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孩子已經站起來了,大人們還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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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8章 孩子已經站起來了,大人們還跪著

  由於是從半截看起的,張衛國不知道之前主持人問的兩個問題是什麼,但是大概也推斷出是因為「素質教育&應試教育」這事,不禁焦急道:「他不是說過不糾結這事兒了嗎?他這一回應,就掉進陷阱了啊!」

  張潮母親拍了一下自己老公,道:「你先聽兒子說什麼。」

  夫妻二人這才靜下心來,認真看兒子講了什麼「孫雲霄教授喜歡把『素質教育」放在嘴邊,尤其是喜歡把日本對兒童的教育當成『素質教育」的典範進行宣傳。我倒覺得『推廣日式教育第一人』這個頭銜更適合他。」

  「來了來了·—」坐在張潮對面的肖亞娟內心一陣興奮,那個熟悉的張潮要來了,但是表面上她還是要維持一種公平的態度,所以還是很冷靜地問道:「看來你並不同意把「素質教育』和「日式教育』劃等號。」

  張潮點點頭道:「當然不能劃等號,雖然孫教授一直想讓兩者劃等號。我們從他的成名大作《夏令營里的較量》可以看到,他推崇的兒童的高級素質總結起來就是兩個字一一「吃苦」。

  日本小孩能背20公斤的包,一天走50公里,甚至還放話要走100公里。病了也要走,累吐了也要走一一主打一個人均阿童木,安上噴氣筒就能飛那種。」

  一番話說得現場的記者和工作人員都笑了,但張潮卻無比認真,對著鏡頭繼續問道:「今天我們看這些數字為什麼覺得荒謬、覺得可笑?」

  肖亞娟愣了一下,然後才道:「是因為它不符合常理是嗎?」

  張潮又追問道:「那為什麼在1993年,這篇文章鋪天蓋地被報導、被轉載的時候,很少有人覺得這是不合常理的?」

  肖亞娟心想這誰採訪誰啊,不過還是答道:「這個我還真沒有研究過,你說這是為什麼?」

  張潮道:「兩點原因一一第一點,那時候我們處於改開初期,全民的教育水平還沒有達到今天的水準,特別在體育鍛鍊這方面比較欠缺,大家普遍對『背著20公斤、步行50公里』缺乏具體的概念,只覺得很遠、很難,但遠到什麼程度、

  難到什麼程度,不了解。

  所以孫雲霄教授,是利用了這種信息差,故意用聳人聽聞的數字,達到裹挾輿論的目的。對他來說很幸運,他成功餓了;對中國人,尤其是80後來說,很不幸,他成功了。」

  肖亞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還真是。我上大學以後參加過學校組織的遠足,背著十幾斤重的包,走20多公里體力就已經耗盡了。

  一群11歲、12歲的小朋友,要是能背的比我重一倍,走的比我遠一倍,那還真是小超人了。」

  張潮道:「這十幾年大家教育程度高了,有類似體驗的人多了,自然就會對這些數字產生懷疑。一一第二點,國人的思想上那時候處於迷茫期,自我懷疑、

  自我否定的心理嚴重,所以雖然也有懷疑的人,但是也被當時的輿論風潮給堵了嘴。

  一直到一年以後的1994年,才有《中國青年報》的文章對他的這篇《夏令營里的較量》進行公開質疑。但是他的態度是什麼呢?迴避了『20公斤』『50公里」「席夢思床」等等關鍵內容是如何無中生有的,只在細枝末節上狡辯。

  「認錯不完全,就是完全不認錯」,何況還是避重就輕式的認錯?所以這就暴露了孫教授的真實內心一一他始終認為可以為了某種目的,編造事實。他是撒謊高手,九真一假,只在最關鍵的地方撒謊。

  讀者看了那真的九成,就會下意識地覺得那假的一成也是真的。」

  肖亞娟疑惑地問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激發出中國人的好強心理,讓家長在教育孩子方面更有『血性』,讓孩子更能『吃苦」,

  更加堅韌呢?」

  張潮思考了一下,道:「這是個好問題。如果我們把這件事往好了想,確實有點「狼來了」的味道。有人也說「狼來了」這個預言故事,倒霉的只有那個撒謊的孩子,村民們不過白跑了幾趟,還提高了警惕性呢。」

  肖亞娟道:「那真是這樣嗎?」

  張潮笑道:「當然不是。這個邏輯的可笑之處就在於,「狼」當然要防,而孫教授提出的辦法是把自己也變成「狼」!

  防狼最重要的,不是發揮自己作為『人』的優勢嗎?我們要研究的不該是怎麼讓孩子成為更好的『人』嗎?怎麼開始向「狼」學習了呢?」


  肖亞娟沒想到張潮反駁的角度這麼刁鑽,完全超出了事先的彩排,,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能順著話頭說道:「張潮同學,你能詳細說說看嗎?」

  張潮道:「假設孫教授的文章全部為真,這些日本孩子能背負20公斤、日行50公里甚至100公里,肚子疼得躺地上哇哇叫,發了高燒,也要起來繼續前進,並且說『當逃兵是恥辱」

  —一能把孩子教出這種「素質』的教育,歷史上只有一種,那就是二戰時日本實行過的軍國主義教育。讓兒童接受準軍事訓練,漠視自己的生命和健康。

  比如上世紀30年代的日本學校,就會讓學生在冬天脫光衣服,用粗糙的毛巾摩擦身體發熱,這個過程也伴隨著強烈的疼痛感。

  這種教育機制下培養出來的孩子,稱之為『狼」,並不為過。但是這些「狼」長大以後,幹了什麼呢?我相信有常識的中國人都知道。

  漠視自己生命的人,肯定不會珍惜別人的生命。請問大家,要把自己的孩子變成一匹這樣的「狼」嗎?」

  肖亞娟想不到張潮會發出這麼嚴厲的指控,提問的聲音都小了一點:「你是說,孫教授所謂的『素質教育」,其實是————」

  張潮點頭道:「對,他所謂的「素質教育』,其實就是舊日本軍國主義教育的一種簡化版本,讓兒童壓抑自己的天性,甚至是最基本的趨利避害的本能。」

  肖亞娟道:「那,那日本這樣培養孩子,豈不是,豈不是————」

  張潮笑道:「你想說,豈不是又要『發動戰爭、侵略他國」?」

  肖亞娟點點頭,問道:「難道不是嗎?」

  張潮哈哈大笑道:「這篇《夏令營里的較量》最可笑、最弔詭、最荒謬的地方來了一一日本在戰後,就沒有實行過這位孫教授心目中的這種「素質教育』。

  日本孩子確實在「中日夏令營』中展現了一些較為優秀的素質,但那主要是兩國教育差異造成的。比如日本比我們更重視體育課,學校課程里有家政課,垃圾分類實行得較早,還有更豐富的野外實踐活動等等。

  這些都是通過正常的社會發展和校園課程改革,可以完成進步的。怎麼能用一些浮誇的數字和描述,刻意在人格層面上貶低中國的孩子們呢?

  我們去參加夏令營的也是好孩子,很多做不好的地方不是他們不願意做,而是確實不會。但是看到別人做了以後,他們也會跟著學習、幫忙搭手,根本就不是文章里寫的那麼不堪。」

  肖亞娟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些,不禁有些呆了,問道:「日本真的沒有實行那種「吃苦』教育嗎?」

  張潮一攤手,道:「人家也不是瘋子,人家也要過日子。把孩子培養成奧特曼,真準備以後打怪獸嗎?」

  一句話又惹得對面的肖亞娟笑了起來。

  看到鏡頭切過來,肖亞娟忙止住笑聲,接著道:「這,這確實太出乎意料了為張潮道:「我去過日本好幾次,一次是去領了個文學獎,一次是去談合作,

  還有一次是參加《你的名字》的首映禮。日本就是一個正常的發達國家,他們孩子也愛玩遊戲、愛看動漫、愛追星·

  很多層面上,和今天中國城市裡的孩子並沒有太大不同。當然,它的社會、

  它的教育也存在自己的問題,要不然日本也不會有那麼多反映教育問題的文藝作品。

  比如我就很愛看一部日本漫畫《GTO》(《麻辣教師》)。這部漫畫裡日本教育簡直像個全身長滿了膿瘡的怪物,結果需要一個流氓混混來拯救。

  孫教授之所以會迷戀日本教育,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想像力將之扭曲成理想中的樣子,實際上就是內心深處的自卑感作崇。

  日本教育有值得我們借鑑的地方嗎?肯定有啊。人家能成為一個發達國家,

  教育方面肯定是做對了很多事,才能在戰後維持了幾十年的高速增長。

  但是借鑑要建立在「內容真實」「客觀評價」平等看待」的基礎上,不然你借鑑來的很有可能就是毒瘤。比如孫教授,明顯就把日本教育里的軍國主義殘留,當成了寶貝。」

  肖亞娟道:「那這樣,不是影響很壞嗎?」

  張潮道:「影響最壞的,恐怕就是我們這幫被稱為『小皇帝』『垮掉的一代」的80後了。從小就要背負著全社會的罵名長大,好像我們長大了,中國就到了垮掉的時候。

  現在是2007年,『80後』里一半的人都開始離開校園、踏入社會,還有工作了好幾年的,大家覺得80後特別糟糕嗎?


  杞人憂天嘛!美國也有「垮掉的一代」。這個詞既是一個文學術語,也是一個社會學術語。他們這一代比我們早,在上世紀60年代、70年代就出現了,『嬉皮士運動』嘛,懂的都懂。

  當時經歷過二戰的老美國人也覺得這一代人不行。但是經過幾十年,這些『嬉皮土』不都成了社會的頂樑柱?我們今天喜歡追捧的很多美國社會精英比爾·蓋茨、賈伯斯,不都是「垮掉的一代』?

  所以我們也無需誇大《夏令營里的較量》的影響。一代人走向什麼方向、走到什麼高度,兒童教育從來就不是決定性的力量,因為社會有強大的糾偏力量。

  但是一個撒謊者跳出來自我標榜,甚至試圖帶歪方向,這就讓人覺得居心回測了。」

  肖亞娟繼續問道:「所以你是不是認為無論是『素質教育的背叛者』,還是『素質教育的投機者』,都是一種抹黑,或者污衊。」

  張潮道:「我談談我對「素質教育』的看法吧。孫雲霄教授十幾年來接受了無數訪談、寫了很多本書,本質都在談一件事一一孩子「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或者孩子『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一直有一個預設的框框,孩子要能『吃苦』,孩子要能『創新』,孩子要懂『感恩」,孩子要學會『愛」————這種提要求的教育,儘管看起來很美好,但和『應試教育」有什麼區別呢?

  所以他才會把日本軍國主義教育那套當成寶啊。」

  肖亞娟追問道:「那你認為素質教育應該是怎樣的呢?」

  張潮對看鏡頭一字一頓地道:「我覺得,真要說『素質教育」,那就是讓孩子『能」成為什麼樣的人。就比如我被燕大、燕師大破格錄取,他們是認為我「能」成為一個作家,或者說成為一個更好的作家。

  那今天的張潮有沒有讓大家失望呢?

  所以我既不是『素質教育的叛徒」,也不是『素質教育的投機者』,我就是「素質教育』的一次實踐。這次實踐是成功,還是失敗,不是由你孫教授能判定的。」

  張潮並沒有過多地解釋這些話的內涵,他並不想太深地介入到教育的爭議中去。這些話說深了,說不定又把什麼妖魔鬼怪給勾引出來了。

  不過這也足以讓現場的記者,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思考一會兒了。張潮不解釋,大家就只好自己琢磨一一偏偏有些話,那是越琢磨,聯想就越豐富。

  肖亞娟識趣地問道:「那你還有沒有要對孫雲霄教授說的話?」

  張潮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也不能說是只對孫雲霄教授說的話吧,應該說是對很多像他一樣的知識分子說的話一一從「夏令營里的日本小學生」,到「能喝的馬桶水」,再到『黃油紙包著的下水道零件」『要洗七遍的盤子』——」·

  我能理解你們在8、90年代剛看到發達國家時被摧毀了民族自信力,甚至個人的自尊心,這些近乎於『謠言』的故事,宣洩的不僅是你們的自卑感,也是你們的恐慌。

  所以你們也要理解我們這一代已經沒有了你們那一層時代的濾鏡,外國的月亮沒有那麼圓了。你們說我們是「垮掉的一代」,其實真正垮掉的,是你們這些『上一代」。

  反正我們已經站起來了,至於你們要不要繼續跪著,我們管不著,也不想管。只要你們別老想著拉我們一起跪就行。」

  一番話說完,攝影棚里、電視機前,都是久久的沉默。

  張衛國嘆了口氣道:「這孩子,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評價自己的兒子了。有震驚,有欣慰,也有一絲惘然。

  而同樣在看電視的,當然還有遠在燕京的孫雲霄,他可是時刻關注著張潮的回應。

  在他看來,只要張潮回應了,他就勝利了,那麼被罵成「漢奸」他都能接受一一觀念之爭嘛,誰先罵人誰低級。到時候自己再罵兩句回去,新聞效應不就有了?

  他現在已經在考慮是罵回去,還是裝著「大度」,表示不和張潮這個小年輕計較了。

  最多自己到時候罵不過張潮,但是目的也達到了。這幾年來下來,罵得過張潮的有幾個?多自己一個不多。不丟人!

  有些事情要做成,不在於口舌之爭是不是贏了,而在於這件事有沒有關注度、有沒有曝光量。

  只要大家把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那麼總能從中篩選出願意相信自己,願意掏錢買單的對象!

  這是他十幾年來混跡教育圈、媒體界,得出的寶貴經驗。粉絲、擁不在多,而在精,要是能變成結晶就更好了!

  可是張潮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如墮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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