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烰蠣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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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三 烰蠣餅

  (周一事情太忙,剛到家,趕不及寫了。先補個番外。)

  平話(閩東方言自稱)極少用「炸」一一僅有例子是「油炸鬼」(或油炸檜、油炸顆)一一通常用「」來稱呼食物油炸的做法。「」在普通話里讀「浮」,但平話里無「f」這一發音,一律替之以「p」,於是「」便讀為「鋪」。但無論「浮」還是「鋪」,我認為都很形象,因為不管哪種食物,

  透以後,就會陸陸續續浮起來,漸漸就鋪滿了油鍋。

  這裡出來的吃食,最常見的應該是就「蠣餅」了。米漿里拌上黃豆粉,

  黏黏糊糊一大盆;韭菜和蝦皮(曬乾的毛蝦)就是餡料一一你是不是要問不是「蠣餅」嗎,「蠣」去哪兒了?「蠣」自然是海蠣,但小時候吃「蠣餅」從未見過海蠣,也許是因為這個山區小城裡,海蠣太貴的緣故。故此,我過去一直以為這餅是「地餅」(平話中「地」「蠣」同音)。據說福州的做法要豪華許多,

  餡料不僅有海蠣,甚至還有瘦肉、紫菜。直到讀高中,我才慢慢地在本地的蠣餅攤上見到這些一一當然要額外加錢。小地方「從前慢」的主要原因,其實就是「從前窮」。

  蠣餅的時候,先把大鐵勺浸入熱油潤透,然後在勺底糊上一層米漿,中間鋪一撮韭菜和蝦皮,接著再糊上一層米漿,將餡料劈頭蓋臉封住,粗成一個餅狀,就可以下鍋了。蠣餅下鍋只稍一會兒,就與鐵勺脫開,開始自由地浮沉在沸油里。翻一次面,待三分鐘,兩面金黃、穩穩噹噹浮在油麵上時,就可以用籬撈出來,擱在瀝油的網架上。好的蠣餅邊緣薄如銅錢,中腹膨鼓似孕,掏五毛錢買一塊,用毛邊紙包了,一口咬下去,酥殼焦脆、米香撲鼻、韭菜辛辣、蝦皮咸鮮,實在是一樁美味。

  但我偏不喜歡,從小口舌嬌,只覺得韭菜刺鼻、蝦皮腥氣、餅腹厚膩,唯脆香的邊緣尚可一嚼。所以一般會要蠣餅攤的師傅另「蝦酥」。「蝦酥」的餡料本是蝦肉、馬蹄、蔥一一這一樣是福州的豪華吃法,我自然無緣得見。本地時,只用韭菜,不過蝦酥時韭菜是直接倒入米糊中攪勻,然後撈起一勺,用調囊(小勺子)在米糊中旋出一個小洞,再下鍋。好的蝦酥鼓鼓漲漲,絕類救生圈,既保留了酥脆的皮殼外,又不會一口咬到成團的韭菜。蠣餅攤上雖然還有別的物,比如芋顆、油米糍,但我確信蝦酥才是我的最愛。

  每個本地人都有自己偏愛的蠣餅攤,我最愛的是電影院廣場上,靠近工會大樓和老幹部活動中心的那個露天攤子。攤主是個中年阿姨,短髮利落、臉色紅潤、身材敦實,紫色的外套、黑色的褲子,戴著碎花袖套。從早晨到傍晚,只要經過電影院,就能看見伊大馬金刀地跨坐在板凳上,面前是蜂窩煤爐、一口油鍋,身旁是一桶米漿、幾盆餡料。不知為什麼,關於這個蠣餅攤的畫面永遠停留在冬天,也許是那升騰得更加醒目的白氣,比夏天有鏡頭感的緣故吧。畢竟我在這個小城的完整生活經歷,十九歲後就戛然而止,此後便是偶還小住的散碎印象,許多人,許多事,一夏過後,就消失在我的生命里,然後被永遠定格在某幾幀記憶中,從此只會模糊、褪色。伊大概很早就在那裡擺攤了,但直到上了高中,我才幾乎日日都要騎著自行車經過電影院,只要兜里有閒錢,就會拐到廣場上,讓伊一塊蝦酥。蝦酥吃的人少,但韭菜倒進米漿里了,一次又不能只一個。所以常常要等一等,等吃蠣餅的心滿意足了,等想吃蝦酥的湊夠人頭了。

  但只要不著急去上學或者打遊戲,等也沒事一一看伊蠣餅、蝦酥是種享受。一個人照顧著兩柄大鐵勺、一柄鐵籬和一柄小瓢羹,在油鍋和食材之間揮灑自如,動作迅捷、料準確,既要看著每一枚蠣餅和蝦酥的火候,保證撈出來瀝油時都金黃飽滿,又要顧著客人的各種要求一一韭菜多一些;韭菜少一些;多放點蝦皮;不要蝦皮;脆點;軟點——一個都不能錯。還要收錢、找零。伊手不停,嘴也不停,和主顧們寒暄、聊天是不能少的。時間過了二十多年,伊每日嶗磅叻叻的那些家長里短,對生活、對生意的種種抱怨,早就記不清了一一實際上我連伊叫什麼,住哪裡都不知道,我母親、舅舅他們大概知道吧一一不過有一次伊很自豪地說,伊家的房子都是靠自己「出來」的,讓我記到今天。那時候剛在寫作的興頭上,拿著親友四鄰和常打交道的勞動人民做素材,敷衍出不少作文,好些還發表在報紙上。北門橋頭修自行車車的師傅,在我筆下就「曾經」收攤回家鄉莆田去抗洪救災了一一不如此,怎麼能「升華主題」呢?伊自然是勤勞致富的代表,但該給伊安一個什麼故事,也升華升華呢?我沒想好,也許多吃兩塊蝦酥就能想到了。

  雖然伊忙而不亂,唯有打包實在顧不過來,於是就放一疊搓開的毛邊紙在爐前的塑料凳上,讓客人自己動手。毛邊紙要花錢,小生意自然能省則省。所以有時候是一疊裁成小張的廢報紙,大概是哪個訂報的鄰居的積存;有時候是小孩寫了字的作業紙,粗粗的鉛筆字跡和細細的紅筆批改交錯成章。最惡劣的是學校的考卷一一那時候考卷都是手刻油印,墨本來就大,紙質又極差,遇濕極容易透背面,拿來包油汪汪的蠣餅不免弄得一手黑。不過我永遠忘不了那次,伊的丈夫,用寫滿了論文的方格紙給我包的蠣餅、蝦酥。


  原本伊蠣餅一直是一個人出攤,沒人會去猜伊丈夫是個什麼人一一不外乎是種菜的、做工的、養豬養鴨的、開小店的、偷偷去大樟溪里電了魚在路邊賣的。或者乾脆是個「四川圖」一一莫誤會,不是歧視,但凡來我們這裡做力工的外省人,不拘天南地北,我們一律叫做「四川圖」。誰能想到,伊丈夫竟是戴著眼鏡、瘦瘦乾乾、斯斯文文的知識分子模樣呢?那是個普通到記不得是春夏秋冬哪一個季節的一天,大概是中午或者傍晚,伊的蜂窩煤爐和大油鍋旁邊,多站了伊的丈夫。那個男人瑟縮著肩膀,臉上掛著難堪的笑,幫著伊做顧不過來的那件事一一給顧客打包。伊丈夫是個手笨的,紙折不成倒錐形,只是兩三張胡亂一疊,堪堪能夾住蠣餅。

  客人好奇,不免笑問,伊就高聲厲語起來,數落著丈夫的無能,句句如刀槍,不外是「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整天寫那麼多有什麼用」「不來看看我蠣餅不知道家裡的錢從哪裡來」.—眾人聽著笑得更歡。男人愈發難堪,不再笑,眉眼查拉下去,嘴唇啜喏兩下,終於是一個字沒有出口,低頭只是疊紙、打包。手笨,不免多撕了兒張,伊文生氣罵男人「溪」(平話里罵人笨、土之語)

  一還有幾個平話里的罵詞,要麼寫出來極不雅,要麼我至今找不到普通話里對應的表達,還是略過吧。這幾個客人聽了新鮮的閒話、吃了剛的蠣餅,漸漸散去。又來幾個熟客,剛剛的數落和謾語再重複一次,熟客依舊是笑。我大概是兩波客人里唯一還在讀書的人,所以格外尷尬,笑不出來。想快點走,臉皮又薄,

  還看到伊已經把韭菜倒進了米漿里攪和一一要蝦酥了。我只能站遠點,又想著伊丈夫今天是第幾次被這樣翻看面「」了?

  蝦酥好了,男人笨手笨腳幫我包上,我心慌意亂地匆忙離開。直到拐進了巷子,我才開始吃,咬了兩口,就發現今天的打包紙不一樣,是寫滿字的方格紙。我三兩口吃完,把紙展開,雖然內容沒頭沒尾,但肯定是一篇文學類或者歷史類的論文一一那時我已經跟著父親寫論文了,還幹過代筆的勾當,所以認得。

  具體寫的什麼,現在自然一個字也記不得了。但那時我的震驚、困惑和壓抑,至今還在心裡留著一道淺淺的刻痕。所以我如今能寫下這篇文字。我也忘不了伊丈夫瑟縮的肩膀、怯懦的乾笑,忘不了伊高聲厲語的指斥,忘不了客人們促狹的鬨笑。

  從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有去過開個玩笑,其實,從那以後,我有了閒錢,還是經常去那裡買蝦酥,一直吃到高中畢業去念大學。但奇怪的是,我對這個蠣餅攤的鮮明的記憶,就結束在伊丈夫用論文包蝦酥的那一次。此後可能還發生了一些特別的事,可能伊還說過一些有趣的話,可能伊丈夫還去幫過幾次忙,

  但我通通記不得了。大學寒暑假、工作以後的寒暑假,以及零星的回家小住,我應該還去過伊那裡買過蝦酥,但也記不得具體的情形。伊何時不在那裡擺攤了,

  我更是無從考究;伊丈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忘了問,如今也無處問了。至於那篇需要升華主題,讚美伊勞動致富精神的作文,也並沒有被我寫出來。

  這些年縣城的街面上,難再見到蠣餅攤了。前幾年瞎逛,在南門橋旁邊小路邊遇到一個,不過已經爐熄油涼,鐵籬里有幾個黑黃黑黃的成品。蠣餅著腹,無精打采,像個饑民;蝦酥中間的洞大得可以穿過拳頭,「泳圈」部分不僅一樣,而且窄的就像快消散的煙圈。我又開始懷念伊的蠣餅和蝦酥了。

  就像我懷念那時候冬天清晨的霜,可以白茫茫鋪滿一整個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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