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世上有朵美麗的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80章 世上有朵美麗的花

  臨近早秋,北方的太陽都變得和煦起來。

  米黃的稿紙在陽光下泛著近乎冷峻的光暈,其上是筆鋒清俊的湛藍色字體。

  小說的名字,《芳華》二字出現在老人漆黑渾濁的眼中。

  「芳華?」

  魏巍鄭重的視線接著向下掃去,看到了來自作者本人的寄語:

  世上有朵美麗的花,那是青春吐芳華。

  「這不是李谷一《絨花》里的歌詞嗎?用得還挺巧妙,呵呵。」

  他輕笑一聲,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湧現李谷一同志那清亮中帶著深深感情的歌聲,這首歌這幾年可是火遍大江南北。

  「嘩啦~」

  翻動書頁。

  他終於看到小說的正文,就立刻如沙漠中的旅人看到水源一般,如饑似渴的閱讀。

  整個人都沉入其中。

  故事的開始時間非常近,在一九七四年。

  這一年,魏巍記得很清楚,因為f四下課。

  這一年,還是上山下鄉的高潮點,動員人數高達百萬。

  果不其然,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出生在北京城盤根錯節的胡同角落裡。

  程路自幼喪父,和母親相依為命,身體不好,家境也較為貧寒,性格溫順,可以說有些弱氣懦弱。

  1974年,才剛從高中畢業。

  上山下鄉到農村插隊,還是入伍參軍保衛祖國。

  這是所有剛從學校的象牙高塔中走出的少年們,需要面臨的,由時代造就的第一個人生重大抉擇。

  這次選擇足以影響他們一生的命運。

  年輕人們都為此很是為難。

  無論是下鄉,還是參軍,其實都不是好事。

  下鄉到一個人生地不熟,地處偏遠落後的村子干農活?

  每天有做不完的事,賺不夠的公分,挖不完的水渠,修不完的大壩,吃飽飯都成問題。

  還是參軍到邊境,保家衛國?

  戰爭可沒過去多少年,再者國際局勢惡化,局部戰役隨時可能打響。

  程路選擇的是參軍,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則選擇下鄉。

  二人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女孩自然是希望程路不要冒險,和自己一起去下鄉,這樣就有機會分配到一個地方,幾遍概率很小。

  不過程路還是拒絕了,因為參軍有工資,下鄉能維持溫飽就不錯了。

  兩人因此冷言冷語的吵了一架,一連幾個星期都沒有說話。

  家中母親知道的時候,申請表已經交了上去,這件事無法更改了。

  入伍的這一天,來得很快。

  這天,程路換上了不太合身的軍裝,寬鬆袖口,空空蕩蕩的上身,以及需要將皮帶栓卡到最後一格才能勒緊的褲腰帶。

  看起來是真的有些滑稽。

  出門前,母親拉住程路,說要去全聚德買只烤鴨給他在路上吃,讓他一定先別急著上車,在站台上等自己回來。

  程路說好,出門前,他看了眼東廂房的房門敞開著,卻空無一人。

  玻璃印花窗戶被窗簾遮住,看不清其中的景象。

  沒看到那人,他本想等待。

  可四合院門口傳來一聲呼喚聲,附近參軍的人在催促,他只好咬著牙腳步急促的離開了。

  這時窗戶砰的一聲被推開,一個扎著兩個麻花辮的女孩探出身子來。

  另一邊。

  母親在去買烤鴨的路上碰到了不少送行的隊伍,腰鼓隊,人群耽誤了不少時間,等她焦急的抵達烤鴨店時,時間已經不多了。

  身上的錢也不多,全部花掉也只夠買半隻。

  可店員同志還不賣。

  母親頓時眼紅了,她好說歹說,就差跪下來求人了,對方這才捏著鼻子答應了。

  或許是在路上耽擱太多時間,等到了火車站的時候,送行的人群將站台淹沒,火車都快要出發了。


  她揣著熱乎的烤鴨,在火車站台上送行的人群中到處尋找兒子的身影,急得眼眶通紅,眼淚直打轉。

  不過或許是母子之間的心靈感應。

  一轉頭,她就看到了程路穿著不合身的軍裝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滿臉是汗的笑著。

  母親自是壓抑不住的一陣埋怨和哽咽,將黃棕色油紙包裹的烤鴨塞給兒子,說對不起,錢只夠買半隻。

  很快火車要出發了。

  程路急忙抱著烤鴨,踏上火車。

  一聲深邃嘹亮的火車嗚嗚聲響起。

  火車發動。

  送行的人潮湧動,朝著火車的方向跑動。

  程路低著頭翻看烤鴨,嘴饞的咬了口。

  就在這時,身側的同學急忙推他,「程路!你媽在喊你,快回頭!」

  他渾身一顫,連忙看去,那個削瘦溫柔的半邊身影被火車遠遠甩在身後。

  ……

  看到這裡,文字中流露出的母子之間真摯的感情尤為打動魏巍的心,特別是看到這一章末尾的母親追車,主人公卻因為母親買的烤鴨,而擦肩而過。

  「文字流暢自然,感情真摯動人,細膩入微。」

  老人家揉了揉酸澀紅潤的眼眶,輕聲呢喃道。

  年紀大了,他看不得這樣的文字了。

  不過從這一章結合作品名稱,魏巍大致感覺出,這可能不是一部傳統的軍旅作品。

  「青春嗎?」

  魏巍看了眼窗外的陽光,綠樹,花卉與老舊的城市,眼神深邃帶著無限的緬懷,他也是十多歲就參軍,在部隊裡成長的人。

  現在看來,這篇作品大概是程開顏這位小同志寫的自傳。

  二十歲就緬懷過去了啊。

  想到這裡,他笑了笑,低頭繼續翻閱著稿子。

  ……

  由於程路身體不好,在新兵訓練很艱難,兩個月後才完成,勉強合格。

  他被分配到邊境前線一個名叫尖刀連的地方。

  在這裡,他經常被一個名叫陳老二的老兵欺負,說他會做逃兵,是不願意下鄉逃到部隊裡來的。

  程路倒也能接受,而且還有連長關照他,日子倒也過得去。

  於是他就在這裡生活了下來,除了日常訓練之外,程路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寫日記。

  一本很厚的日記本,這是母親送給他的,叮囑他說要每天都寫。

  這樣一來,母親就能從日記上看到他在部隊裡度過的每一天。

  不會錯過他從軍的這段時光。

  第二年,尖刀連調往前線打仗。

  他也上了戰場,雖然表現得有些狼狽,但還算及格。

  絢爛的落日,盛茂的原始森林,飄燃的硝煙,犧牲的戰士,殘肢斷臂,被坦克履帶碾壓而過,血肉糜爛,冷白的骨頭碴子扎進土壤里,與其混作一團。

  這麼天,軍區文工團的表演小組來了。

  而他們回到駐地後,猩紅的舞台上,文工團姑娘們依然在舞台上歡快地唱著《英雄讚歌》,台下戰士們也熱烈的鼓著掌。

  一切都在鮮明的對比下,顯得那麼虛妄,殘忍。

  令魏巍不知不覺間屏住呼吸,發出近乎囈語和不可思議的聲音:

  「他以主角親身經歷的視角和心理描寫,將「舞台上的歡快頌歌」與「戰場上的年輕碎屍」,作蒙太奇電影般的對照,幾乎剝去了戰爭敘事的浪漫外衣,對幾十年以來部隊中盛行的「英雄主義」祛魅!」

  「這裡文工團的少男少女既是戰爭的旁觀者,也是被戰爭異化的工具。

  他們的天真與戰爭的殘酷形成的張力,構成對「青春奉獻」的尖銳反諷。」

  「如此冷峻殘美的筆鋒,放在如今的軍旅文學界中,堪稱驚世駭俗!」

  他想到剛才徐懷中對《射天狼》評價,不禁搖了搖頭。

  這才叫冷峻、尖銳。

  像一把手術刀,幾乎要將盛行的英雄主義,集體主義解構。

  《芳華》絕對不是一部簡單的作品!


  魏巍心中篤定道。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十一點四十。

  不知不覺過去了幾個小時,但他依舊沒有停下的念頭。

  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究竟是不是如自己想的那樣,要對傳統得只剩下歌頌英雄,刻板固化的軍旅文學發起挑戰,對老舊的,腐朽的做深刻的反思批判。

  「嘩嘩~」

  採風工作組辦公室內響起輕微的翻書聲,他再次沉浸其中。

  ……

  另一邊。

  徐懷中坐在窗邊,低頭書寫。

  方才魏巍老先生那一組的編輯看過之後,也投了最後一票通過校審。

  他現在在給《射天狼》寫推薦語,這部作品即將在十五號刊登在《解放軍文藝》上,和廣大讀者、文學愛好者見面。

  「呼!一篇,兩篇,我們組的工作已經差不多。」

  徐懷中看著桌上堆放的兩篇稿子,心中鬆了口氣,眼神不由有些自得。

  「老徐,到飯點了,走一起去吃點?」

  身旁,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推了推徐懷中肩膀,招呼道。

  「成啊。」

  徐懷中看了眼手錶,起身掃了眼辦公室里忙碌的人們,索性都叫上:「大傢伙等會兒一起下館子?」

  「那感情好!正好國慶節快來了,下館子吃頓好的。」

  「走走走,看稿子看的頭暈眼花了都。」

  辦公室里頓時熱鬧起來,來自各雜誌社的編輯們連忙附和。

  徐懷中又看向劉白玉與魏巍二人,「魏老,劉老二位也一起吧?」

  劉白玉聞言點了點頭,而魏巍則依舊埋著頭看稿子,不曾理會外界。

  徐懷中見狀眉頭微皺,也沒有多想,他知道魏巍是看入神了。

  不過程開顏的作品這麼有吸引力嗎?

  他心中有些好奇和疑惑。

  「走了,魏老不吃飯啊?」

  「看入神了,等會兒給他老人家打包點回來。」

  辦公室的眾人也已經習以為常了,看入神這種事情,在編輯部真的很常見。

  於是大家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

  午飯是在總政對面的一家國營飯店吃的,一行十一人,點了不少好菜,反正是經費報銷,大家也都放開了吃,考慮到明天國慶節,他們甚至還點了兩瓶茅子喝得不亦樂乎。

  「魏老看的什麼作品啊,能讓他老人家看得這麼入神。」

  一個禿頭編輯好奇的問道。

  魏巍可是軍旅大家,不少軍旅作家都將其視為軍旅文學界不可逾越的高峰。

  能讓他入眼的作品,可不容小覷。

  「是程開顏同志的作品,看樣子應該寫得不錯。」

  徐懷中解釋道,他本以為這個年輕人會寫的一般呢。

  「原來是他啊,我兒子是他的書迷,可喜歡他的童話作品了,每天晚上都要縮在懷裡聽故事才睡得著。」

  另一個三十多歲的女編輯,樂呵呵的說道。

  「哈哈哈。」

  眾人大笑。

  「第一期的軍旅採風作家專號,程開顏的作品應該能上吧?」

  有個人民文學的編輯好奇的問。

  「應該可以,等老魏看完,就知道了。」

  劉白玉相信自己的眼光。

  「那就好,這位戰鬥英雄的作品,想必很多人會期待。」

  眾人又邊吃邊喝,一直聊了好一陣,直到下午兩點才吃完飯。

  回到辦公室。

  徐懷中卻見窗邊的老人已經放下手中的稿子,手中拿著紙筆情緒有些激動的寫著什麼東西,他心頭瞭然,問道:「魏老,吃了沒?」

  「沒呢。」

  「稿子怎麼樣?」

  「這是一部極具顛覆性和進步性的作品!」

  魏巍突然抬頭,語氣篤定、擲地有聲的說道。


  那被皺紋覆蓋的、慈眉善目的臉發熱發紅,眼中往日的渾濁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放著光的漆黑眼睛。

  「顛覆性?進步性?」

  這話一出,整個辦公室的人不由一愣,心中很是吃驚。

  這種定性的話放在軍旅文學上,可是會犯忌諱的。

  但這是魏巍親口說的……

  「老魏!你仔細說說,究竟怎麼樣?」

  劉白玉臉色一正,急忙問道。

  要真如魏巍所說的那樣,作品肯定是好的,但刊登的影響就大了。

  「這是一部時間距離很近的小說,從1974年經歷上山下鄉運動這股時代高潮的這一代人著眼。」

  魏巍思索片刻,緩緩開口道。

  眾人聞言點了點頭,這個時間地區很近,也才五六年。

  「這部小說是罕見的雙重視角。

  整個故事其實是主人公程路,專門為母親寫下的一本日記。

  以日記的回憶緬懷,和主人公程路的第三視角。

  共同講述了他們那一代年輕人,在時代浪潮中,在集體中,個人成長的青春故事,他拋棄了宏大敘事,而是著手於個體。」

  魏巍做了一個階段性的總結。

  他看著辦公室里的專心傾聽的眾人,接著沉聲道:「程路這個身體虛弱,性格溫順懦弱的少年,在軍隊中儼然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這樣一個異類,在戰火紛飛的前線,在經歷生離死別中的成長,逐漸成為戰鬥英雄,模範標兵。

  但這只是身體上的蛻變,

  心靈,思想上的缺憾,才是的最大的阻力。

  他離開了前線,投入了大後方文工團的懷抱。

  他是前線奮戰的英雄,但這一刻卻是精神上的逃兵。

  去世前的連長支持,欺負他的兵油子冷笑漠視,相互喜歡的女孩林穗穗憤怒。

  他本以為自己以英雄的身份,在文工團里會有不一般的待遇。

  但寧靜祥和的軍區文工團大集體,和前線有著天壤之別。

  在文工團歷經了人性的善與惡,

  冰冷現實和理想的幻滅,

  少年男女天真的愛與恨,

  支持與背叛……

  集體環境,從來不由個體意志所移轉。

  集體是特權階級的集體,不是集體規訓者的集體。

  最終前線歸來的戰鬥英雄、模範標兵,在集體高壓環境下中慘遭污名化。

  昔日愛人在集體,特權階級的無聲規訓下,選擇的沉默背叛。

  集體神話,英雄敘事,青春奉獻,理想主義……

  這些承載了革命美學的精神烏托邦集合體,在主人公心中頃刻間崩塌。

  一切的一切就像虛幻的泡沫一般,轟然破碎。

  徹底讓主人公醒轉,靈魂終於醒悟,他毅然決然回到前線部隊,以生命和骨血譜寫出一朵燦爛的芳華。

  正應了那句話,真正的理想主義者,是即使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也勇敢的面對。」

  魏巍深深吐出一口氣,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是以小喻大。

  寫的不僅僅是個人理想信仰和文工團的瓦解崩塌。

  更是寫一個集體化時代逐步走向崩壞,調轉方向擁抱自由市場的過程。

  「世上有朵美麗的花,那是青春吐芳華……」

  他閉上眼,輕唱道。

  沙啞蒼老的歌聲,滿是複雜的情緒。

  聲音在整個辦公室迴響,也在眾人心中迴響。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