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2 章 第三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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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嫌棄了外表,「千面公子」王憐花立時掩面嚶嚶啜泣,等他再放下衣袖時,已然不是丫鬟雙杏那張白皙清秀的鵝蛋臉,而是換成了女版的妙僧無花。

  「如何?」王憐花狡黠一笑,語氣故作軟糯清甜,「湘湘,小和尚有什麼好的,只能看不能吃,最是不解風情。你看看我,可以變成任何一種你中意的模樣。美的丑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咱們每天隨意換一種,日日不重樣,多新鮮有趣呀。」

  裴湘好奇地打量著王憐花版的「無花女郎」,片刻後搖了搖頭道:

  「你這扮相倒是惟妙惟肖,只是到底多了幾分紅塵誘惑,少了獨屬於妙僧的縹緲出塵氣質。」m.

  王憐花挑眉道:「湘湘是想說,我這人俗氣,冒充不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家人?」

  「孔公子不服氣?」

  王憐花豈是輕易認輸之人,他當下就去除了「女版無花」的易容,又換回了丫鬟雙杏的外貌,轉身便往外走,道:

  「我現在就去好好觀摩一下那位名滿天下的妙僧,看看他到底是如何超然脫俗的。只是……等我再回來,湘湘可不要認錯了人,哼,弄混了新歡舊愛,那是要受罰的。」

  裴湘不雅地翻了個白眼,無奈喊住王憐花:

  「孔公子且留步吧,若是真想沾染幾分佛性,不如去深山古剎里跟著淡泊安貧的老和尚生活一段時間。以孔公子的靈秀聰慧,自然能學到精髓所在,說不定還能哄來個少林方丈當一當。」

  這話讓王憐花腳步一頓,他倏然轉身,臉上哪裡還有前一刻的爭強好勝,反倒是笑得異常甜蜜,仿佛偷吃到肥雞的公狐狸。

  「湘湘,你這話不對哦。」

  「怎麼不對?」

  「你這話就好似在直白地告訴我,跟著無花感受不到真正的佛門子弟的品行。這怎麼可能?哎呀,湘湘,你莫要告訴我,你真的成功引誘了咱們的少林妙僧,真的讓他因為情愛之事損了梵行?咦,如果是真的話,妙哉妙哉!」

  裴湘唇角一彎,既不否認王憐花的猜測試探也不點頭承認,而是小口地押了一口茶,之後才慢條斯理地詢問道:

  「孔公子,我這裡有一則和妙僧無花相關的消息,很有價值,你要嗎?」

  王憐花眼睛一轉,湊到裴湘跟前坐下,同時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湘湘會開出什麼交換條件?」

  「我希望孔公子能把你在金吾衛中獲得的一些消息『無意中』泄露給妙僧無花。」

  「什麼消息?」

  「就是這次查出的有關蝙蝠公子的事,特別是……那些已經暴露出來的暗樁眼線,以及蝙蝠公子一方對軒轅殿刺殺者的記恨憤慨態度。」

  這個條件一提出來,王憐花就坐直了。

  他目不轉睛地瞧著裴湘,思緒飛轉,種種想法湧上心頭後,他猜到了最離譜的可能性,頓時,漂亮的眼睛一下子就變得賊亮。

  「湘湘,」王憐花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道,「我答應你的交易,那麼,你的消息是什麼?」

  裴湘歪頭看了一眼興致勃勃的王憐花,心道這就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孔公子,你知道的,我粗通藥性,一般人很少能通過下毒來傷害我。」

  王憐花點了點頭。

  裴湘哂然道:「所以,當有人把毒藥混在茶水中送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當然不會傻乎乎地喝掉。」

  「你當然不傻,湘湘,我從來沒見過比你還機靈可愛的姑娘。」王憐花喜歡說甜言蜜語。

  「在軒轅殿刺殺發生之前,那些叛亂者打算毒殺我。我躲過了,沒有服用毒藥,之後更是完好無損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這讓下毒之人非常迷惑。他們猜來猜去,最後認為有人在暗中同他們作對,並給我服用了解藥。」

  王憐花若有所思。

  裴湘微微一笑,不再說下毒之事,而是話題一轉,有些突兀地提起了無花。

  「前些日子,妙僧無花和誠王爺『偶遇』,兩人相談甚歡並迅速成為知己,於是,妙僧無花順理成章地住進了誠王府的客院。那之後,我也有幸結識了名滿江湖的無花大師,並被他察覺到體內有餘毒未清。而那餘毒麼,據說是一種可以讓人心口劇痛進而命喪黃泉的毒藥殘餘。」

  王憐花幾乎立刻聽明白了裴湘話中的潛在含義,他沉聲問道:


  「你確定近日從來沒有中過毒?沒有心口疼痛過?」

  裴湘伸出胳膊放在桌上,淺笑道:

  「我很確定。況且,小女子不才,勉強涉獵過一些醫毒之術,尚能夠給自己檢查身體。」

  王憐花得到裴湘的默許,伸手替她把脈。

  片刻後,他意味深長地嘆道:

  「本公子不才,也勉強涉獵過一些醫毒之術,尚能判斷出,湘湘的身體裡並沒有餘毒殘留。」

  「所以……這就是我要告訴孔公子的消息。妙僧無花是怎麼知道宮闈中曾發生的下毒之事的?我從來沒有沾染那種致命毒藥,可他卻宣稱,我已經服用了解藥但留有殘餘毒素……」

  不等裴湘話音落下,王憐花便撫掌朗笑:

  「好,好,這個消息當真令人興奮,可惜此時手邊無佳釀。哎呀呀,果然是妙僧,怎一個『妙』字了得?哈哈,竟欺騙了整個江湖。不瞞湘湘,我之前還真當那位無花大師是一位名副其實的佛門名士呢。」

  裴湘嫣然:「那麼,孔公子,既然得到了這樣有趣的消息,可否幫小女子一個忙?讓天下聞名的和尚去和藏在暗中的蝙蝠斗一斗。若是斗到兩敗俱傷,那就最好不過了,免得他們還有餘力禍害無辜之人。」

  對於裴湘的要求,心情愉快的王憐花欣然應諾。

  他可太喜歡這種看穿正道人士虛偽面孔的事情了。即便和自己一方沒有利益衝突,但是能旁觀人心鬼魅,能冷睨黑白顛倒美好破碎,那未嘗不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但凡有趣的事,王憐花總願意推波助瀾並多給幾分關注。

  有了王憐花的相助,在接下來的十幾天中,無花幾乎再也沒有時間和裴湘一起下棋賞琴喝茶了。

  從他來去匆匆的身影中,裴湘察覺到了某些事情正在加速進展,心裡不免為「千面公子」的搞事能力暗自喝彩。與此同時,她也在抓緊時間完成離開前的各項安排。

  在曲氏一族的旁支遠親和昔日舊仆抵達京城的前三天,裴湘在無花居住的客院內悄悄放下了一張帶著桃花香氣的箋紙。

  於是,深夜歸來滿身肅殺的無花立刻敏銳察覺到,有人未經允許闖進過他的臥房。

  下一刻,他就讀到了芳香箋紙上充滿警告意味的文字。

  「請君速離京城/吾知南宮靈」

  這一瞬,無花全身肌肉緊繃,已經收斂好的血腥殺戮之氣再次縈繞周身,他冷冷地盯著「南宮靈」三個字,眼底晦暗不明。

  如果是普通的警告信,無花不會有如此激烈的情緒起伏。但對方把「南宮靈」這個名字大大方方地寫在了信函中,就說明某個重要的秘密已然被暗中的敵人掌控了。顯然,留字之人在用無花的血緣兄弟、丐幫少幫主南宮靈做威脅。

  ——是誰?不希望我在京城停留,並且有能力查到南宮靈的隱秘身世……

  無花閉了閉眼,慢慢平復心底剎那湧起的驚濤駭浪,幾息之後,他將箋紙翻了過來……

  見到黑色的蝙蝠圖案,無花竟然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他剛剛就已經猜測到,有這樣動機又有這樣能力的人,除了那個神秘莫測的蝙蝠島主人外,還能有誰呢?

  想到這幾日雙方勢力的明爭暗鬥,想到雙方的人員財物損失,想到己方稍稍占領的上風……無花煩躁地揮手打出一掌,震碎了手邊的八仙椅。

  ——看來,蝙蝠公子打算用南宮靈的身世做籌碼,逼迫我主動認輸。

  「認輸?」無花低聲呢喃,眉目間再沒有一絲的文雅溫和,全是血腥和狠戾,「認輸……」

  無花討厭輸。曾幾何時,他一直認為有資格成為妙僧無花對手的人,唯有那位盜帥楚留香而已。在無花看來,便是武功神秘莫測的親生母親石觀音,都是存在某些愚蠢的缺陷的,不足以成為他真正重視的對手。

  但無花卻沒有料到,之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蝙蝠公子竟然把他逼到如此地步。既毀了他在宮廷內的隱藏勢力,又攪亂了他在京城的暗中布局,如今雙方鬥爭正酣之際,那個蝙蝠公子又用「南宮靈」做殺手鐧,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京城?江湖?合作的東瀛人?丐幫的繼承資格?大漠?失去的少林掌門之位……」

  無花閉目沉思,幾乎沒怎麼猶豫,他心中就有了取捨。

  同時,他也徹底記住了蝙蝠公子帶給他的恥辱。還未撤離京師,他便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報復回來了。


  ——東南海域上的神秘島嶼麼?

  第二日,溫和淺笑的無花向誠王辭行,裴湘也去送別。

  轉日,裴湘先是易容成侍女雙杏離開了誠王府,之後,她又悄悄返回,暫時偽裝成了王府的大管家,拿著自己寫給誠王的書信和一枚小藥瓶推開了大皇子的書房門。

  「殿下,裴姑娘讓屬下把這封信和這個小藥瓶轉交給您。她交代說,這信里都是她的心裡話,希望殿下能親閱。」

  誠王正在欣賞無花留下的筆墨,聞言一愣,隨即失笑道:

  「湘兒的書信?這丫頭,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的?」

  他先是打量了兩眼那個不起眼的白色瓷瓶,而後才不緊不慢地拆開了書信,隨意地瀏覽了起來……

  「砰!」

  強忍怒氣讀完整封信函的誠王狠狠地砸了最喜歡的硯台。

  「殿下?」大管家驚詫萬分。

  「你、你去把那丫頭喊來!」

  「是,屬下這就去請裴姑娘過來。」

  大管家就要躬身離開,卻又被臉色難看的誠王喊住了:

  「等等……你,咳,你別大張旗鼓地去找,悄悄去小姐的院子,看看她在不在?別讓其他人起疑。」

  「屬下領命。」

  由裴湘扮成的大管家用餘光瞥了一眼完好無損的小瓷瓶,之後才安靜迅速地退出了書房。

  ——她親自遞交書信和丹藥,就是擔心出現差錯,或者被栽贓陷害。

  裴湘離開後,勉強平復了一些怒氣的誠王再次展開手中的信函,擰著眉頭重讀裡面的內容。

  信中,裴湘主要和誠王講述了三方面的事。

  其一,是有關誠王殿下的身體健康情況的,這也是裴湘為什麼要和無花多周旋十多天的主要原因。

  ——她需要時間調製一種比較複雜的丹藥。

  裴湘告訴誠王,她發現誠王體內存在著一種慢性毒,這種毒是導致誠王至今膝下無子的罪魁禍首,而她留給誠王殿下的丹丸,就是慢性毒的解藥。

  同時,裴湘也向誠王殿下示警。她懷疑,王府常用的劉太醫和崔太醫應該都被人收買了,或者,他們本身就是別人麾下的一員,所以他們才一直隱瞞著誠王殿下中毒這件事。

  在信中,裴湘告知誠王,他中的這種慢性毒確實不易被診斷出來,但也沒有那麼十分的隱秘。以她這些日子對劉太醫和崔太醫的試探,那兩人的醫術並非浪得虛名,所以,並不存在誤診的情況。

  這之後,裴湘提出建議,如果誠王殿下不相信她的判斷的話,可以另找幾名醫術高明的大夫把脈會診,順便檢查她留給他的藥,看看是否對症。

  誠王第一次讀到這裡的時候,整個人都陰沉了。

  他當時有一肚子的為什麼和滿心滿肺的驚怒,各種雜七雜八的思緒一股腦兒地衝進腦海,讓他有一瞬間眩暈。

  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誠王很快就鎮靜下來,冷著臉、憋著怒火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裴湘在信里提起了第二方面的事,就是有關妙僧無花的。

  她從誠王中毒之事說起,談到了自己會醫術毒術之事,之後又告訴誠王,她根本就沒有中過毒。

  裴湘把自己和王憐花之間的一些對話修改填補之後,再次講給了誠王聽。然後得出結論,那個突然冒出來斷定她體內有餘毒的妙僧無花,其人非常可疑,他非常有可能和當日的刺殺者有關。

  說完無花的事情,裴湘終於談到了自己的身份問題。

  她坦誠道,她確實不是曲家女,當然,也不是其他勢力安插在內廷教坊司的棋子。她就是一個意外得到高人傳承的幸運姑娘。

  而她之所以要在軒轅殿上救大皇子,為的就是不進幽獄水牢受刑訊,她需要借著那樣的機會離開宮廷。

  至於為什麼要在救人之後冒充曲氏女子?其實並沒有更加複雜深刻的緣由。說到底,就是她太過美貌傾城,但又不願意和不喜歡的權貴男人發生親密關係,所以才不得已而為之。

  ——曲氏女的身份剛好能幫她避開類似的麻煩。

  在信件的最後,裴湘誠懇地感謝了大皇子對她的照顧,並委婉地指出一個事實,雖然她救人時的目的不是很純粹,但到底為大皇子擋下了奪命危險的梅花鏢。


  再有就是,為了彌補一個又一個的謊言,她擅自動用了誠王府內庫中的一些比較名貴的藥材,替大皇子製成了解毒的丹藥。

  「雖然取得原材料的方式不甚光明正大,但請英明神武的誠王殿下念在初衷和結果都不錯的份上,就不要和一個弱女子計較了。」

  「英明神武」的誠王板著臉再次細讀裴湘留下的信函,到底忍不住在沒有外人在的書房裡磨了磨牙。

  ——呵,美貌傾城……不喜歡的權貴男人……

  「簡直是膽大妄為之極!狂妄至極!真以為自己長得人見人愛嗎?荒唐!」

  被嫌棄的誠王一邊冷嘲一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這時,王府管家快步返回,進門低聲稟告:

  「殿下,屬下去裴姑娘那裡詢問了,院內留守的丫鬟僕婦們都說,裴姑娘並未在院中休息。早些時候,她帶著丫鬟雙杏去逛園子了。但是……」

  「繼續說。」

  「屬下剛剛去了門房一趟,看守角門的小子說,雙杏在一個時辰前就拎著一個包裹出府了,說是,嗯,說是奉了裴姑娘的命令外出辦事。」

  誠王冷冷地嗤笑一聲,面色有些陰晴不定。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地拿起手邊的瓷瓶,輕輕晃了晃,卻沒有立刻打開。

  裴湘用餘光看了一眼,心知誠王此時一定異常謹慎,哪敢接觸來歷不明之人提供的藥品。

  屋內安靜了片刻,誠王開口吩咐道:

  「你拿著我的帖子和令牌,悄悄去找……黃太醫,然後再派人去請杏林春醫館的老壽星林老大夫。記住,是悄悄的,別讓人發現了。你把兩位醫者客客氣氣地請到王府來,我有要事詢問。」

  「遵命,屬下這就去辦。」

  裴湘接過誠王遞出的令牌,轉身出去辦事。

  在裴湘離開後,誠王又召集府中信得過的護衛,讓他們搜查整座誠王府,看看有什麼異常。

  於是,在黃太醫和林老大夫分別診斷出誠王確實中了慢性毒之後,奉命搜查王府的侍衛回來復命,說他們在妙僧無花之前暫居的客院內,發現了昏迷不醒的雙杏。經檢查,那雙杏是由一個陌生江湖女子易容偽裝的,並不是王府原本的家生子丫鬟雙杏。

  誠王揮了揮手,讓護衛下去仔細審問雙杏,他目前最關心的事,還是自己的身體狀況……

  三日後,誠王服用了裴湘提供的解毒丹藥,順利化解了體內隱藏的毒素,之後,經幾位杏林高手診斷,誠王的身體正在慢慢好轉,只要細心調養半年左右,就於子嗣之事無礙了。

  至此,誠王和誠王的心腹們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王爺,那位裴姑娘該如何處理?」

  誠王皺著眉頭推開黃太醫開的難聞補藥,沉聲道:

  「至今沒有發現她的蹤跡嗎?」

  「屬下無能。那位裴姑娘應該是精通易容之術的,所以才能假扮成雙杏的模樣離開王府,也能看穿之前那個假雙杏是戴著□□的,因此才躲過了假雙杏的屢次暗害。」

  「她懂易容呀,」誠王嘆了一口氣,「人海茫茫,確實不易尋找。罷了,既然她不願留下,就任由她去吧。不論如何,她都救了本王。」

  「那曲氏族人……」

  「你把人打發了吧,就說裴姑娘的傷勢還沒痊癒,又發現體內還有舊毒。府中延請的這些大夫就是為了給她解毒的,一時半會兒不宜出面見客。之後,你再把那些族人舊仆好好送回太原老家去。」

  「是,屬下這就去辦。」

  領命離開書房之前,裴湘抬頭望了一眼誠王,心知他這樣安排曲家人,就代表著他不再和自己計較了,便淺淺一笑,低著頭躬身退了出去……

  ——我留下的藥由誠王本人服下,並沒有被人中途掉包更換,這就好。

  這日之後,裴湘便徹底離開了誠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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