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噴神附體,舌戰群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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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噴神附體,舌戰群儒

  白嘩等人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張潮卻搶先道:「我剛剛那句話有些尖銳,不過這也是響應白會長的號召嘛,尖銳一點也無妨。

  評論家可以對作家「暢所欲言」,我們這些作家是不是也有『直言不諱」的權利啊?

  一句話堵得白嘩胸口發悶,只好眼神一,另一個還沒有發過言的評論家馮錚心領神會,正要開口,卻聽劉亮程道:「先聽張潮把話說完一一張潮,你儘管說,大家這點風度還是有的。」

  張潮點點頭,繼續道:「承蒙白會長看得起,說我「走上了文壇』。很慚愧,燕京的天壇我倒是上去過,但這「文壇」的大門朝哪邊開、「門票賣多少錢我都不知道,就說我『走上了文壇」,讓我有一種逃票入場的感覺。

  還是說全憑咱們評論界金口玉言,說誰上了誰就上了,說誰沒上誰就沒上?」

  劉亮程臉上的凝重已經不見了,嘴角微微泛起笑意,看到又有人要打斷,連忙提前道:」「張潮,注意討論主題,不要夾槍帶棒。你接著說。」

  張潮道:、「好,就說回咱們今天的主題。「大時代的大手筆」,首先這句話就不成立,自欺欺人,純屬放—氣。把自己身處的,和要描述、刻畫的時代籠統稱為『大時代」,本身就是一種典型的酸腐文人的意淫。

  縱觀中國現代文學史,請問哪個時代不『大」?就拿上世紀來說,新文化運動方興未艾的20年代不大嗎?內憂外患、山河破碎的30年代不大嗎?被兩場戰爭貫穿的40年代不大嗎?

  百廢待興、改天換地的50年代不大嗎?·—走出動盪,走向開放的80年代、90年代不大嗎?要我看,對於任意一個具體的個體而言,沒有一個時代是小」的。

  所以刻意強調某個時代是個『大時代」,本質就是對作品沒信心嘛,需要扯虎皮拉大旗。而在我們作家眼裡,時代沒有大小之分,心眼才有。」

  白嘩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一樣,這個主題是他提出來的。愛用「大詞」做文章是他一向的習慣。但他現在只能一聲不,因為張潮觀點戳到了他的要害。他還在醞釀反擊。

  張潮頓了頓,看白嘩沒反應,於是繼續道:「再說『大手筆」。我覺得既然是文學作品,那就要多講「文筆」,少講「手筆」。文筆是可以讓不同層次的讀者具體感知到的作品的文字細節,手筆則通常指作品的體量規模。

  我們有一個誤區是,認為篇幅長、規模大的現實主義作品就可以『反映大時代』,這同樣是一種自我催眠。歷史是由無數個細碎的側面共同構成的,每個人都生活在特定的側面,能把自己身處的這個側面探索完都很困難,何況只能偶爾去看看的其他側面。

  憑藉這麼有限的經驗,怎麼敢說出「反映大時代」這麼大的話?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手筆夠大了吧?他立志要做時代的書記官」,但實際上他筆下的人物,商人、律師、小文員、公證員等等,刻畫的明顯比農民和貴族好的多。

  因為他經過商、學過法律、當過實習公證員,而農民、貴族的生活和他不在一個歷史側面。如此天才和有野心的大作家都如此,何況其他人?所以在19世紀末,托爾斯泰以後,這種『大手筆』作品的所有可能性,已經被挖掘窮盡了,幾乎沒有偉大的作家再用大手筆』這種過時的理念進行創作了。

  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只寫了馬貢多一個小村子裡一個家族的人事變遷;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只寫了青年詩人史蒂芬一天之內的見聞和心理歷程。但是前者被認為再現拉丁美洲歷史社會圖景;後者名聲更大,被認為是一幅人類社會的縮影。

  他們憑藉的是對人類社會發展規律和人性的洞悉,將極宏大的主題壓縮進了極有限的時間和空間裡。那請問,他們的『手筆」是大還是小?

  國內文學的「現代化」雖然因為時代因素,起步晚了一點,但是在上世紀80年代以後,大部分純文學作家也逐漸開始向歷史、向社會、向人的內心走,而不是浮在表面上,追求所謂的『大手筆」。」

  一口氣講了這麼多,張潮也有點疲勞,但他喝了一口水後,還是再接再厲,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所以,『大時代」是偽命題,『大手筆」則早就過時了。『大時代中的大手筆』,既虛偽且無聊,在這個主題下討論任何文學話題,都只能說一些「假、大、空』的套話。」

  「夠了!」白嘩把自己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落,發出清脆的瓷器撞擊聲,濺出來的茶水很快沁透了紅色的桌布,形成一團黑洞。

  張潮異地道:「白會長,這不是您要我們別『吹吹捧捧」,而要說『真知灼見」的嗎?」


  白嘩陰沉看臉,冷冷道:「主題討論,就是要在一個具有共識的理論框架里,對文學作品和文學現象進行評述。至於這個主題是不是合理,不在討公范主因不動就武之機上,

  沒等張潮開口,劉亮程突然道:「我覺得張潮講的有道理一一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形成共識固然重要,但是對文學的理解本來就應該有『求同存異』的胸襟。

  作家要經得起批評家的批評,批評家也應該經得起作家的批評。只有互相砥礪,才能共同進步。您說是吧,白會長?」

  什麼長幼尊卑,什麼體制資源,什麼文壇身份都滾一邊去!劉亮程在張潮的刺激下,終於明白今天這場原本極不起眼的研討會,可能會是文壇話語權交接的轉折點。

  作家出身的他,雖然也被評論家「提攜」過,但是也明白這種不平衡是病態的、畸形的。如果不能打破這十幾年來,評論家對文學作品話語權的壟斷,那李娟今天的遭遇,恐怕會一次又一次上演。

  別看平時作協、文聯開閒會的時候,大家互相之間一個個客氣得不得了,都是一副與世無爭、相互謙讓的面孔,但是涉及到話語權的爭奪,那都是要「一寸山河一寸血」的。

  一旦純文學作家們找到繞開評論界的成熟通道,那文學市場的生態才算回歸良性循環。所以他也豁出去了。

  白嘩看看時鐘,時間還早,在其他會場的專題討論都還沒有結束,如果這時候他強行結束這一場討論,那等於承認自己的失敗,這對於操權弄柄多年的他來說,是不可接受的。但現在他想開口反對,又被張潮、劉亮程兩頭堵,只好再向其他人使眼色。

  年輕的評論家馮錚終於找到機會了,清了下嗓子就開口道:「張潮的說法有些混淆視聽了。『大時代中的大手筆」,『大時代」指的是作家要主動發掘所處或者所描繪時代的偉大特質。

  大手筆』指的也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批有看大情懷的作家,共同創作出反映不同階層、不同人群的群像作品。我們文學批評界,就是希望通過提出這樣的理念,督促作家們投身」

  馮鋒越說越得意,偷偷瞄了兒眼白嘩,發現他老人家臉色漸漸化凍,心裡就更加高興了。他目前的主要工作是某大學文學院的青年講師,兼職文學評論,如果能得到白曄的青睞,那以後發文章、評職稱,都會便利得多吧...

  最後,我想說,文學批評家並不是站在作家的對立面,而是作家和作品的發現者和鞭策者。」

  張潮耐心地聽馮錚講完,看著他得意洋洋的樣子,不禁笑一聲,然後才道:「感謝你的表演,給》「空頭文學批評家」做了一個生動的示範。」

  馮錚勃然大怒道:「你——·!」

  劉亮程連忙打斷道:「「張潮,都說了注意不要夾槍帶棒,要團結。你接著說。」

  張潮道:「剛剛聽完你的發言,都不知道該叫你馮老師,還是要叫你馮老爺了。威斯坦·休·奧登曾經說過『批評是一種閒聊」。這句話有些不正經,但我認為說出了文學批評的本質特徵它應該來源於一種分享閱讀感受的本能衝動,是爐前燈下的閒適交談無論在學術層面上如何升華和規範,初心不能變。

  文學批評可以是分析、可以是描述、可以演繹、可以是闡釋,甚至可以是謾罵———-唯獨,不能是『指教」,更不能是『指導。』而你剛剛的發言,

  恰恰就是在指導作家怎麼創作,就像地主老爺指揮長工該怎麼幹活,並且用些漂亮話進行裝飾而已。

  所以叫你「老爺」不冤枉。你生動演繹了如果一個搞文學的人,既沒有創作才能,又心高氣傲,面目會有多麼醜陋。」

  沒等會場裡的批評家反應過來,張潮直接貼臉開大道:「這裡不僅有馮老爺,還有洪老爺,以及楊大奶奶、常二奶奶—」轉頭問白嘩道:「你說對嗎,白老太爺?」

  會場裡其他人都麻了,就連剛剛很有勇氣的劉亮程都膛目結舌,不知道該怎麼辦,究竟是幫著張潮圓話,還是跟著繼續衝鋒。

  張潮哪裡會等別人反駁,以一種不容辯駁地堅定語調接看說道:「洪老爺要李娟多讀書,楊大奶奶要李娟往『大』了寫,常二奶奶要李娟別夸男人。

  三位老爺和太太,搞清楚一個事實一一李娟能從新江的草原森林、鄉下屯子,坐到今天這個會場裡來,恰恰就是因為她的文字沒有你們說的那些「臭毛病」。她要討好的也是讀者,不是你們批評家。

  她只要保持現在的姿態,憑自己的感覺而不是你們的指導一篇篇寫下去,遲早會是中國最好的散文作者。她讓你們看不起的懦弱、糾結、猶豫、


  自我否定,以及曾經的貧窮和顛沛流離,都會是她贏得讀者的理由。

  所有的這些理由里,唯獨不包括你們這些批評家認為的那些「優點』。

  哪怕是個新東方教英語的老師,在讓讀者更多更深地認識她這方面,做得都會比你們好!」

  雖然不知道張潮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但前面的那些話足以激怒幾人了。脾氣最火爆的常麗華就要拍案而起白嘩此刻反而冷靜下來,伸手阻止了常麗華,並且質問張潮道:「看來你對我們的文學批評意見很大?難道你認為文學批評不該存在?你錯了,大錯特錯。任何一種文化現象,只要有其創造者,就會有其批評者,這是硬幣的兩面,誰也抹殺不了誰的存在。

  作家的創作固然是構成文學活動的主體部分,但是批評家卻可以讓這種創作上升到更高的審美層面。羅蘭·巴特說過一句話一一「作者已死』。指的就是文學作品進入公眾視野以後,它的意義空間就不再獨屬於作者了。

  每一個讀者,都會在自己的經驗範疇里理解作品,構建自己的意義空間。文學批評不是給作品或者作家進行優劣評判,而是將上述這種意義空間H個4

  城上科化佳有自有角了注的音迎內涵你否定文學批評的價值,就是在否定文學創作的意義!」

  不得不說,白作為老文學批評家,理論水平還是很高的,反應速度也很快,他不像剛剛的馮錚那樣簡單粗暴地試圖將文學批評凌駕於創作之上,

  但卻從極其「正統」的角度闡述了兩者之間的關係,並且巧妙地將文學批評置於更重要的位置上。

  張潮略頓了頓,腦子極速運轉,一剎那間就抓住了要點,馬上詰問道:「您剛剛說作家的創作是文學活動的主體是吧?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文學創作,那文學批評也就不復存在了是吧?」

  白嘩想了想,覺得這裡面應該沒坑,於是坦然道:,「是這樣。但這不意味著文學批評就是文學創作的附庸—.」

  不等白嘩說完,張潮繼續追問道:「那從維護自身生存這個角度考慮,

  文學批評這種行為的目的當中,至少要有一條是『促進文學創作的繁榮』吧?」

  白嘩有點反應過來張潮要說什麼了,連忙道::「雖然是這樣,但是現在文學不景氣的原因很複雜張潮道:「實體出版衰弱是全世界都面臨的問題。可是美國的文學批評界一一像《紐約書評》和《大西洋觀察》一一為什麼還能推動我的小說在他們那裡賣上100萬冊?嗯,這是蘭登書屋的預估,現在已經賣了50萬冊了。」

  白嘩:「....」

  他很想說我們也不是沒捧過你的《消失的愛人》一一雖然是歪捧。但這件事已經是國內文學批評界的黑歷史了,提都不能提。

  張潮繼續問道:「目前中國有一本暢銷書,是因為各位的文學批評,才讓大眾買單的嗎?

  或者反過來講,我們的文學批評,推動過任何一本優秀卻冷僻的文學作品走入大眾視野嗎?」

  眾人都沉默。過了好一會兒,白嘩才道:,「文學作品不能只用銷量評價張潮冷笑道:/「那你問問作家們,是銷量重要,還是你們的幾句評價重要?不過,對咱們的批評家來說,沒有銷量才是最好的吧。因為這樣的話,

  所有評價權都歸了他們了。」

  白嘩怒道:「你能不能別老用銷量說事!」

  張潮著指頭數了下,才道:「我的書目前的全部銷量超過500萬冊了白嘩一拍桌子:「我們今天是文學研討會,不是市場營銷會。」

  張潮面無表情地道:「我的書銷量超過500萬冊了。」

  白嘩都炸了,差點把茶杯扔過去:「你除了500萬就沒有別的可說的嗎?」

  ?

  張潮道:「我編劇的電影票房8000萬,我小說改編的漫畫銷量快700萬冊了。」

  白曄吼道:「那只是你!特例不能代表全部!」

  張潮道:「《青春派》的雙雪峰去年單單稿酬是5萬,周邊收入超過了10萬。馬伯慵出版了兩本書,銷量都超過了15萬冊。」

  張潮想明白了,對付這種老油條,不是在理論層面上和他空對空,而是要直接撕開那個他們拼命粉飾的現實國內的文學批評,無論從精神層面還是物質層面,對創作沒有任何價值可言。他們唯一把持的就是所謂的「話語權」。

  而這種話語權來自於批評家的體制內身份和資源掌控。


  白嘩在自以為高明地宣稱「80後作家大部分只是走上了市場,而沒有走上文壇」時,恰恰沒有意識到,比作家更要服從市場的應該是批評家。

  文學批評家既要學術化、專業化,也要市場化,唯獨不能權力化。但現實偏偏很諷刺。

  國內文壇的瘤疾之一,就是批評家們很大程度上把持了入口,占據了位置,造成了創作和批評的失衡。

  他們往往把文學衰弱的原因徹底甩鍋給社會經濟發展,人心浮躁,卻沒有反思過自已那種大權在手的傲慢,其實也是幫凶。

  白嘩用盡畢生修養壓制住怒火,冷冷道:「我看今天的研討會討論不出什麼結果了。大家各持己見,再走一走,以後再看吧。

  散會!」

  張潮聞言也疲憊地往椅子上一癱,這針鋒相對的語言對抗,對腦力和情緒的消耗都很大,就算剛剛噴神附體,他也已經精疲力盡。目前這個結果,

  已經算贏了,沒必要也沒精力再追擊。

  其餘眾人也沒想到今天這個會能開成這樣,也是小刀拉屁股了。不過張潮說的話,給在場所有作家的腦子,都開了一個天窗·—

  正當眾人要各自散去的時候,一直默不作聲的李娟忽然開口了:「這個會不能散,我還有話說!」

  (累死了,今晚就這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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