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霜雪落滿頭,與君共白首(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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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望月再一次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黑了。

  幸好院子裡都點上了燈,而裴長意就將那個製作好的購物明晃晃的擺在大堂的正中間。

  生怕她回來瞧不見似的。

  想著裴長意這麼大的人,這麼威嚴的典獄司裴大人,竟然也會做這種小孩子氣的事兒。

  想到這裡徐望月也是整個無語住的。

  不過這樣小孩子氣的裴長意倒是特別可愛。

  很難得自家郎君有這樣少年氣的時候,徐望月也覺得心中十分暢快。

  因為她終於不再是那個困在內宅的女子了,她的一生就實現了向她當初寫給裴長意字那樣,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這樣的日子真是好呀。

  不得不說,裴長意的手藝卻是真真實實的不錯,這一個豪華大狗窩做的遠遠超過江淮鎮上那些手工匠人們,裴長意還貼心的將狗窩上面的橫樑加高了,以防小狗長大了以後可能進出會撞到頭。

  再者兩邊還做了白色的木頭做橫幅,只是今天時間來不及了所以還沒有刷上紅漆,但是旁邊桌案上擺著的兩條小小的對聯,讓徐望月難得感受到裴長意的孩子氣。

  像一個心愛的大男孩給他心愛的小狗貼上了像人一樣的對聯。

  兩幅小小的對聯大概是明天會雕刻上去的,無非是一些祝福的語,長命百歲健康成長。

  裴長意就是這樣一個溫柔細緻的人啊,雖然表面看起來冷酷不堪,但實際上內心如此的細膩,任何一件事情在小細節上都會做到圓滿才開心。

  照顧小狗是這樣的,照顧自己也是這樣的。

  徐望月正在專心欣賞著小狗,冷不丁後面有人從後一把抱住她,將腦袋輕輕的擱在她的肩膀上,帶著熟悉氣味的嘆息和溫熱慢慢的攀岩上她的脖子。

  裴長意倒是比小狗還要黏人幾分。

  「我做的東西夫人可還滿意?」

  「滿意滿意,裴大人真是天上有地下無啊,什麼東西在裴大人的手裡都是手到擒來的。」徐望月不吝誇獎著,將裴長意當做孩子一樣哄著疼著。

  裴長意似乎也很喜歡這樣被對待,夫妻兩個手牽著手今天沒有孩子打擾,在紅帳裡面滾落翻雲覆雨了一整晚。

  這樣寧靜的日子只持續了大概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從京城傳來了聖上駕崩的消息。

  舉國國殤,身為定遠侯府侯爺的裴長意自然也是要拖家帶口回到京城去。

  三皇子終於如願登上了那個位置,如今也不能叫他三皇子了,是新皇上。

  這中間具體的細節,裴長意其實心知肚明。

  他只是退隱了不是死了,典獄司那邊的明線暗線都無時無刻在向自己匯報著,譬如聖上到底是如何駕崩的。

  其實聖上正值壯年,裴長意離開京城的時候身上的身體還好的很,但短短一兩個月之間就突然病來如山倒了,說著中間沒有貓膩誰也不信。

  這就是裴長意堅定了心意自己一定要離開京城的原因。

  他即使知道這其中有貓膩但他也要假裝自己完全不知道,這樣以後才不會被人詬病,自己也不會成為三皇子心中解不開的那道節。

  再後來,他們全家都回了京城。

  聖上大喪,裴長意在皇城裡待了七天七夜才出來,徐望月早已將定遠侯府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潔潔,里里外外都是自己的人。

  最開始裴長意還擔心徐望月沒有辦法收服人心,可現在他發現完全是他自己想多了。

  她的夫人在經過江淮這幾年之後手段簡直是雷厲風行和當年有著天差地別。

  如今無人在敢小瞧她的庶女身份,無論是誰見到他都會恭恭敬敬尊稱一句夫人。

  徐望月的威嚴比當初的趙氏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她所做的遠不止如此,第一步便是從侯府里所有的丫鬟開始都跟著後面識字,等林林總總認全了大部分常用字之後,徐望月就開始將主意打到外面的人身上。

  京城之中大部分窮苦人家的女兒都是沒有資格認字的,可她偏偏想要改變這個命。

  事情的起源還源於那天她和紅玉單獨上街。

  」小姐快看!」紅玉突然抓住徐望月的手腕,指著茶樓二層窗邊抹眼淚的姑娘,」那不是綢緞莊王家二姑娘麼?」


  徐望月順著望去,只見王姑娘攥著張泛黃的紙,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樓下兩個婆子還在扯著嗓子喊:」不識字的賠錢貨!白紙黑字寫著你爹收了我們老爺五百兩,你合該給我們少爺當填房!」

  裴鈺抱著劍冷笑:」婚書是假的,墨跡都沒幹透。」

  」可王姑娘不識字。」徐望月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這是本月第三起騙婚案,那些黑心腸的專挑商戶不識字的女兒下手。

  當晚她就砸了裝嫁妝的樟木箱,二十根金條哐當落在裴長意書案上。」

  我要辦女學。」燭火在她眼底跳動,」讓姑娘們至少能看懂自己的婚書。」

  裴長意把金條推回來,從腰間解下玉佩:」用這個去西城盤間鋪面,就說裴家要開繡坊。」

  女學開在廢棄茶樓里。

  徐望月帶著紅玉把掉漆的桌椅擦了三遍,裴鈺蹲在屋頂補窟窿,碎瓦片嘩啦啦往下掉。

  第一張告示是賣燒餅的翠兒幫忙寫的——這姑娘常蹲在學堂窗外偷聽,手指頭在灰土裡比劃先生教的字。

  」免費教識字,每日晌午管飯,學成幫接繡活。」

  徐望月念完告示,翠兒突然撲通跪下:」我給小姐磕頭,但求別讓我娘知道......」

  報名那日來了七個姑娘,都是蒙著面從後巷溜進來的。

  徐望月教她們握筆,筆桿子卻直往地上掉。

  」我、我慣會拿繡花針......」翠兒臉漲得通紅。

  突然外頭傳來砸門聲,潑皮李三帶著人踹開前廳:」哪家窯子敢搶老子生意?」

  裴鈺的劍還沒出鞘,徐望月抓起硯台砸過去。

  墨汁潑了李三滿臉,姑娘們突然爆發尖叫,繡鞋、毛筆、算盤珠子雨點般砸過去。

  等裴長意帶官兵趕到時,只見李三頭頂插著支毛筆,臉上糊著《千字文》的殘頁,狼狽的不堪入目。

  看見幫手來了,連忙連滾帶爬的跑出去。

  」明日加教防身術。」徐望月對驚魂未定的姑娘們說。

  小桃突然噗嗤笑出聲,露出缺了顆的門牙。

  最難纏的是小桃娘。

  這婦人舉著擀麵杖衝進學堂,揪著女兒耳朵往外拖:」賠錢貨還想當女狀元?隔壁劉嬸都笑掉大牙了!」

  」嬸子莫急。」徐望月攔在中間,」讓小桃每日幫您記豆腐帳可好?若她算錯一文錢,我賠您一吊錢。」

  轉頭又對小桃眨眼:」昨兒教的九九歌背熟了?」

  三個月後,女學有了三十個學生。

  徐望月把繡活分派下去:翠兒描花樣子,陳寡婦串珠簾,小桃記帳。

  那日她們正繡著裴長意送來的蜀錦,突然聽見前廳喧譁。

  六個婆子揪著自家女兒往外拽,粗話混著哭喊炸開鍋。

  」都靜一靜!」徐望月抄起銅鑼猛敲,」今日起成立女子互助會。誰家婆婆病了,大夥輪著照看;誰家要打官司,我們幫著寫狀子。

  」她舉起一疊銀票,」這是上月繡活掙的二百兩,願意留下的,每月給家裡交五百文。」

  婆子們盯著銀票咽口水。

  翠兒突然站出來:」我給娘掙了七百文呢!」

  陳寡婦晃了晃錢袋:」夠買三斗米。」

  小桃娘突然搶過女兒手裡的帳本,眯著眼數上面的紅圈圈——那是徐望月給優秀學生畫的。

  晨霧還沒散,徐望月踩著露水推開茶樓門板。三十張缺腿的方桌歪歪扭扭排著,翠兒正踮腳擦最後一塊窗欞。

  忽然外頭傳來馬蹄聲,五六個錦衣少女掀開車簾嗤笑:」侯夫人親自打掃吶?」

  紅玉抓起掃帚就要衝出去,被徐望月按住。」她們笑她們的,我們忙我們的。」話音未落,一盆餿水潑在台階上。

  裴鈺從房梁翻下來,劍柄上的紅穗子滴著髒水。敢這麼說他們家夫人。

  等他回頭回去一定告訴主子。

  徐望岳可不管這些。

  ,好不容易將女學創辦起來,她沒有心思浪費在這些別的事情上。


  」今日先教寫名字。」徐望月鋪開草紙。姑娘們圍成個圈,小桃的麻花辮掃到陳寡婦臉上。翠兒捏著筆桿像握燒火棍,鼻尖蹭了墨還不自知。

  」徐字這樣寫。」她在沙盤裡劃拉,」望月是看著月亮升起的意思。」陳寡婦突然抹眼睛:」我本名叫春芽,十二歲被賣進周家就沒人叫過了。」

  忽然大門被踹開,禮部侍郎家的馬車堵在門口。

  穿金線裙的少女甩著鞭子:」我爹說你們這破學堂污了官家女眷名聲!」

  」都給我砸了!」禮部尚書家的馬車橫在茶樓前,林小姐踩著丫鬟脊背下車,金絲裙擺掃過餿水橫流的地面。

  六個粗使婆子掄起棍棒,咣當砸碎了剛糊好的紙窗。

  徐望月把姑娘們護在身後,紅玉抄起頂門栓就要衝,被裴鈺按住手腕:」侯爺交代過,夫人受委屈時得讓他先出場。」

  碎瓷飛濺中,裴長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他漫不經心:」林小姐的《女誡》抄完了?令尊前日還跟陛下請罪,說家教不嚴...」

  」你胡說!」林小姐突然煞白。見到裴長意這個祖宗誰都害怕。

  裴長意玄色大氅掃過門檻,腰間白玉扣映著姑娘們驚惶的臉。

  他進一步的拋出誘餌,」三年前你祖父挪用軍餉的案卷,還在刑部擱著。」

  林小姐來的時候有多凶,走的時候就有多灰溜溜。

  徐望月早就習慣了裴長意會來幫她處理這些事情,這會兒就專心致志低頭撿掉在地上的文房四寶。

  一起身,裴長意忽然往她發間插了支木簪,」晨起在街邊瞧見的,刻了個月亮。

  」紅玉噗嗤笑出聲,小桃她們擠眉弄眼地偷笑。

  徐望月現在就是整個京城窮苦人家女子心中的明月。

  她不再是自己的那個月亮。

  她會從此高高掛於天際。耀眼的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而裴長意所能做的就是替她守護著這背後的一方淨土。

  實際的教學比想像中難十倍。

  徐望月舉著《千字文》念」天地玄黃」,下頭哈欠連天。

  小桃在草紙上畫王八,翠兒數著房梁蜘蛛網。

  直到她搬出繡繃子:」今兒誰學會五個字,就給誰描新花樣子。」

  這下可炸了鍋。

  陳寡婦舉著」春」字滿屋跑:」這是我!這是我!」翠兒抓著」翠」字往懷裡揣,差點撕破紙。

  小桃娘扒著門縫偷看,見女兒寫出」一斤豆腐三文錢」,驚得擀麵杖都掉了。

  麻煩來得比春雨還急。

  那日正教算帳,忽然湧進十幾個婆子。

  打頭的是東街媒婆,胭脂糊了滿臉:」姑娘們都快及笄了,天天混在這兒像什麼話!」說著就要扯人。

  徐望月剛要開口,外頭響起鳴鑼聲。

  裴長意帶著御賜匾額進來,金燦燦」毓秀學堂」四個大字晃人眼。

  」陛下聽說夫人辦學有功,特賜此匾。」他故意抬高聲音,」明日還有宮裡的嬤嬤來考察。」

  婆子們撲通跪了一地。

  小桃趁機把算盤塞給她娘:」上個月多賺了半吊錢,就是在這兒學的!」翠兒娘摸著匾額邊緣:」這金漆能刮下來不?」

  窮苦人家最喜歡的便是這些金啊銀啊一樣的東西。只要看到金燦燦的,便挪不開道。

  要打發這些窮苦人家的母親容易。最難的還是那些貴女。

  端午詩會上,徐望月帶姑娘們去賣繡品。這是一場與民同樂的宴會,所以辦在京城的大街上,所有的高門貴女都會過來,只不過是為了展示自己的才華。

  待走到近前,宰相千金用團扇掩鼻:」什麼味兒啊?」

  翠兒漲紅臉——她連夜趕工,袖口還沾著灶灰。

  徐望月端起青瓷碗喝光酸梅湯。

  」酸味是從這兒來的。」她把空碗往案上一擱,」姐姐們喝著冰鎮燕窩,自然聞不見窮苦人的汗味兒。」

  她在江淮待了幾年,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欺凌的徐家庶女了。

  現在她徐望月可是唐唐的定遠侯府夫人。


  雖然平日裡穿著樸素了些,但嘴皮子可利索的很。

  在這群高門貴女面前,根本就不需要裴長意的幫助。

  裴長意在二樓雅間笑出聲。

  當晚他拎著食盒來學堂,三十個油紙包挨個發。」水晶肘子是給夫人生氣的,」他湊近徐望月耳畔,」糖蒸酥酪是給夫人撒嬌的。」

  第二日宮宴,那些高門貴女們被氣的七嘴八舌的去向當朝太后告狀,也就是曾經的容妃娘娘。

  雖然裴長意從龍有功,但這朝上的功臣家屬不勝數。

  也不能只疼愛裴長意一人。

  徐望月可不怕她們。她的目光流連在這些高門貴女的衣服上,然後莞爾一笑。

  」你們身上的蘇繡,可都是我們學堂姑娘熬了七個通宵趕製的。」徐望月故意晃了晃腰間荷包,裡頭掉出半片繡樣——正是王小姐昨日退回來的並蒂蓮,嫌針腳不夠細密。

  身上穿著他們家女學生做的東西,嘴裡卻說著嫌棄的話。

  這些人的嘴臉並不比當初的長姐好看多少。

  貴女們正要發作,忽聽假山後傳來皇帝笑聲。

  裴長意扶著醉醺醺的聖上轉出來:」陛下剛夸這荷包上的龍紋鮮亮,說要賞繡娘黃金百兩。」

  徐望月趁機跪下:」繡娘們就在宮門外候著。」二十個粗布衣裙的姑娘被引進御花園,小桃捧著的金線牡丹帕子,正系在皇后腕間。

  但創辦女學這件事。對於朝中一些頑固派的大臣來說,確實是天理不容。

  用裴長意話來講說天塌了也不為過。

  七日後早朝,十二道奏摺雪片般飛上龍案。老臣們顫巍巍跪了一地:」女子識字亂陰陽,徐氏妖言惑眾!」

  裴長意突然抖開十丈素絹,密密麻麻的紅指印驚得滿殿譁然。」京城三百寡婦聯名上書,求陛下恩准女學。」

  他踹開個唾沫橫飛的老翰林,」張大人上月還從毓秀堂買了二十幅觀音繡像送姨娘吧?」

  皇帝捻著鬍鬚看那絹布,突然指著某處大笑:」這個手印旁畫了只王八?」

  裴長意面不改色:」回陛下,是學子們自創的防偽標記。」

  賜匾那日,林尚書帶著家丁攔在茶樓前。朱漆匾額上的」毓秀」二字刺得他老眼生疼:」區區賤民也配...」

  」林大人慎言。」裴長意的劍鞘壓住他肩膀,」這匾額用的可是陛下書房拆下來的金絲楠。」

  他忽然壓低聲音:」聽說您嫡孫的鄉試文章,是找槍手寫的?」

  這下挨著典獄司的威嚴,加上新上皇帝的偏愛。

  真的沒人敢反對這件事了。

  何況典獄司那邊真的有許許多多的黑料。抖不抖出來只是看裴長意的心情罷了。

  裴長意的心情自然就代表著他夫人的心情。

  夫人的心情好,裴長意的心情自然就好。

  那夫人想要創辦什麼,裴長意就沒有一句不支持的。

  裴長意想要支持,他手裡的黑料也就必須得跟著後面支持。

  紛紛揚揚的一場鬧劇,終於塵埃落定。

  女學這個事情也終於毫無阻礙,徐望月站在日光下,只覺得從今天這一刻起,經城裡的日光再也沒有從前的那麼毒辣。

  紅綢揭開的瞬間,二十個姑娘齊聲誦起《千字文》。對面酒樓上偷看的貴女們咬碎銀牙——她們發現自家馬車夫的女兒也在隊列中,背得比誰都響亮。

  一時間,國子監外擠滿了送女兒來認字的百姓。

  曾經鬧事的林小姐躲在馬車裡,眼睜睜看著自家庶妹捧著入學文書從茶樓出來。那丫頭頸間晃著的銀鎖片上,赫然刻著」自強」。

  這件紛紛揚揚的事情終於燃燒到了那些高門貴女身上。

  得到了國子監的認可,徐望月創辦的這個女學就是名正言順。

  初雪那日,二十輛馬車堵住巷口。高門貴女們捧著束脩要來入學。

  徐望月忙的要死,可沒空來管這些事情。

  只派了紅玉站在門口:」我們這兒只收窮學生,」她倚著掉漆的門框,」除非各位親手縫件棉袍給城外流民。」

  裴長意站在廊下看熱鬧,忽然脖頸一涼——徐望月往他領口塞了個雪球。」侯爺也去縫一件?」


  」本侯縫的怕是像麻袋。」

  」那正好,能多裝二斤米。」

  後來終究是沒有收那些高門貴女。

  但家家戶戶所有的高門貴女。都逐漸向徐望月看齊。有一點錢財在手裡的,就到金城周邊的鄉村去花點錢創辦個女學。給自己附上一點,才得兼備的名聲。

  徐望月可不管這個名聲。

  只要出了錢,就會有更多的貧窮女子有機會上學。

  這便足夠了。

  那些沒有多少私房錢的女子們也紛紛為了這樣的好名聲,乾脆在家裡喊人教授自己身邊的丫鬟。

  一時間整個京城裡的風氣,從女子無才便是德,一下子轉變成了誰身邊的丫鬟或者誰家的女兒能夠出口成章,吟誦兩首詩句就為人追捧。

  才女的名頭遠超了女子無才。

  徐望月趴在案上改作業,裴長意把暖爐推過去。」夫人可知,如今京城半數繡莊掌柜都姓女?」

  」侯爺可知,您偷拿我的硃筆批軍報?」

  窗外忽然炸開煙花,姑娘們舉著識字卡片在雪地奔跑。」那個'春'字是我教的!」陳寡婦追著翠兒喊。小桃舉著帳本撲進她娘懷裡,婦人彆扭地幫她繫緊棉襖。

  裴長意伸手接住片雪花,落在徐望月發間像支銀簪。」當年你說要教人看懂婚書,」

  他握住她凍紅的手,」如今她們能寫和離書了。」

  女子的命運,終究到最後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是和離還是成婚,全都由自己決定。

  他想這便是,徐望月一開始最想要的自由二字吧。

  真正的自由。

  家庭篇甜甜小番外:

  夕陽把葡萄架染成橘紅色時,長生叼著阿滿的布鞋滿院子撒歡。

  五歲的小子光著一隻腳蹦過迴廊,差點撞翻裴長意手裡的公文匣。

  「爹快幫我逮住它!」阿滿揪著親爹的袍角往狗洞方向拽,

  徐望月倚著門框往這兒拋花生米:「侯爺當心閃了腰。」

  話音未落,三歲的寧寧騎在棗樹杈上晃悠,石榴裙勾破三道口子,手裡青棗啪嗒砸中裴長意的烏紗帽。

  「小祖宗哎。」裴長意單手抄起閨女,後背立刻被糊滿墨汁。

  寧寧蘸著從他筆架上偷的墨,正給爹爹畫鎧甲呢,阿滿還踮腳給妹妹添了兩撇鬍子。

  徐望月端著茶進來,瞅見夫君背上張牙舞爪的塗鴉,笑得茶壺直抖:「明兒早朝可別轉身。」

  雷雨夜兩孩子鬧得最凶。

  寧寧抱著枕頭鑽進爹娘被窩,一腳踹醒中間的長生。大狗嗚咽著跳上阿滿的床,男孩迷糊中把狗頭當枕頭啃。

  晨起時四人一狗纏成麻花,徐望月發間纏著阿滿的紅頭繩,裴長意官服下擺還粘著半塊棗糕——昨夜寧寧偷吃留下的罪證。

  「這是爹的名字。」

  午後徐望月握著女兒小手寫字。

  寧寧一使勁戳穿宣紙:「像大蜈蚣!」裴長意湊過來添兩筆:「蜈蚣戴官帽。」

  阿滿突然嚷著要學寫「長生」,木劍哐當打翻硯台。

  墨汁潑上裴長意新換的袍子,長生嗷嗚一聲竄出門,尾巴掃落架上三本《千字文》。

  這下輪到倆崽子罰跪了。

  倆崽子打碎御賜花瓶,長生叼著瓷片想拼回去,爪子劃出血道子。

  徐望月板著臉讓他們面壁,轉頭瞧見裴長意偷偷往孩子手心塞糖瓜。

  寧寧舔著糖紙沖娘親眨巴眼,阿滿褲兜還露出半截狗尾巴草——準是又拿長生當誘餌偷零嘴。

  月亮爬過西牆時,葡萄架下響起小呼嚕。

  阿滿和寧寧蜷在竹蓆上睡著了,指尖還勾著描紅本。

  長生趴在一旁啃被墨汁染黑的爪子,裴長意輕輕揉著徐望月發酸的手腕。

  夜風掀起《千字文》殘頁,泛黃的紙片掠過她鬆散的髮髻,落在他掌心像片月亮。

  獨屬於他的月亮。

  後來,徐望月聽說了許多事。


  比如她回到江淮的那一年,長姐在顧將軍府門前跪了三天三夜,將雙腿跪傷了,但是顧懷風最終也沒有打開那扇大門。

  後來京城多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滿嘴嚷嚷著她是被負心漢拋棄的。

  沒有認出她的善良的百姓會偶爾給她一點食物,認出她的人只會關上大門,避之不及。

  再後來,長姐就消失了。

  紅玉繪聲繪色的描寫著這段八卦,這都是墨玉在書信里跟她說的。

  「夫人你說,大小姐,這是死了嗎?」

  紅玉嘆了口氣。「可是說來也奇怪,後來墨玉又說,顧將軍讓人在邊上買了一個莊子,那莊子裡都是一些種田的老婦人,還特意安排了一間房間,也不知是做什麼的,平日只許人送點吃的喝的進去,卻也不可以進去探望,他們都說那裡面關著的是敵國的俘虜。」

  畢竟顧將軍可是常勝將軍呢。

  徐望月卻不這麼覺得。

  她總覺得那裡面關著的人,是長姐。

  顧懷風是個極其重感情的人。

  在當初明知道長姐是錯的情況下,也願意用一生軍功去換一個人。

  可見他本就是個痴情兒郎。

  即使後來長姐背棄他,欺騙他,卷著所有的錢跑路。

  他都沒有想過去殺掉這個女人。

  年少時候的情感最讓人覺得珍貴。

  徐望月和裴長意走到如今這一步,才更加明白這樣的一個道理。

  他們二人有的時候坐在一起圍爐煮茶的時候,還是會懷念最開始少年相遇的那一段時光。

  人果然永遠沒有辦法同時擁有少年的時光和對少年時光的回憶。

  所以顧懷風,也是如此。

  他不會殺掉長姐,但應該也絕對不會放任長姐瘋瘋癲癲的遊蕩在京城的各大街道上。

  畢竟曾經是他的妻子,縱使他不要了,也不能讓她淪落到人人踐踏的地步。

  一個瘋女人在這,誰都不熟的京城裡,難以想像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況且長姐還有一個女兒。放任女兒的母親被人糟蹋,顧懷風絕對做不到。

  徐望月相信那裡關的是長姐。

  但這顯然是顧懷風悄悄做下的。

  許多事情,顧淮風不提,她當然也就不會捅破這層窗戶紙。

  她相信顧懷風的深情。但同時也相信他只是給長姐最後一點體面。

  剩下的就是餘生,此生不復相見了。

  徐望月偶爾在想,若是自己有一天遇到那樣的長姐,是不是也會於心不忍?

  不。

  她不會的。

  如今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明白自己擁有什麼,人生的路已經走得如此清晰。

  不會再為不該去動容的人動容。

  再過了一年。顧懷風派人傳了帖子來,說是要成婚了。

  女兒逐漸長大。他要是拖著一直不成婚的話,是不會有人願意娶他們家女兒的。

  成婚的對象並不是當初那位女將軍,或許連顧淮風也覺得,那樣英姿颯爽的女將軍應該在戰場上煥發生機,而不應該被困在後宅,困在內宅里。一生就這樣簡簡單單的磋磨掉。

  只是徐望月一直都沒有收到關於陸遮的隻言片語。

  聖上重開恩科,當初那場恩科慘案鬧得沸沸揚揚。牽連了許多學子。

  陸遮不免也牽連其中。

  如今終於等到了三皇子即位。舉國歡騰重新打開恩科,陸遮又是毫無意外的中了榜。

  好多官宦世家,子弟榜下捉婿,幾個人將陸遮簇擁在一起,非要喊他回去娶自己的女兒。

  結果就是陸遮收拾了行李,連滾帶爬的往外縣逃。

  一邊逃一邊給,當今聖上寫摺子,表明自己只想報國的決心,暫時無心婚配,希望聖上給他派一個外放的職位,讓他好好的為百姓操勞操勞,從一個簡單的父母官做起。

  在第5年冬雪落下的時候,徐望月終於等到陸遮哥哥的信。

  信里只有寥寥的兩個字。


  安好。

  千言萬語,恐怕也只能化作這兩個字了。

  她分明是知道為什麼陸遮哥哥一直未娶妻的原因,但有些東西給不了的就是給不了。

  顯然過了5年,除了沒有娶妻生子之外,陸遮其他方面也都想開了。

  不僅在任上將自己的政績做得斐然,還深受百姓愛戴。短短5年就一路飆升,很快又被調回了京城裡。

  當年在榜下抓過他的人都灰溜溜的,閉門不敢出,生怕被人抓住小辮子。

  陸遮現在比當初的裴長意還要鐵面無私,主要是實在是一個清官。

  清官嘛,兩袖清風,無父無母,無妻無子。

  不像裴長意有了自己的軟肋。

  所以陸遮行起改革的方式來大刀闊斧,確確實實名頭比當時的裴長意還要令人恐懼幾分。

  但百姓在這樣的日子下,卻越發過的好起來。

  雖然沒有孩子傳宗接代,卻有自己的聲名流芳百世。

  這恐怕也是陸遮最想要的結果吧。

  老年番外:

  冬日裡下了第1場雪的時候,裴長意把這兩天自己親自打來的食物掛在房樑上。徐望月蹲在檐下將剛剛弄好的東西在屋子裡好好擺放起來,炭盆里烤著幾顆渾圓的金黃色橘子,外面的風夾雜著雪粒子撲進半開的窗。

  他們離開京城已有三年之久。

  定遠侯的位置,裴長意幾乎是直接傳給了自家唯一的崽子。

  然後就馬不停蹄,迫不及待的帶著徐望月,離開了京城的是非之地。

  皇上人到暮年,卻還是清明無比的,不用擔心他對忠臣下手。

  可是裴長意缺撂挑子,不想幹了。

  幹了一輩子的苦力,最後的人生三四十年,他只想為自己好好活。

  就像當年答應徐望月的一樣,找一個山高水遠的地方,過兩個人的平靜歲月。

  他們又回到了江淮老家。

  人到暮年才明白,何為落葉歸根。

  這便是落葉歸根。

  江淮當初的老人早已死的死散的散,喊他老侯爺的人也寥寥無幾。

  裴長意樂得清閒。

  整日裡帶著徐望月在山上打獵,老夫老妻開開心心比什麼都重要。

  「後山兔子肥了。」今夜風雪突起,裴長意突然往她懷裡塞了個銅手爐。

  徐望月會意地起身系斗篷,順手把剝好的栗子仁一點一點慢慢的,塞進他箭囊夾層。

  山道堆積的雪有一個人膝蓋這麼厚踩上去能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在深山裡,徐望月突然拽住裴長意衣袖。

  前方樹葉忽然抖動,漫天的白雪速速而落,然後就看見一隻灰兔支棱著耳朵四處張望,。

  徐望月幾乎是同時和裴長意一起搭著弓箭,兩支箭同時離弦,她的箭擦著兔耳釘進樹幹,他的箭杆卻故意偏了半寸。

  「侯爺手抖了?」她挑眉去撿戰利品。

  「餓了而已。」哪裡是手抖了。

  讓了徐望月一輩子。早就讓成了習慣。

  他哪一次帶著許望月出來打獵,不都是將獵物雙手奉上。

  裴長意很喜歡這樣簡單的日子。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油紙包,糖炒栗子還冒著熱氣。

  暮色染紅草廬時,徐望月正將剛剛列到的灰兔交給下人,下山的路有些冷,他們只是偶爾住在山上草廬里,太冷的時候依舊會回到江淮老宅,宅子裡日夜暖的炭火,也不知春秋冬夏了。

  回去的路上風雪有些大,裴長意解下大氅裹住她,這條路慢慢悠悠的往前走,如今竟真的好像走了一輩子。

  回到江淮老家的時候,灶上煨的羊肉湯咕嘟作響時,徐望月低頭給幾個弓弦塗上蜂蠟。這得收好了,明日還是要用的。

  裴長意突然從旁邊遞來塊木牌,新削的桃木還帶著毛邊,正面刻著「平安」,背面藏著「共老」。

  白頭偕老。

  如今雪落滿山,他們可不是白頭偕老了呢。

  「不如當年你給長生做的狗窩精緻。」徐望月嘴上嫌棄,卻把木牌拴在了自己的腰間。

  三更雪又密了,徐望月忽覺肩頭一沉。

  裴長意裹著同條毯子睡熟了,掌心還攥她的一縷白髮。

  霜雪落滿頭,與君共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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