌上坐著陳曦鳶、林書友與白鶴童子。

  一直在山道上的童子,本不打算上來,可外頭黑了,範圍縮小,當山道不復存在時,他是被硬生生推進來的。

  白鶴童子:「你————你————本座————」

  李追遠目光微凝。

  白鶴童子:「您————您————您————」

  此刻的童子,簡直如之前仙姑他們察覺到魏正道目光時的翻版。

  童子感覺自己的鶴腦不夠使了,小遠哥的身體裡是那位,那位的身體裡是小遠哥,這不是作弄人玩麼!

  李追遠:「阿友。」

  林書友:「小遠哥?是你麼,小遠哥?」

  阿友身側,陳曦鳶伏在席桌上,一動不動。

  不過,等熱菜被端上來時,已透支到極點的陳姑娘,似是受到了某種刺激,再度艱難地抬起頭、又艱難地拿起筷子、去艱難地夾菜:「大白鼠————的————味道————」

  宴會廳一角里,正顛勺做菜的,正是大白鼠。

  下一桌上,彌生與一眾聖僧虛影坐在一桌,聖僧們酒肉穿腸過、佛祖沒地兒留。

  反倒是身為全桌唯一魔的彌生,雙手合十,向李追遠與阿璃念了聲佛號。

  再下一桌,是一群又變回孩子的明家龍王。

  李追遠向他們敬了一杯,他們也如小大人般,各自舉起杯子回禮,李追遠刻意將自己的腰彎得更深,誰知道這群明家小龍王們,緊隨他的幅度,絲毫不占便宜。

  緊挨著這一桌的,獨自坐著一位老奶奶,她身上穿得很隆重,卻並非是喜慶日子該穿的款式,更像是一種壽衣。

  之前也沒見她出來過,說明她在明凝霜心裡地位很高,一直待在某個小院裡。

  「是奶奶看走眼了,你們,好好地過日子。」

  李追遠:「嗯,我們會的。」

  少年知道,這應該牽扯到一段前塵過往,這位長輩,曾提醒過明凝霜不要跳進火坑。

  可結果————

  但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可能對明凝霜而言,死後能同穴,已讓她心滿意足,感到幸福。

  下一張桌子是空的,沒有人坐,但桌子在抖。

  李追遠彎下腰,掀開桌簾,看見裡頭抱著桌腿瑟瑟發抖的趙毅:「啊,你不要過來,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相似的場景,李追遠在白虎身上見過。

  魏正道說他廢了。

  看著趙毅眼裡恐懼閃爍的目光,李追遠沒急著說什麼,只是默默將帘子放下。

  「奶奶,劉姨————」

  柳玉梅與劉姨坐在桌上,她們知道,這對新郎新娘是誰,柳玉梅眼角有新舊淚痕。

  而在她們身邊,還坐著一位女子,她和聖僧虛影一樣,很是低調,但少年認得她,柳清澄。

  柳玉梅:「小遠啊,等以後,奶奶給你和阿璃,辦個更風光的。」

  李追遠點點頭,道:「嗯,您放心,我會把秦爺爺也接回來,讓他和您一起坐主桌。」

  柳玉梅笑了笑,她習慣了,也清楚瞞不住。

  李追遠再次看了看柳清澄,少年當然明白奶奶的意圖。

  只是眼下,縱有千頭萬緒,也得先顧著眼前,一件一件去做。

  最後一桌,坐著的是李三江,左右兩側是陶竹明與令五行。

  李三江看著李追遠,跟踉蹌蹌地站起身,舉著酒杯打了個酒嗝兒,道:「老弟啊,你這杯敬酒,可是讓我好等啊!」

  「好酒不怕晚。」

  「那是,好日子也不怕死了後再過,只要是倆人在一起,挨一塊兒,都是一樣的!

  老弟,弟媳婦,哥哥我祝你們,在這地下,百年好合,和和美美,長相廝守!」

  李家祖墳。

  清安沒再進去喝喜酒,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陪伴魏正道與明凝霜最後一程。

  凝霜身上散發的怨執越來越淡了,代表著這場婚禮也即將結束。

  倏然間,清安看見自墳下,一縷縷濃鬱氣息升騰而出,這氣息,本該無形無態無法捕捉,但對於曾走江至巔峰過的清安而言,這氣息一點都不陌生,這是————功德。

  濃厚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功德,如泉涌般噴發,而才剛由自己插下去的桃枝,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生長,幾乎是眨眼功夫,就長到了一人高。

  墳墓里,草蓆燃起,它與裡面包裹著的兩具遺體,化作璀璨的晶瑩,瀰漫在這棵桃樹周圍,伴隨著落英繽紛,映照出兩道牽著手的熟悉身影。

  生前未作比翼鳥,死後化為連理枝。

  清安走到墳邊,墳里空了,於乾淨淨的,像是特意給另一個人未來預留的。

  「嘁,誰稀罕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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