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人生若只若初見
第421章 人生若只若初見
馬伯慵給張潮發送完選擇以後，眾人就開始期待張潮的新郵件了。
只是等了兩三天，馬伯慵的郵箱裡依然沒有收到張潮發送來的小說稿件，弄得大家都有些心煩意亂。
畢竟下個月的《青春派·大觀》可是為了這篇《裝在套子裡的人》預留了版面的，甚至就連封面都設計好了一一座滿是高樓大廈的城市，所有的建築卻都是由一行行的代碼組成；一個年輕男性眼神空洞站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而馬路的路面，同樣也是一行行的代碼。
這要是張潮那邊出點什麼狀況，編輯們還得臨時找作品補上。
9月最後一個星期一的早上，馬伯慵剛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來，蘭婷就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滿懷期待地問道：「有了嗎？」
馬伯慵笑著道：「還好我是男的，不然你這句話誤會就不小。」
蘭婷的臉紅了一下，但還是不依不饒地道：「我就是想早點看到嘛！」
馬伯慵的電腦這時候才開機，他馬上打開郵箱翻了一下，搖搖頭道：「沒有。」
蘭婷失望地嘟看嘴離開了，垂頭喪氣的。
別人看她那樣兒，也都知道張潮還沒有「更新」，也就不再到馬伯慵面前湊奏熱鬧了。
不過這時候負責IT業務的李萬東卻來到了《青春派》的編輯室，他一臉憎地徑直走向馬伯慵；馬伯慵也莫名其妙，忙問道：「李老師，這是出啥事了？」
李萬東之前一直是大學老師，所以至今也習慣讓人叫他老師。
李萬東道：「張潮—剛剛往我郵箱裡發了一份郵件，我打開一看發現是篇小說。我還以為他發錯了，結果郵件里說讓我也看看，然後還讓編輯部都去會議室看下一個手機發布會。
看完發布會，讓我講解一下未來手機和移動網際網路的發展趨勢，然後再把小說列印給大家看。」
馬伯慵和其他編輯也懵了一一張潮把小說發給李萬東幹什麼。還有手機發布會，1T部門看看也就得了，怎麼還要讓編輯們也去看？
不過既然是張潮說的，那大家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於是收拾一下手頭的工作，跟著李萬東去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IT部門早就支起來一個投影儀，連接著一台電腦，一個程式設計師小伙子正在擺弄著什麼。
所有人都坐定以後，李方東示意可以開始了，年輕的程式設計師按了下按鍵，只見投影儀就投出了一幅畫面一一個中年東亞女性，手裡拿著一部白色的手機，正在用英文介紹著。
在座的英語大部分都不差，個別不好的旁邊的人翻譯也能跟上，所以很快就知道這是美國運營商T-Mobile、谷歌公司和HTC聯合舉辦的世界第一台安卓系統手機HTCG1的發布會。
台上侃侃而談正是HTC的女總裁王雪紅，
這款手機在一潮汐文化」的IT部門已經很久了，所以公司里的人見過的不少，因為IT
部門的人時不時拿著到院子裡測試拍照、通話等功能。
像馬伯慵還上手把玩過。
不過馬上大家就看到王雪紅開始介紹這款手機會原生搭載「微信」「潮汐閱讀」，以及「潮汐文化」專門為它開發的一款「小鳥快飛」的遊戲，精神振奮了不少。
畢竟這是公司蒸蒸日上的表現，據說老闆準備把隔壁的四合院也買下來發布會上最讓人意外的是G1這款手機的售價，與T-Mobie簽訂套餐合約以後僅需129
美元就能入手，相比於iPhone3G的合約價199美元，要便宜了不少。
很快就有熟悉數碼的年輕男編輯算出了國內水貨的價格：「不超過4000元！」
這個價格相比iPhone3G的水貨價要低了不少，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親民」了一—！
一畢竟諾基亞的高端機起售價動輯就要六七千。
發布會很快就看完了，李萬東示意程式設計師關掉投影，然後轉身對馬伯慵以及編輯們道：「大家都看完了，有什麼感受？」
蘭婷第一個搶答道：「是不是以後這種大屏幕的智慧型手機，會越來越便宜？」
李萬東點點頭，接著蘭婷的話頭繼續說了下去：「確實是這樣。要知道這部G1手機搭載的安卓系統，是一個開源的系統一一開源什麼意思呢？
就是它的原始碼是公開的。也就是說只要湊幾個懂技術的，都可以根據它的原始碼開發出一個定製版的手機作業系統——」
李萬東平時不聲不響的，但是說到自己的技術領域，卻口若懸河，把眼前這幫「文科生」說得暈頭轉向。
等他停下來喝口水的間隙，還是馬伯慵率先開口道：「你的意思其實就是，智慧型手機會在短時間內普及到大部分人的手上？以後就是人手一台智慧型手機了？」
李萬東點點頭道：「我預計不超過8年就能基本普及一一當然張潮更激進點，他認為只需要5年或者6年。但我覺得以目前的製造成本來說，售價可能不會降得那麼快。
一部智慧型手機，怎麼也得3000塊錢左右，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還是有點貴。」
馬伯慵嘆了口氣道：「我覺得張潮的預言可能並不算激進——」
編輯們面面相，忽然明白了張潮讓他們來看HTCG1，並且聽李萬東講解未來趨勢的原因了一一他們總覺得張潮所描繪的未來圖景有些遙遠，張潮卻毫不客氣地通過這場發布會和李萬東的講解，告訴他們他講的這些故事近在哭尺。
這時候許多人心裡生出一絲懊悔：「之前我們的決定，是不是草率了？」
李萬東不知道編輯們正在愁腸百結，反而有些興奮地道：「張潮這篇小說里描述的『
推薦算法」，我覺得很有意思。
其實他還是不太懂這個計算機編程，那個『全知之眼」從技術層面上來說實現並不太困難；難的是數據的獲取，各家的數據壁壘都很高，而且國家也不會允許怪不得前幾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問了那麼一堆東西呢—」
李萬東說著說著，就發現房間裡沒聲了，一睜眼才發現編輯們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雙學濤有些遲疑地問道：「你看那篇小說，就沒有一點別的感覺？」
李萬東被問得莫名其妙，答道：「什麼感覺？小說不都是你們這些文人編的嗎？還能把它當真了不成？」
雙學濤被「」了個啞口無言，只能地坐了回去。
這時候馬伯慵道：「發布會也看了，講解也聽了，該給我們看小說了吧？」
李萬東一拍額頭道：「對，差點把正事給忘了。一一喏，已經列印好了。」說著，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掏出十多份已經列印好的稿子，分發給了在座的編輯。
分完以後李萬東道：「沒事兒的話，我先走了？」說著就帶著年輕的程式設計師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室就剩下了他口中的「文人們」，大家相視一眼，都露出了莫名無奈的笑容，然後就開始看起了小說。
果然，張潮按照他們的意願寫了「周瑩瑩」接受了「羅智」的表白，成為他的女朋友，甚至很快就開始過上了沒羞沒臊的同居生活—
【羅智站在1703室門前，手裡著鑰匙遲遲未動。鑰匙扣上多了一枚藏銀轉經筒掛飾，和周瑩瑩手腕上的鈴鐺手鍊是同一款。自上周正式確立關係，這扇門後已不再是冰冷的數據堡壘一一玄關處歪歪扭扭擺著兩雙情侶拖鞋，冰箱貼下壓著市集淘來的民俗剪紙，
連空氣都浸看蜜桃味香薰的甜。
「回來啦？」周瑩瑩赤腳從廚房跑出，發梢沾著麵粉，「快嘗嘗我新學的紅糖糍粑！」
羅智被推著坐到吧檯前，看她在平底鍋前手忙腳亂。三十七度的春日陽光穿過貝殼風鈴，在她光潔的後背投下細碎光斑，那裡還留著他今早失控的吻痕。當焦香混著糯米香飄來時，他忽然按住她拿鍋鏟的手：「下個月房租到期，要不要———」」
「搬去你那五十平的兩室一廳？」周瑩瑩狡點地眨眨眼，指尖划過他掌紋，「不過要帶上我的千紙鶴風鈴，還有敦煌淘的藻井紋掛毯，還有——」
羅智用吻堵住她碟噗不休的嘴，紅糖在唇齒間化開粘稠的甜。他們額頭相抵時，他警見自己放在灶台邊的手機屏幕亮起，這是某條推送，只是他現在再也不再看急打開查看了。
搬家那天，羅智的數據堡壘徹底淪陷。原本灰白極簡的客廳，此刻像被打翻的顏料罐-
靛藍扎染窗簾映著七彩琉璃燈，舊吉他倚著電競椅，他珍藏的機械鍵盤旁堆滿水晶原石。深夜加班時，常有綴著瑪瑙的腳丫晃到他膝蓋上，接著整個人便陷進帶著柚子香氣的懷抱。
「你看這顆斑彩螺，」某天周瑩瑩突然把手機到他眼前，「據說能增強情侶磁場呢！」羅智皺起眉頭，剛想說什麼，但終於卻沉默下來。他的喉嚨仿佛被她眼底跳動的星光灼傷了·】
「唉—」會議室里有人輕聲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感嘆「羅智」的幸運，還是笑命運的不公。
在「羅智」收穫愛情的同時，他的工作同樣進展得非常順利。
「全知之眼」經過了幾個BETA版本的更迭，終於開發成功，整個公司都在慶賀這個時刻的到來，「羅智」也一躍成為公司的高層人物。
但是，事業、愛情雙豐收的「羅智」，卻在一個普通的周末晚上，生活崩塌了一【電磁爐上的湯鍋在咕嘟作響。羅智盯著沸騰的湯汁里上下翻湧的花枝丸，忽然想起剛剛在周瑩瑩手機里看到的彈窗推送。當時她正在洗澡，手機屏幕在水霧瀰漫的浴室亮起時，他以為那是自己眼花的錯覺。
現在那些字符正從湯鍋里浮出來，每個氣泡破裂都進出半透明的文字一一「程式設計師有三好，錢多、事少、死得早」。
喻一微波爐的轟鳴像代碼編譯失敗的警告聲，羅智的手指開始抽搐—
一連串的推送內容像是刺眼的霓虹燈照進了他的眼睛：
《底層女生逆襲指南：找個穩定男友是第一步》《程式設計師的隱藏優勢：踏實、專一、
賺錢》《為什麼說IT男是最適合結婚的對象》《從月入3000到月入30000，我只用了一招：嫁人》—·
羅智的手開始顫抖。這些內容，無一例外地出現在周瑩瑩過去三個月的瀏覽記錄里，
時間點正好是在他們相識之後、正式交往之前。
羅智著手機，退後兩步，猝不及防地踢到了茶几。疼痛感讓他清醒了一些，但內心卻如多米諾骨牌一樣開始崩塌。
他機械地打開電腦，輸入自己的管理員密碼，進入「全知之眼」的後台。輸入剛剛記錄下來的周瑩瑩手機的IMEI碼，很快就調出了詳細的行為分析報告。
屏幕上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冰冷而精確：
「用戶YY-89757
行為模式：活躍型社交，經濟獨立度中等，情感需求強烈地理軌跡交集用戶：LZ-12458
空間重合度：78%（主要集中在居住區域）
推送策略：基於地理軌跡交集，增強關聯感知內容偏好變化曲線：
2019/2/1：獨立自主型內容87%，依賴型內容13%
-2019/3/1：獨立自主型內容64%，依賴型內容36%
2019/4/1：獨立自主型內容43%，依賴型內容57%
推送效果評估：用戶行為模式成功重塑，情感傾向性調整符合預期。
他關上電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透過窗簾的縫隙，城市的燈光像是一張巨大的網，
將所有人籠罩其中。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正在做著自由的選擇，卻不知道這些選擇早已被精心設計好了。
夜深了，羅智回到臥室，看著熟睡中的周瑩瑩。月光透過窗簾，灑在她平靜的臉上。
她看起來是那麼真實，那麼鮮活一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都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我是真實的，我的感情是真實的。
但理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響：這一切都可能是被設計好的。「全知之眼」只需要不斷強化特定的信息傾向，就能重塑一個人的價值觀和行為模式。你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愛，
實際上只是掉進了自己設計的陷阱。
羅智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他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一一是相信眼前這個女孩對他的感情，還是相信冰冷的數據和算法？
如果我們的相遇是被算法安排的，我們之間的感情還能稱之為愛嗎？
如果我們的每一步都在數據的指引下，我們還能說是自由的嗎？
羅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覺自己就像那個掛在風鈴上的木雕小人。
整座城市正在縮成一團巨大的神經突觸，每盞路燈都是閃爍的神經元，每條街道都是流動的梯度下降曲線。而他們不過是被新算法修正的兩個參數，在過擬合的溫柔牢籠里，上演看命中注定的崩解。】
這一次，大家沒有陷入爭吵，而是放下稿子，久久不語；尤其聯想到剛剛李萬東上的「課」，內心更是像被扎了一針一樣一難道自己將來也逃不過算法的操控？
「這就是結局？」蘭婷從嗓子裡擠出了自己的疑問。
與「周瑩瑩」的戀愛，讓「羅智」以為自己逃出了「信息繭房」的套子；但他自己編寫的推薦算法「全知之眼」，卻將「周瑩瑩」關進了牢籠當中。
「周瑩瑩」能答應他，是因為「全知之眼」推薦的手機內容潛移默化地改變了她的思維.—..—嗎？
張潮並沒有給出確定的答案。
「羅智」得知真相以後，到底會如何選擇一一選擇與「周瑩瑩」一起走下去，還是分手；選擇繼續作為「全知之眼」的負責人，還是選擇離開—
這些張潮同樣沒有給出答案。
或者這本來就不需要答案。
《裝在套子裡的人》這篇小說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也完美呼應這個標題一一這還只是在小說之內。
小說之外，張潮可以說用幾個簡單的選擇，把《青春派》編輯室的每一個人都裝進了套子裡，只是在小說的最後，他又溫柔把大家放了出來。
「未來，真的會有這樣的推薦算法出現嗎？」一個編輯小聲地問道。當然，她並不是在尋求答案。
徐峰忽然笑了一聲，自嘲道：「你們知道我的閱讀感受是什麼嗎一一我竟然覺得其實生活推薦算法的包裹下，還不錯的樣子。
「周瑩瑩』」活潑開朗，與「羅智』的木訥內向其實形成了很好的互補，其實他們就這麼生活下去也沒有什麼不好吧。
還有他的生活不也在算法推薦的文章、視頻指導下井井有條嗎？」
徐峰的話讓所有人沉默了。
這時候雙學濤開口了：「你只看到了『羅智」一一他是一個有著高智商和很強的自控力、執行力的人。如果不具備這些條件呢？
比如《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里的「小楊」，你想想他的手機里都會是哪些推薦內容呢？」
這句話說得人悚然而驚，就連徐峰也瞪大了眼睛，如夢初醒。
蘭婷喃喃道：「所以其實張潮的這些小說，內在其實是關聯得很緊密的一一我們其實可以把其中人物放到不同的小說里去設想他們的遭遇雙學濤點點頭道：「是啊，這可能本來就是他的意圖這時候敲門忽然響起，李萬東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兩疊紙，問道：「剛剛又收到郵件了，他說讓你們再選一次.」
眾人然，小說都結束了，還選什麼？
李萬東揮了揮手頭的兩疊紙，說道：「他說，這篇小說還有一個『開始」，和一個『尾聲』，你們想看哪一個？
他讓你們馬上選，不要猶豫。」
會議室里頓時陷入議論當中，過了一會兒，馬伯慵道：「舉手表決吧，希望看「開始」的，舉右手；希望看『尾聲」的，舉左手。」
說罷自己先舉起了右手。
會議室里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猶猶豫豫地各自把手舉了起來。
李萬東數了一下人頭，發現選擇「開始」的人更多，於是放下一疊紙，轉身就走。
眾人趕忙上前把紙分了，這個「開始」很短，只有寥寥幾行字一【夜裡11點的末班地鐵，23歲的羅智靠在端頭座位的扶手上，沉沉地睡著。一整天的簡歷投遞和面試讓他精疲力盡。
他甚至都想不起今天自己要回到哪裡，更想不起明天要去哪裡。
一切夢想、野心、熱望，都像投入湖水的石頭一樣，靜默無聲地沉到淤泥里。
他的手緊緊握著手機，屏幕卻還亮著，內容停留在他最後一次無意中的划動一一個留著烏黑長髮的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知性、優雅、大方，正念念叨叻地說著什麼。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馬伯慵給張潮發送完選擇以後，眾人就開始期待張潮的新郵件了。
只是等了兩三天，馬伯慵的郵箱裡依然沒有收到張潮發送來的小說稿件，弄得大家都有些心煩意亂。
畢竟下個月的《青春派·大觀》可是為了這篇《裝在套子裡的人》預留了版面的，甚至就連封面都設計好了一一座滿是高樓大廈的城市，所有的建築卻都是由一行行的代碼組成；一個年輕男性眼神空洞站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而馬路的路面，同樣也是一行行的代碼。
這要是張潮那邊出點什麼狀況，編輯們還得臨時找作品補上。
9月最後一個星期一的早上，馬伯慵剛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來，蘭婷就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滿懷期待地問道：「有了嗎？」
馬伯慵笑著道：「還好我是男的，不然你這句話誤會就不小。」
蘭婷的臉紅了一下，但還是不依不饒地道：「我就是想早點看到嘛！」
馬伯慵的電腦這時候才開機，他馬上打開郵箱翻了一下，搖搖頭道：「沒有。」
蘭婷失望地嘟看嘴離開了，垂頭喪氣的。
別人看她那樣兒，也都知道張潮還沒有「更新」，也就不再到馬伯慵面前湊奏熱鬧了。
不過這時候負責IT業務的李萬東卻來到了《青春派》的編輯室，他一臉憎地徑直走向馬伯慵；馬伯慵也莫名其妙，忙問道：「李老師，這是出啥事了？」
李萬東之前一直是大學老師，所以至今也習慣讓人叫他老師。
李萬東道：「張潮—剛剛往我郵箱裡發了一份郵件，我打開一看發現是篇小說。我還以為他發錯了，結果郵件里說讓我也看看，然後還讓編輯部都去會議室看下一個手機發布會。
看完發布會，讓我講解一下未來手機和移動網際網路的發展趨勢，然後再把小說列印給大家看。」
馬伯慵和其他編輯也懵了一一張潮把小說發給李萬東幹什麼。還有手機發布會，1T部門看看也就得了，怎麼還要讓編輯們也去看？
不過既然是張潮說的，那大家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於是收拾一下手頭的工作，跟著李萬東去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IT部門早就支起來一個投影儀，連接著一台電腦，一個程式設計師小伙子正在擺弄著什麼。
所有人都坐定以後，李方東示意可以開始了，年輕的程式設計師按了下按鍵，只見投影儀就投出了一幅畫面一一個中年東亞女性，手裡拿著一部白色的手機，正在用英文介紹著。
在座的英語大部分都不差，個別不好的旁邊的人翻譯也能跟上，所以很快就知道這是美國運營商T-Mobile、谷歌公司和HTC聯合舉辦的世界第一台安卓系統手機HTCG1的發布會。
台上侃侃而談正是HTC的女總裁王雪紅，
這款手機在一潮汐文化」的IT部門已經很久了，所以公司里的人見過的不少，因為IT
部門的人時不時拿著到院子裡測試拍照、通話等功能。
像馬伯慵還上手把玩過。
不過馬上大家就看到王雪紅開始介紹這款手機會原生搭載「微信」「潮汐閱讀」，以及「潮汐文化」專門為它開發的一款「小鳥快飛」的遊戲，精神振奮了不少。
畢竟這是公司蒸蒸日上的表現，據說老闆準備把隔壁的四合院也買下來發布會上最讓人意外的是G1這款手機的售價，與T-Mobie簽訂套餐合約以後僅需129
美元就能入手，相比於iPhone3G的合約價199美元，要便宜了不少。
很快就有熟悉數碼的年輕男編輯算出了國內水貨的價格：「不超過4000元！」
這個價格相比iPhone3G的水貨價要低了不少，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親民」了一—！
一畢竟諾基亞的高端機起售價動輯就要六七千。
發布會很快就看完了，李萬東示意程式設計師關掉投影，然後轉身對馬伯慵以及編輯們道：「大家都看完了，有什麼感受？」
蘭婷第一個搶答道：「是不是以後這種大屏幕的智慧型手機，會越來越便宜？」
李萬東點點頭，接著蘭婷的話頭繼續說了下去：「確實是這樣。要知道這部G1手機搭載的安卓系統，是一個開源的系統一一開源什麼意思呢？
就是它的原始碼是公開的。也就是說只要湊幾個懂技術的，都可以根據它的原始碼開發出一個定製版的手機作業系統——」
李萬東平時不聲不響的，但是說到自己的技術領域，卻口若懸河，把眼前這幫「文科生」說得暈頭轉向。
等他停下來喝口水的間隙，還是馬伯慵率先開口道：「你的意思其實就是，智慧型手機會在短時間內普及到大部分人的手上？以後就是人手一台智慧型手機了？」
李萬東點點頭道：「我預計不超過8年就能基本普及一一當然張潮更激進點，他認為只需要5年或者6年。但我覺得以目前的製造成本來說，售價可能不會降得那麼快。
一部智慧型手機，怎麼也得3000塊錢左右，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還是有點貴。」
馬伯慵嘆了口氣道：「我覺得張潮的預言可能並不算激進——」
編輯們面面相，忽然明白了張潮讓他們來看HTCG1，並且聽李萬東講解未來趨勢的原因了一一他們總覺得張潮所描繪的未來圖景有些遙遠，張潮卻毫不客氣地通過這場發布會和李萬東的講解，告訴他們他講的這些故事近在哭尺。
這時候許多人心裡生出一絲懊悔：「之前我們的決定，是不是草率了？」
李萬東不知道編輯們正在愁腸百結，反而有些興奮地道：「張潮這篇小說里描述的『
推薦算法」，我覺得很有意思。
其實他還是不太懂這個計算機編程，那個『全知之眼」從技術層面上來說實現並不太困難；難的是數據的獲取，各家的數據壁壘都很高，而且國家也不會允許怪不得前幾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問了那麼一堆東西呢—」
李萬東說著說著，就發現房間裡沒聲了，一睜眼才發現編輯們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雙學濤有些遲疑地問道：「你看那篇小說，就沒有一點別的感覺？」
李萬東被問得莫名其妙，答道：「什麼感覺？小說不都是你們這些文人編的嗎？還能把它當真了不成？」
雙學濤被「」了個啞口無言，只能地坐了回去。
這時候馬伯慵道：「發布會也看了，講解也聽了，該給我們看小說了吧？」
李萬東一拍額頭道：「對，差點把正事給忘了。一一喏，已經列印好了。」說著，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掏出十多份已經列印好的稿子，分發給了在座的編輯。
分完以後李萬東道：「沒事兒的話，我先走了？」說著就帶著年輕的程式設計師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室就剩下了他口中的「文人們」，大家相視一眼，都露出了莫名無奈的笑容，然後就開始看起了小說。
果然，張潮按照他們的意願寫了「周瑩瑩」接受了「羅智」的表白，成為他的女朋友，甚至很快就開始過上了沒羞沒臊的同居生活—
【羅智站在1703室門前，手裡著鑰匙遲遲未動。鑰匙扣上多了一枚藏銀轉經筒掛飾，和周瑩瑩手腕上的鈴鐺手鍊是同一款。自上周正式確立關係，這扇門後已不再是冰冷的數據堡壘一一玄關處歪歪扭扭擺著兩雙情侶拖鞋，冰箱貼下壓著市集淘來的民俗剪紙，
連空氣都浸看蜜桃味香薰的甜。
「回來啦？」周瑩瑩赤腳從廚房跑出，發梢沾著麵粉，「快嘗嘗我新學的紅糖糍粑！」
羅智被推著坐到吧檯前，看她在平底鍋前手忙腳亂。三十七度的春日陽光穿過貝殼風鈴，在她光潔的後背投下細碎光斑，那裡還留著他今早失控的吻痕。當焦香混著糯米香飄來時，他忽然按住她拿鍋鏟的手：「下個月房租到期，要不要———」」
「搬去你那五十平的兩室一廳？」周瑩瑩狡點地眨眨眼，指尖划過他掌紋，「不過要帶上我的千紙鶴風鈴，還有敦煌淘的藻井紋掛毯，還有——」
羅智用吻堵住她碟噗不休的嘴，紅糖在唇齒間化開粘稠的甜。他們額頭相抵時，他警見自己放在灶台邊的手機屏幕亮起，這是某條推送，只是他現在再也不再看急打開查看了。
搬家那天，羅智的數據堡壘徹底淪陷。原本灰白極簡的客廳，此刻像被打翻的顏料罐-
靛藍扎染窗簾映著七彩琉璃燈，舊吉他倚著電競椅，他珍藏的機械鍵盤旁堆滿水晶原石。深夜加班時，常有綴著瑪瑙的腳丫晃到他膝蓋上，接著整個人便陷進帶著柚子香氣的懷抱。
「你看這顆斑彩螺，」某天周瑩瑩突然把手機到他眼前，「據說能增強情侶磁場呢！」羅智皺起眉頭，剛想說什麼，但終於卻沉默下來。他的喉嚨仿佛被她眼底跳動的星光灼傷了·】
「唉—」會議室里有人輕聲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感嘆「羅智」的幸運，還是笑命運的不公。
在「羅智」收穫愛情的同時，他的工作同樣進展得非常順利。
「全知之眼」經過了幾個BETA版本的更迭，終於開發成功，整個公司都在慶賀這個時刻的到來，「羅智」也一躍成為公司的高層人物。
但是，事業、愛情雙豐收的「羅智」，卻在一個普通的周末晚上，生活崩塌了一【電磁爐上的湯鍋在咕嘟作響。羅智盯著沸騰的湯汁里上下翻湧的花枝丸，忽然想起剛剛在周瑩瑩手機里看到的彈窗推送。當時她正在洗澡，手機屏幕在水霧瀰漫的浴室亮起時，他以為那是自己眼花的錯覺。
現在那些字符正從湯鍋里浮出來，每個氣泡破裂都進出半透明的文字一一「程式設計師有三好，錢多、事少、死得早」。
喻一微波爐的轟鳴像代碼編譯失敗的警告聲，羅智的手指開始抽搐—
一連串的推送內容像是刺眼的霓虹燈照進了他的眼睛：
《底層女生逆襲指南：找個穩定男友是第一步》《程式設計師的隱藏優勢：踏實、專一、
賺錢》《為什麼說IT男是最適合結婚的對象》《從月入3000到月入30000，我只用了一招：嫁人》—·
羅智的手開始顫抖。這些內容，無一例外地出現在周瑩瑩過去三個月的瀏覽記錄里，
時間點正好是在他們相識之後、正式交往之前。
羅智著手機，退後兩步，猝不及防地踢到了茶几。疼痛感讓他清醒了一些，但內心卻如多米諾骨牌一樣開始崩塌。
他機械地打開電腦，輸入自己的管理員密碼，進入「全知之眼」的後台。輸入剛剛記錄下來的周瑩瑩手機的IMEI碼，很快就調出了詳細的行為分析報告。
屏幕上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冰冷而精確：
「用戶YY-89757
行為模式：活躍型社交，經濟獨立度中等，情感需求強烈地理軌跡交集用戶：LZ-12458
空間重合度：78%（主要集中在居住區域）
推送策略：基於地理軌跡交集，增強關聯感知內容偏好變化曲線：
2019/2/1：獨立自主型內容87%，依賴型內容13%
-2019/3/1：獨立自主型內容64%，依賴型內容36%
2019/4/1：獨立自主型內容43%，依賴型內容57%
推送效果評估：用戶行為模式成功重塑，情感傾向性調整符合預期。
他關上電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透過窗簾的縫隙，城市的燈光像是一張巨大的網，
將所有人籠罩其中。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正在做著自由的選擇，卻不知道這些選擇早已被精心設計好了。
夜深了，羅智回到臥室，看著熟睡中的周瑩瑩。月光透過窗簾，灑在她平靜的臉上。
她看起來是那麼真實，那麼鮮活一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都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我是真實的，我的感情是真實的。
但理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響：這一切都可能是被設計好的。「全知之眼」只需要不斷強化特定的信息傾向，就能重塑一個人的價值觀和行為模式。你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愛，
實際上只是掉進了自己設計的陷阱。
羅智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他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一一是相信眼前這個女孩對他的感情，還是相信冰冷的數據和算法？
如果我們的相遇是被算法安排的，我們之間的感情還能稱之為愛嗎？
如果我們的每一步都在數據的指引下，我們還能說是自由的嗎？
羅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覺自己就像那個掛在風鈴上的木雕小人。
整座城市正在縮成一團巨大的神經突觸，每盞路燈都是閃爍的神經元，每條街道都是流動的梯度下降曲線。而他們不過是被新算法修正的兩個參數，在過擬合的溫柔牢籠里，上演看命中注定的崩解。】
這一次，大家沒有陷入爭吵，而是放下稿子，久久不語；尤其聯想到剛剛李萬東上的「課」，內心更是像被扎了一針一樣一難道自己將來也逃不過算法的操控？
「這就是結局？」蘭婷從嗓子裡擠出了自己的疑問。
與「周瑩瑩」的戀愛，讓「羅智」以為自己逃出了「信息繭房」的套子；但他自己編寫的推薦算法「全知之眼」，卻將「周瑩瑩」關進了牢籠當中。
「周瑩瑩」能答應他，是因為「全知之眼」推薦的手機內容潛移默化地改變了她的思維.—..—嗎？
張潮並沒有給出確定的答案。
「羅智」得知真相以後，到底會如何選擇一一選擇與「周瑩瑩」一起走下去，還是分手；選擇繼續作為「全知之眼」的負責人，還是選擇離開—
這些張潮同樣沒有給出答案。
或者這本來就不需要答案。
《裝在套子裡的人》這篇小說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也完美呼應這個標題一一這還只是在小說之內。
小說之外，張潮可以說用幾個簡單的選擇，把《青春派》編輯室的每一個人都裝進了套子裡，只是在小說的最後，他又溫柔把大家放了出來。
「未來，真的會有這樣的推薦算法出現嗎？」一個編輯小聲地問道。當然，她並不是在尋求答案。
徐峰忽然笑了一聲，自嘲道：「你們知道我的閱讀感受是什麼嗎一一我竟然覺得其實生活推薦算法的包裹下，還不錯的樣子。
「周瑩瑩』」活潑開朗，與「羅智』的木訥內向其實形成了很好的互補，其實他們就這麼生活下去也沒有什麼不好吧。
還有他的生活不也在算法推薦的文章、視頻指導下井井有條嗎？」
徐峰的話讓所有人沉默了。
這時候雙學濤開口了：「你只看到了『羅智」一一他是一個有著高智商和很強的自控力、執行力的人。如果不具備這些條件呢？
比如《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里的「小楊」，你想想他的手機里都會是哪些推薦內容呢？」
這句話說得人悚然而驚，就連徐峰也瞪大了眼睛，如夢初醒。
蘭婷喃喃道：「所以其實張潮的這些小說，內在其實是關聯得很緊密的一一我們其實可以把其中人物放到不同的小說里去設想他們的遭遇雙學濤點點頭道：「是啊，這可能本來就是他的意圖這時候敲門忽然響起，李萬東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兩疊紙，問道：「剛剛又收到郵件了，他說讓你們再選一次.」
眾人然，小說都結束了，還選什麼？
李萬東揮了揮手頭的兩疊紙，說道：「他說，這篇小說還有一個『開始」，和一個『尾聲』，你們想看哪一個？
他讓你們馬上選，不要猶豫。」
會議室里頓時陷入議論當中，過了一會兒，馬伯慵道：「舉手表決吧，希望看「開始」的，舉右手；希望看『尾聲」的，舉左手。」
說罷自己先舉起了右手。
會議室里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猶猶豫豫地各自把手舉了起來。
李萬東數了一下人頭，發現選擇「開始」的人更多，於是放下一疊紙，轉身就走。
眾人趕忙上前把紙分了，這個「開始」很短，只有寥寥幾行字一【夜裡11點的末班地鐵，23歲的羅智靠在端頭座位的扶手上，沉沉地睡著。一整天的簡歷投遞和面試讓他精疲力盡。
他甚至都想不起今天自己要回到哪裡，更想不起明天要去哪裡。
一切夢想、野心、熱望，都像投入湖水的石頭一樣，靜默無聲地沉到淤泥里。
他的手緊緊握著手機，屏幕卻還亮著，內容停留在他最後一次無意中的划動一一個留著烏黑長髮的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知性、優雅、大方，正念念叨叻地說著什麼。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