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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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1章 隔牆梨雪又玲瓏(完結)

  天色未暗,家家戶戶的門口便已掛上了燈籠,待到夜幕降臨,整座故陽城都沉浸在燈火之中,遠遠望去,彷如仙境。

  家家戶戶早早地吃過了晚飯,興高采烈地走出了家門,歡聲笑語溢滿繁城。

  城主府舉辦的燈會就要開始了,百姓相互招呼著,結伴往故陽河走去,人人臉上堆滿了笑容。

  故陽河邊早早地布置好了,又是戲台又是攤位的,小販貨郎更是奔走吆喝,好不熱鬧。

  龍七早早地等在了河邊,看著府衙的官差來回忙碌,心中湧上一陣暖意。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煙火氣了,看著倒映著燈火的故陽河,恍惚間想起了父母兄長。

  雖有些模糊,可記憶中的上元節,兄長總會給他做各式各樣的花燈,到了晚上,父親還會讓他騎在肩頭,帶著一家人去鎮上逛燈會。

  而母親的那一碗湯圓,軟糯香甜,是龍七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龍七眼中燈火璀璨,回憶著過往的美好,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就在龍七出神之際,一個孩子冒冒失失地撞上了他,踉蹌倒退了兩步,直挺挺地摔坐在了地上,手中的花燈也滾落一旁。

  那孩子似乎是嚇到了,愣了半天也沒有動靜,而龍七也沒有反應過來,兩人就這麼互相直勾勾地對視了許久。

  氣氛一度有些尷尬,直到那孩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龍七這才忙不迭地抱起他安慰了起來。

  雖然手忙腳亂了些,但孩子嘛,幾個鬼臉下去,就又喜笑顏開了。

  「謝謝伯伯。」

  聽著孩子的道謝,龍七嘴角一抽,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他看上去有這麼老么?

  可轉念一想到自己滿頭銀髮卻又釋然,長舒了一口氣,像卸下了重擔一樣——好歹是把這小祖宗哄住了,細枝末節就不必計較了。

  安撫好孩子,龍七轉身去撿燈籠,卻在看到燈籠的瞬間,胸口猛然一滯,腦中驀然地一陣空白。

  那是一盞蓮燈,燈上繫著一根紅線,隨著輕柔的晚風飄蕩,像是在指引著什麼。

  一滴淚自眼角滑落,龍七拭過臉頰,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上的那一滴晶瑩,悲傷霎時湧上心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悲傷,只覺得心中好像空了一塊,那份缺失如喪至寶,令他無比慌亂。

  看著似曾相識的蓮燈,龍七一時語咽,緩了許久,方才聲音顫抖地問向面前的小孩。

  「這燈籠……在哪買的?」

  小孩接過蓮燈,轉身指了指身後:「橋頭那有個賣燈的老爺爺……」

  話還沒說完,便聽龍七道了聲謝,頭也不回地順著手指的方向奔去,留那孩子一臉不滿地咕噥道:

  「恁猴兒急,也不聽人把話說完,真不知紫微老官兒瞧上他什麼了……」說著化成一縷青煙,憑空消失在了人群中,不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龍七一路踉踉蹌蹌,好不容易推開抱怨的人群,終於看到了那小孩兒口中的燈籠攤。

  攤位後的老頭兒賣力地吆喝著,可生意卻異常的冷淡,半天也不見一個人相詢,在攢動的人流中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老頭兒一眼便看到了龍七,忙伸手招呼著,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能藏錢了。

  「老人家識得晚輩?」

  「識得識得,自是識得。」賣燈老頭兒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每個買過燈籠的客官,小老兒都記得清清楚楚。」

  買過燈籠?

  龍七疑惑,若沒記錯,他是第一次見這位老人家。

  「小哥五年前在小老兒這買了一對祈願蓮燈,同行的還有個嬌俏的姑娘,」老頭說著左右看了看「怎麼?那姑娘沒來麼?」

  「姑娘?」

  龍七驀然緊張起來,直覺告訴他,老漢口中的「姑娘」,必是對他頂頂重要的人。

  或許……

  和夢中的那個姑娘有關……

  「什麼姑娘?老人家可還記得她的長相?」

  「喲!這話問的!」老頭兒揶揄道:「那不是小哥你的心上人麼?怎還問起小老兒來了?」

  龍七眼中黯然,神情落寞。


  原來……

  那是他的心上人麼?

  可是……

  「我忘了她,忘了她的聲音,忘了她的長相,只能在夢裡見到她,卻不知道她是誰……」

  「魂牽夢縈,必是因為她在你心裡留下了什麼。」老頭笑了笑,一指點向龍七的心口:「有些事情並非忘記,只是一時記不起了而已,慢慢來總會想起來的。」

  一道華光注入,龍七霎時被一道強光籠罩,他連忙抬袖遮面,一道慈愛又不失威嚴的聲音傳入耳中:

  「童兒啊,快去將她尋回來……」

  聲音漸遠,直到消失,龍七也沒想起來那是誰,待到華光散盡,回過神時,他竟已置身在巷口之中。

  左右看去,是白日路過的那道巷口,再一抬眸,牌匾上赫然的「悠然居」三字十分觸目。

  只是這牌匾與白日所見有所不同,沒有漆金的大字,而是綠色的暗刻,牌匾的尺寸也小上很多,瞧著很不起眼,樸素極了。

  龍七不明白自己為何又到了這個地方,一切就像夢般不真切,或者方才所遇才是一場夢。

  水滴聲再次傳來,接連不斷,十分韻律,仿佛在邀請著龍七。

  龍七無奈地嘆了口氣,抬腳朝屋內走去。

  屋內陳設如故,只是桌上多了一鼎香爐,青煙裊裊,檀香撲鼻。

  繞過屏風,龍七跨門而出,映入眼帘的,依舊是那個小院。

  只是這一次,院中似乎比先前所見,更加明媚了許多。

  一陣風起,落英如雪。

  龍七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再看向樹下的木架,隨風而動的吊床上,似乎少了什麼。

  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走向吊床躺了上去,閉上眼感受著暖陽。

  春光熹微,歲月靜好,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直到一陣水聲傳來,龍七連忙坐起,一眼就看到了橫坐缸沿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背對著龍七,青絲如瀉,纖薄單弱,形單影隻,仿佛在這裡很久很久,落寞的樣子令人心痛。

  龍七生怕再次錯過,連忙追上前,扯住了女子的袖擺,可剛要開口,卻遲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或許是害怕再次看到一張沒有面容的臉,又或者是害怕這一次又將會是一場枉然。

  掙扎了許久,龍七眼神一定。

  沒有面容的臉又如何?這是他魂牽夢縈的人,他要記起她,也要記住她。

  一次次的枉然又怎樣?哪怕再次落空,他也會鍥而不捨地追上去。

  「你……到底是誰……」龍七聲音沙啞,仿佛沉澱了無盡的滄桑。

  女子回頭,如同一張沒完成的仕女圖,未曾勾勒出面容的精緻。

  可這一次,龍七沒有放手,而是一步上前,急切問道:「告訴我,你是誰?!」

  一聲嘆息,道盡委屈,卻沒有隻言片語,只一滴淚滑落,在水缸中漾出一圈圈漣漪。

  如鏡的水面霎時動盪,水中的景象混亂交織。

  一陣風起,吹落一樹梨英,一片花瓣翩然而至,打著轉兒落入缸中。

  兵荒馬亂的水面,在這一片花瓣起伏的安撫中漸漸平靜。

  可花瓣卻不願離開,徘徊在女子的臉上,掩蓋著一場悸動,直到一陣微風掠過,吹皺了水面,也扯離了那一片倔強。

  安寧如約而至,水面倒映中,女子的面容逐漸清晰。

  龍七眼中霧氣氤氳,回憶瞬間湧入,痛入心扉。

  他終於看清了她,也終於記起了她。

  她是靈香!

  可靈香卻神色哀傷:「你不該記起……」

  龍七一把將靈香攬入懷中,眼中終於承載不住那份沉重,淚水決堤般順著臉頰滑落。

  「我並非你記憶中的那個人,我只不過是懸絲術留下的一縷神識,」靈香嘆了口氣「你因我而記起,可她卻會永遠遺忘你……」

  龍七搖著頭,不願意鬆開那份執著,而靈香也任由他抱著,沒有絲毫的抗拒。

  清風又起,撩撥著兩人的髮絲,青白糾纏,卻終究抵不過造化弄人。


  靈香的身影開始消散,隨風化作片片花瓣,在龍七對身邊環繞飛旋。

  懷中猛然落空,可龍七緊的雙臂卻環得更緊了,他要將這份久違的擁抱牢牢地印在心底。

  「她會想起我的,就算想不起來,總有一天,她也會『記住』我的。」

  喃喃低語,仿佛決心,又似承諾。

  覆在龍七身上的花瓣越來越多,直到將他團團裹住,又忽而飛散消彌。

  再次睜眼,龍七又回到了故陽河邊,而賣燈籠的老漢卻不見了蹤影。

  似乎是過了很久,許多攤位都已經收拾打烊,逛燈會的百姓也少了許多,只有寥寥無幾的酸儒還在飲酒對詩。

  龍七還沉浸在方才的悵然若失中,直到遠處傳來一道聲音,這才回過神。

  「師父好厲害!居然真的贏了這把琴!」

  是阿道!

  那……

  龍七胸如擂鼓,他不敢妄動,生怕是一場夢,夢醒一切便會成空。

  「那當然!我是誰!元清九叔祖!可是獨占一個山頭的!」

  靈香!

  龍七猛然回頭,正看到靈香的身影一閃而過,拐入了路盡頭的拐角。

  ……

  隔壁的小院不知被誰買走了,敲敲打打了幾日,終於安靜了下來。

  畢竟是鄰居,靈香本想著拜訪一下,可誰知寒陽傳來消息,說是清微峰的老梨樹生了病,不知該如何是好。

  靈香聞訊,連忙趕回了宗門,拜訪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說來也怪,隔壁也種了一棵梨樹,枝椏遒勁,好是繁盛。

  那模樣與清微峰的老梨樹倒是有幾分相似,枝椏越過圍牆,伸到了悠然居的院內,正巧給靈香的吊床添了個廬蓋。

  日子一天天過去,靈香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自始至終沒有見過這個新鄰居。

  直到有一天,隔壁傳來了一陣笛音,一夜之後,梨花盛放,綠葉茂密。

  自那之後,無論夏暑寒冬,這棵梨樹也從未敗過,一年到頭都是鬱鬱蔥蔥。

  這是龍七特意向寒陽學來的術法,梨樹也是從清微峰剪下的枝子,龍七耗費修為供養,這才得以枝繁葉茂。

  辛夷下山拜訪龍七時曾問:「這麼做值得嗎?」

  龍七斬釘截鐵。

  「值得!因為是最重要的人。」

  轉而又回問:「你不也一樣麼?」

  辛夷失笑。

  「是啊,因為是最重要的人。」

  酒盞一飲而盡,辛夷起身:「常來思過崖看我。」隨後一躍上牆,臨走之際又補了句「記得帶酒。」

  龍七並未回頭,只抬了抬手中酒盞。

  ……

  悠然居院外,有一梨樹常開。清風拂過,落英繽紛,越牆而來,宛若流蝶。皓月之夜甚之。

  靈香頗愛,為之駐足。

  每每入夜,常見白髮人背坐於高牆之上,一言不發,只一壺清酒獨酌,梨英落湯,飲而不顧。

  香甚異,起而相問。

  白髮人不答,只取翠笛一支,嗚嗚咽咽,其曲彌高。

  香雖不解,然聞流徵而感其意,遂以琴和之。

  璃瓦白牆,月上梨梢。

  笛清嗚,琴相和,落英似雪伴風舞,只道此生不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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