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人心隔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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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馬上就要靠岸,風浪卻越發大了起來。

  裴長意小心護著徐望月,看著她被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蹙起了眉頭:「要不然你還是回船艙里,等船徹底靠岸再出來。」

  她如今懷著身孕,必須要事事小心才行。

  徐望月確實讓風吹得有些頭疼,她四下看了一眼,神色間有些猶豫。

  船靠岸後,便要請老侯爺的棺槨出來。眼下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準備迎老侯爺。

  那日裴長遠和王舒然大鬧一場後,趙氏氣急攻心,便病了一場。

  此刻趙氏臉色煞白,還堅持一直站在甲板上,徐望月緩緩搖了搖頭,她此刻若是回船艙去,也太招眼了。

  旁的閒話倒也罷了,就怕有人懷疑她是不是懷了身孕。

  他們成婚時日尚淺,此刻還不是公開身孕的時候。

  裴長意注意到她的視線,自然知道她為何不肯回船艙去,眉眼一沉。

  若是自己能一直陪在徐望月身邊,她不肯離開倒也罷了。

  可一會兒,裴長意,裴長遠和幾位叔伯家的兄弟便要去迎老侯爺。

  到時候徐望月一個人站在甲板上,他如何放心得下。

  徐望月見他眉眼間閃爍,知他擔憂,緊緊握住他的手:「你放心吧,你只管去,不是還有沉香豆蔻在我身邊嗎?」

  她壓低了聲音說道:「紅玉在底下幫我收拾東西,沉香豆蔻兩個丫頭又是你親自選的,身上有功夫,你怕什麼?」

  裴長意轉過頭去,見沉香豆蔻很是嚴肅地望著自己,用力點了點頭:「公子放心,我們一定能護住夫人。」

  裴長意思慮片刻,微微頷首:「你們兩個,記得要寸步不移地守在夫人身邊。」

  今日不知怎麼,這浪越發大了起來,幾乎打到了他們腳邊,連衣衫都打濕了一片。

  外頭的天色已逐漸深暗下來,隱隱有山雨欲來之勢。

  這種時候,裴長意卻不得不去安排老侯爺的事。

  裴長遠扶著趙氏,小心攙扶著,他亦是在勸導趙氏:「母親,你身子還不見好,莫要在此處吹風了,兒子陪您去船艙里躲躲。」

  趙氏搖頭,一步也不肯走。

  她和裴家二爺是年少夫妻。

  這些年來說是情深意重,倒也不盡然,可到底也是相敬如賓,相守到老。

  如今就是要送他最後一程,趙氏無論如何也要堅持。

  她一邊搖頭,一邊不住地咳嗽,咳得連一旁的大伯母蔣氏也迎上前來,不斷地拍著她的後背。

  「弟妹,你莫怪大嫂倚老賣老。若是二弟還在,也不想瞧見你這般模樣······」蔣氏言辭懇切,眼底泛上一抹淚光。

  三叔母劉氏挽著裴家三爺的手,就站在他們身旁,瞧著大嫂蔣氏的模樣,冷冷瞥過一眼,便轉過頭去。

  裝模作樣,不管是趙氏還是蔣氏,都是一樣的。

  人已經死了,再傷心難過又能如何?

  如今唯有護著活人,才是最要緊的。

  劉氏瞧著自己的兒子裴長遠,一聽見趙氏咳嗽,便立馬迎上前去,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她才不像她家沒出息的裴家三爺,瞧見兒子跟在趙氏身旁便隱隱吃味,覺得自己這兒子白養。

  劉氏只覺得,真不愧是她的兒子,過真聰慧過人。

  她一點也不擔心裴長遠心裡會不會把趙氏這個養母,看得比自己這個生母重。

  只怕在他心裡,既沒有養母,亦沒有生母,只有他自己。

  這種事和裴家三爺說,他也理解不了,還會大罵裴長遠是個白眼狼,不孝子。

  但劉氏能懂。

  因為她也是這樣的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裴長遠天性如此,再加上裴二爺和趙氏對他疏於管教,便放大了他的天性。

  又是一個浪花打來,劉氏聞著那股腥味,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倒是想要尋個藉口回船艙去等,在這兒實在難受,才微微轉頭,就見她的兒媳婦王舒然眼神不對勁,緩緩走向了徐望月。

  趙氏性子強勢,把裴長遠養在身邊之後,除了逢年過節,便不會讓他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最好就是讓他徹底忘了自己過去的身份。


  旁的事也就罷了,此次裴長遠娶妻這麼大的事,趙氏也未曾和裴家三爺,劉氏商量。

  不論是王家這個王舒然還是徐望月,劉氏瞧著都挺順眼,根本也無所謂哪個當自己的兒媳婦。

  以她對裴長遠的了解,得不到的那個才是最好的,娶了誰便不會再在意誰。

  就算表面上看起來對夫人情深義重,私底下還是會對旁的女子起心思。

  這一點,隨了他生身父親。

  劉氏眼看著王舒然就走在徐望月身後,越走越近。

  她不光眼神中閃爍著狠厲,還悄悄伸出了手。

  劉氏大抵猜到王舒然想要做什麼,可她實在蠢鈍不堪。

  徐望月身邊跟著的那兩個丫鬟,恨不得貼到她身上,一看就是練家子,怕是王舒然根本近不了她身。

  眼看著裴長意要往船艙底下走,去迎老侯爺的棺槨出來。

  劉氏微微挑眉,整個人突然往另一邊倒去。

  那一邊,正站著趙氏和蔣氏。

  被劉氏這一撞,蔣氏大聲地喊了起來:「三弟妹你做什麼?你撞到二弟妹了!」

  剎那之間,天色漸暗,如被墨汁所浸染。

  烏雲密布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劉氏驚恐不已的面容。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趙氏,卻拉不住,又將她狠狠推在甲板上。

  「都是我不好。二嫂,你有沒有事……」劉氏語氣輕緩,怯生生地說著,整個人仿佛飄搖在海上的一朵小白花,驚恐不已。

  他們這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們。

  沉香和豆蔻年紀小,瞧見了熱鬧,哪忍得住不看。

  兩人不由自主邁出了步子,一邊看,一邊還在小聲討論著,這到底是誰撞了誰。

  已經全然不記得,她們方才答應了裴長意,要留在徐望月身邊,寸步不離。

  王舒然卻絲毫未被這邊的情況所吸引,她緩緩走在陰影之下,眼中閃爍著狡黠與狠戾。

  她悄無聲息地穿過搖晃不定的甲板,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穩。

  她眼裡只有一個人,她丈夫心中忘不掉的那個女人。

  既然徐望月這麼好,那就讓她去死。死了,讓裴長遠記她一輩子好了。

  風浪漸大,徐望月整個人讓風扯得凌亂,可她依舊從容不迫地站在船艙邊上。

  她站得遠,可方才瞧著,劉氏像是故意的。

  可她想不明白,劉氏為何要故意去撞趙氏?

  這不輕不重的撞法,既不會讓趙氏受傷,還平白讓蔣氏罵了許久。

  徐望月正想著,眉頭微微蹙起,隱約感到身後有一陣風。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王舒然,猛地伸出雙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推向徐望月的胸口。

  徐望月措手不及,驚呼聲被風浪吞噬,她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朝著無盡的深淵墜落。

  那一刻,徐望月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驚恐,求生的本能讓她伸出雙手。

  王舒然當然不會伸手去拉她,她冷笑著想要往後退。

  徐望月已經掉下去了,她要做的自然是保全自己,不能讓別人瞧見是她推的。

  王舒然心中得意,上天果然還是偏幫於她。

  劉氏在這種時候,竟然會摔倒,搞得甲板上一團亂,要不然她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如此順暢。

  王舒然還沒得意完,突然被徐望月拉住了衣袖。

  她奮力想要掙開,這個該死的女人抓得好緊。

  王舒然臉色驟變,眼中閃過一抹慌亂。

  她慌不擇路,伸手便想要掰開徐望月的手,再推她一把。

  卻想不到,身後傳來一道稚嫩的男聲:「長意嫂嫂,長遠嫂嫂,快來人啊,兩位嫂嫂掉下海了!」

  徐望月趁著王舒然頓住的機會,借著自己下落的力量,猛得一拽,將整個怔愣住的王舒然一併拉入了洶湧的波濤之中。

  兩人在空中劃出一道混亂的弧線,最終一同墜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海浪瞬間將她們吞噬,只留下一串串氣泡和幾聲微弱的掙扎。


  飛奔過來的裴長恕年紀還小,滿臉著急看向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爹,娘,快救救兩位嫂嫂!」

  裴家四爺沒有任何遲疑,攔住了準備自己跳下海的夫人孫氏:「滿船男兒,怎麼能讓夫人跳海救人!」

  海浪愈發洶湧,一次次拍打著船身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原本還糾纏在一起的趙氏和蔣氏和劉氏十分震驚,慌忙起身:「快!快救人啊!」

  一直陪在趙氏身邊的裴長遠聽見裴長恕說,掉下海的是徐望月,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路飛奔著,直接跳了下去。

  裴家四爺剛擼起袖子,人還未動,就見裴長意一臉陰沉走來。

  他拳頭握得很緊,胸膛起伏,像是極力隱忍著什麼。

  裴長意沒時間和任何人對話,狹長的眸子泛起一抹寒意。

  眾人還沒看清,就見他猶如蛟龍入海,已經跳了下去。

  眼看著兩個兒子都跳了下去,趙氏的臉色也越來越差。

  她冷冷地看向徐望月身邊的兩個丫鬟,眼底一片深黯。

  沉香和豆蔻此刻哪顧得上旁人的目光,趴在船艙邊上,恨不得自己跳下去救夫人。

  她們兩人看了對方一眼,根本就沒搞明白徐望月是怎麼掉下海的。

  沉香和豆蔻緊緊握著對方的手,眼看著二公子和自家公子跳下海,都往夫人的方向游去。

  兩人默默向上天祈禱,兩位公子一定要快快把夫人救回來······

  徐望月緊緊拽著王舒然的手,哪怕是要掉下海,她也要這個始作俑者陪她一起。

  冰冷的海水很快便淹沒了她們二人,徐望月嗆了好幾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身體浮上海面。

  王舒然在一旁浮沉,看向徐望月的眼神充斥著恨意,禁不住開口罵道:「你這個女人好歹毒的心思!自己掉下來,還要拉一個墊背的?」

  徐望月聽了這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怎能將這樣的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實在可笑。

  可此刻只要一張嘴,便有冰冷的海水嗆進口中。

  徐望月沒功夫和王舒然爭論,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裴長意快一些來救她······

  救他們的孩子。

  一個海浪打來,將徐望月和王舒然沖開。

  王舒然似乎還在說什麼,但徐望月也聽不見了。

  眼看著一道身影跳入海中,王舒然欣喜地發現,是裴長遠。

  她拼命地揮動著雙手,想要郎君看見她。

  裴長遠滿臉焦急,好像發了瘋一般地往她這個方向游來。

  原來裴長遠平日裡雖然待自己不好,總算緊要關頭,還能記得來救她。

  王舒然在冰冷的海水中感受到了一絲暖意,今日裴長遠捨命來救她,她回去之後一定要和他好好過日子,再也不鬧了。

  可她眼看著裴長遠離她越來越近,卻突然往旁邊游去。

  再然後,他便離她越來越遠······

  王舒然突然意識到,裴長遠如此匆忙地跳下海,並非是來救自己的,而是為了徐望月。

  王舒然的心一沉再沉,比這徹骨的海水還要冰冷。

  徐望月整個人被淹沒在海水之中,越來越冷,海水漸漸沒過她的嘴巴,鼻子,眼睛,頭頂······

  她已經快沒有力氣了,腦子裡還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她一定要等到裴長意來救她和孩子。

  她的孩子······

  徐望月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肚子有一陣發緊。

  她半眯著眼睛,看見不遠處的王舒然正奮力掙扎著。

  她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支撐著恨意,若是她的孩兒有事,她絕對不會放過王舒然。

  遠遠的,她望著一道身影,正奮力向她游來。

  一定是裴長意,他來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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