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第二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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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過後, 羅切斯特的新任貼身男僕約翰·辛普森進來匯報說,里約子爵府上的格蘭特夫人派人送來了一份謝禮。

  「謝禮?」羅切斯特有些不解。

  辛普森轉述來人的說辭:

  「子爵府上的聽差說,格蘭特夫人為了感謝瓦倫小姐對西奧多·格蘭特少爺的幫助, 特意準備了一個從義大利購置的琺瑯水晶音樂盒,希望瓦倫小姐能喜歡。另外,格蘭特夫人還給了索菲一英鎊,說是獎勵她妥善照顧並送回了西奧多·格蘭特少爺。」

  羅切斯特看向裴湘, 無聲詢問。

  裴湘微怔之後,對羅切斯特簡單講了一下她遇到西奧多·格蘭特的經過。

  「我把那個從巴黎帶來的漂亮皮球送給了西奧多, 格蘭特夫人大概覺得我是個慷慨大方的好孩子, 所以才讓人送來了一個音樂盒。羅切斯特先生,我可以接受她的禮物嗎?」

  「既然是你用心愛的寶貝換來的禮物,那就收下吧。」

  裴湘不太喜歡這個說法, 她反駁羅切斯特道:

  「那個彩色皮球可不是我心愛的寶貝, 我只是很喜歡和索菲玩丟球追球的遊戲而已。」

  羅切斯特淡淡地應了一聲,並不想和小姑娘爭辯類似的幼稚話題。

  他搖鈴喊來索菲, 又重新詢問了一遍下午公園裡發生的事情。

  索菲望了裴湘一眼,見小主人正忙著折騰一隻大花瓶里的插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暗示,便一五一十地講起了西奧多之事。

  作為一名成年人, 索菲當然看出了保姆瑪麗的失職與不妥。即便她聽不太懂那個瑪麗說的話, 但她能看得出來瑪麗對西奧多的敷衍與不耐煩。

  羅切斯特聽完索菲的敘述後, 心下便已經恍然。

  ——格蘭特夫人之所以會特意送來一份謝禮,絕不僅僅是因為一個精緻小玩具的緣故。尤其是, 她還給了索菲一英鎊的獎勵。

  ——那位子爵夫人是在感謝阿黛勒對西奧多·格蘭特的善意,感謝阿黛勒幫她發現了保姆瑪麗的不稱職。

  ——只是……阿黛勒這小傢伙兒一向古靈精怪的,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送出皮球之後, 可能會引起的風波嗎?

  「阿黛勒,索菲聽不太懂你們之間的對話,你能給我仔細講一講,你把皮球送給西奧多·格蘭特的時候,都叮囑了一些什麼嗎?還有,你沒有把保姆瑪麗的事告訴威廉·格蘭特嗎?他當時是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的?」

  裴湘有問必答,她一字不落地重複一遍當時的對話。

  羅切斯特似笑非笑:「阿黛勒,你真覺得格蘭特夫人的謝禮是為了你送出的小皮球?」

  裴湘早知道羅切斯特會拆穿她,所以也不感到尷尬,她調皮一笑,對羅切斯特說道:

  「威廉不願意插手他弟弟的事,我又不願意讓保姆瑪麗一直欺負西奧多,所以,我就希望格蘭特夫人能看穿瑪麗的真面目。」

  「這才是你送出玩具的目的?希望由玩具的來歷暴露那個保姆瑪麗的所作所為?」

  裴湘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些期待表揚的小得意。

  羅切斯特潑冷水道:「想法很不錯,不過並不一定萬無一失,也非常有可能做白工。」

  「為什麼?」裴湘不太服氣。

  羅切斯特若有所思片刻後,耐心解釋道:

  「從你複述的那些話中,我姑且推測了一番後續。阿黛勒,即便格蘭特夫人聽過了西奧多·格蘭特得到皮球的經過,也不一定會如你所想的那樣,認定保姆瑪麗玩忽職守。

  「她也許會在瑪麗的狡辯下懷疑西奧多的說法。畢竟,那是一個才五歲的孩子,對許多事情都沒有太清晰的認知,很可能給會發生一些誤會。甚至,她會認為是小孩子在故意撒謊,在誣陷瑪麗。」

  裴湘「驚訝」地問道:「你們大人都這麼不願意相信孩子的話嗎?」

  羅切斯特用他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瞪著一臉無辜的裴湘,意味深長地說道:

  「如果每個孩子都像你這麼有主意,確實需要慎重多思一些。不是每個孩子都是純潔天真的小天使的,她也許是萊茵河上熱愛惡作劇的尖耳朵小水怪,喜歡仗著幾分小聰明戲耍正直的大人。」

  裴湘鼓了鼓臉頰:「我才七歲,聽不太懂你這樣長長的奇怪的句子。還有,我覺得比起『小水怪』這樣的不貼切形容詞,我更希望你能用『小仙女』這個比喻,畢竟呀,你是一個正直的大人,說話得實事求是。」


  羅切斯特嗤笑一聲,轉頭吩咐索菲可以離開了。

  等到屋子裡又剩下一大一小兩個人時,羅切斯特對著裴湘招了招手:

  「阿黛勒,你到我身邊來,別在繼續糟蹋那些可憐的花朵了,真正的小仙女可不會那樣粗魯。」

  裴湘立刻把手中的花束一股腦兒地塞進白水晶的花瓶里,然後可可愛愛地走到監護人附近,找了一把高背有扶手的椅子坐了下來。

  「您有什麼吩咐,尊敬的羅切斯特先生。」

  羅切斯特挑眉問道:「阿黛勒,我十分好奇,如果格蘭特夫人不相信她親生兒子的話,甚至認為是小孩子在大驚小怪,那你還會繼續管這件事嗎?畢竟……威廉·格蘭特已經選擇了袖手旁觀。如果要繼續幫助西奧多·格蘭特的話,你又會做些什麼呢?」

  裴湘歪頭打量著羅切斯特,發現他確實對這件事產生了興趣,更準確的說,他是在聽說了格蘭特家那對兄弟的相處狀態後,忽然生出了一種奇特的關切。

  當然,羅切斯特本人並沒有發現自己的某些心理情緒起伏。他只是認為,這是一場打發時間的談話,同時,也是在關心由他負責照看的小姑娘。

  裴湘一下子就聯想到了這人曾經的遭遇,心中微微嘆息。

  「先生,如果我能見到格蘭特夫人,或者能和她取得聯繫,我會讓索菲把她見到的情況描述給格蘭特夫人聽的,嗯,之後,我應該就不會管了吧?」

  「見格蘭特夫人?那可不容易。最起碼最近一段時間裡,我沒有把你介紹給更多人的打算,我得認真琢磨一下你的身份,你能明白嗎,阿黛勒?」

  裴湘這次是真的驚訝了,她能有什麼身份呢?羅切斯特頂多會對外人說,這個法國小姑娘是他朋友的孩子,他只負責把她養大成人而已。

  若是有心人仔細調查阿黛勒的身世的話,就會發現這是一個父不詳的私生女,有著非常不名譽的出身。

  ——可是,如今羅切斯特說要認真琢磨一下,那就說明,他是打算替阿黛勒杜撰一個更體面的出身了?

  「先生,我想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打算。無論如何,哪怕沒有任何改變,我想我都是感激你的,因為比起流離失所的孤兒命運,我現在已經非常幸運了。」

  羅切斯特不太善於應對這種真心實意的直白感激之詞,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語氣再次變得不耐煩起來:

  「既然心存感激,那就去多看!阿黛勒,不要浪費珍貴的光陰和你的天賦。我可不想讓人指摘,批評我是個不負責任的監護人,縱容你浪費天賦,縱容你淪落成為一個虛榮淺薄的蠢姑娘。」

  裴湘已經習慣這人時好時壞的脾氣了,大方地決定不和容易害羞的男人計較。

  她見他不再繼續詢問格萊特兄弟的事,也不提醒他,而是順著他的言語指示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就捧起上午未讀完的書籍閱讀起來。

  室內重新變得安靜下來,羅切斯特望著燭火怔忪出神,耳邊偶爾想起小姑娘翻書的聲音,室內縈繞著花朵和水果散發的淡淡香氣。他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都在此刻呈現出一種難得的溫馨之感,這讓羅切斯特感到久違的放鬆與平和。

  裴湘翻過一頁書籍,思緒微微飄遠。

  剛剛在回答羅切斯特的問題的時候,她沒有詳細解釋到底要如何幫助西奧多那個小傢伙兒,只是把解決問題的希望放在了是否能見到格蘭特夫人這件事上。

  這個答案乍一聽上去,中規中矩,既不過分熱心也不顯得冷漠。頗有一種看運氣好壞的隨意。

  但實際上,裴湘既然決定出手「管閒事」,又豈能半途而廢。

  羅切斯特並不清楚她送出的那個彩色皮球到底是什麼樣的,因為那是塞莉納·瓦倫之前的某位情人送給阿黛勒的,以這位監護人的高傲,他豈會細看這種來歷的東西?

  因此,羅切斯特便忽略了一個細節,就是那個彩色皮球做工精緻,尚且算是一個值錢的玩具。

  ——製成球體的皮子不是很普通,皮子外面纏裹的緞帶裝飾上,繡滿了金銀線刺繡,圖案中心還鑲嵌著幾枚並不算便宜的漂亮珠子。

  總之,這種精緻的皮球玩具絕對不該被一個七歲小女孩兒隨手送出——在沒有得到長輩或者監護人的允許下。

  裴湘相信,只要格蘭特夫人注意到了西奧多抱著的皮球,就會詢問其來歷。之後,她必然會準備一份價值略高的禮物回送裴湘。

  ——這是有教養的體面人家的慣常做法。

  一旦格蘭特夫人派人過來送東西,裴湘肯定能夠從來人的說辭中推斷出事情的進展。

  ——如果格蘭特夫人選擇相信西奧多,那就一切完美結束。

  ——如果格蘭特夫人選擇相信保姆瑪麗的狡辯,那裴湘就會請求羅切斯特先生幫忙,讓人傳話給格蘭特夫人,告知下午公園中的真相。

  ——如今看來,格蘭特夫人應該是知道瑪麗的真實面目了,也意識到了,兒子西奧多·格蘭特曾經面臨著走失的危險。否則的話,她不會額外獎勵給索菲一英鎊。

  裴湘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書,心中又生出新的疑惑。

  她有些想不明白,按照那個瑪麗的性格來看,此人不應該敗在西奧多·格蘭特的「告狀」下的,她該通過狡辯和誣陷來爭取到格蘭特夫人的信任。

  因而,裴湘其實早就做好了麻煩羅切斯特先生的準備了。倒不是她特別熱心、特別喜歡做好事,而是因為她對「小孩子有可能走丟」這種事,確實無法做到袖手旁觀。

  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她願意多操些心。

  但讓她沒有預料到的是,那個瑪麗竟然真的被拆穿了。

  ——難道……是威廉·格蘭特幫了西奧多一把?

  ——這倒是有可能。他那麼大了,又是繼承人,肯定有辦法警醒格蘭特夫人的,只看他願不願意費心了。

  ——又或者說,格蘭特夫人是個異常信任自己孩子的母親?確實有這個可能性,但是並不太大。否則的話,那個瑪麗也不會一直擔任西奧多的保姆一職了。

  裴湘稍稍揣測了一會兒,就放下了別人家的家務事,轉頭開始關心起身邊的監護人來了。

  剛剛談話的時候,羅切斯特對格蘭特兄弟之間的相處情況有些別樣的關注,這讓裴湘想起了原著中的某些文字描述。

  是的,原著。

  裴湘已經意識到,她身旁的這個羅切斯特就是《簡·愛》這部文學名著里的男主角,一個典型的高富慘。

  羅切斯特先生出身名門望族,是家中次子。他原本應該能分到些田產財物的,但是老羅切斯特先生並不願意看到家族的財產有一丁點兒的縮水——即便那是給他二兒子的。

  羅切斯特先生的兄長羅蘭·羅切斯特和父親有著同樣的想法,就是不願意因為繼承問題而分薄了家族產業。

  但是,他們又不願意看到血脈親人真的窮困潦倒,不管這份「不願意」是出於親情還是出於對家族聲譽的維護,他們最終決定,要為愛德華·羅切斯特尋找一個嫁妝豐厚的妻子。

  後來,他們果真給剛剛大學畢業的羅切斯特先生定下了一門親事。那是一位美人,一位有著三萬英鎊嫁妝的漂亮姑娘,一切看上去都非常美滿。

  只是,促成這門親事的羅切斯特父子隱瞞了一個重要事實,就是那姑娘的母親一方,幾代人都是瘋子。

  羅切斯特一直沒有見到他的岳母,他以為對方已經去世了,但其實是被關在瘋人院裡。

  而羅切斯特的婚姻僅僅維持了不到四年,他的妻子也如同他的岳母那樣,陷入了瘋狂當中。

  當醫生宣判伯莎·梅森的精神不正常後,羅切斯特連離婚的權利都失去了。至此,除了死亡,上帝和法律都要求他必須和這樣一個妻子共度餘生。

  更諷刺的是,老羅切斯特和羅蘭·羅切斯特算計好了一切,卻沒有算計到命運安排。在四年中,這兩人先後去世,把偌大的家產都留給了愛德華·羅切斯特。

  於是,羅切斯特先生成為了一個真正富有的人,卻失去了通過婚姻獲取幸福的機會。

  裴湘透過燭光望著閉目養神的羅切斯特,仔細端詳著他的容貌。

  這個不太英俊的高大男人此時大概比較放鬆,眉目間的陰鬱消散了許多,但那種形影不離的孤獨感依舊縈繞不去,似乎已經成為了愛德華·羅切斯特這個人的一部分特質。

  「哪個方面帶來的傷害更大呢?」裴湘斂眉思索,「是父親和兄長的欺騙隱瞞,還是那個從清醒到瘋狂的伯莎·梅森?大概……還是親人吧……」

  次日,裴湘按照約定去了公園。

  讓她驚訝的是,除了諾頓和威廉外,小豆丁西奧多也出現了。西奧多帶來了很多心愛的玩具,笑得又甜又乖,一個勁兒地邀請裴湘和他一起玩。

  裴湘拒絕了西奧多的熱情邀約,加入了諾頓和威廉的讀書交流小組當中,繼續練習法語和英語。

  西奧多獨自玩了一會兒後,感到十分沒意思,往日裡吸引他的玩具此時已經引不起他的興趣了。

  他擺弄了一會兒士兵小人兒,回頭看一眼低頭讀書的裴湘;他拉了拉小木弓,回頭發現諾頓在和裴湘說聽不懂的話;他滾了滾小皮球,回頭瞥見威廉在給裴湘念詩……

  不知從何時起,西奧多扔下了所有的玩具,慢慢蹭到了裴湘的身邊,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

  又過了幾天,西奧多拿出了一摞精美的識字卡片,開始跟著三個大孩子一起學習。

  威廉·格蘭特看見弟弟磕磕絆絆地認單詞、讀句子、背誦小詩,終於忍不住出聲指導。西奧多眨巴著眼睛看著一向不怎麼理睬他的兄長,慢慢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一旁的諾頓輕嗤一聲,有些不滿好友的心軟。

  要他說,即便這個西奧多·格蘭特可愛聽話,但只要他是現任格蘭特夫人的兒子,早晚有一天會和威廉產生隔閡與分歧的。

  ——既然如此,何必現在投入感情?

  這日傍晚,裴湘無意間撞到西奧多身邊的一位年長女管事在訓導新來的保姆,兩人的對話從樹叢的另一側隱隱傳來。

  「艾拉,記住上一個保姆瑪麗的教訓,不要有太多小心思,否則,夫人會讓你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的,明白嗎?」

  「是,溫蒂太太。」

  「我昨天看到你和博萊曼夫人說了不少話,怎麼回事?」

  艾拉的聲音有些怯懦:

  「她在向我打聽公園裡的事,問我格蘭特少爺和西奧多少爺相處得怎麼樣。」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我說挺好的,就是實話實說。」

  溫蒂太太哼了一聲:「艾拉,從今以後,無論博萊曼夫人和你說過什麼,你都要匯報上來,記住,這是要求。」

  「好的,溫蒂太太。」艾拉溫順地應道。

  溫蒂太太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艾拉飛快搖頭:「我不好奇,我一定按夫人的吩咐做事。」

  溫蒂夫人冷笑一聲:「我明確告訴你,那個瑪麗就是從博萊曼夫人那裡得到了太多的賞錢,才不把西奧多少爺放在心上的,反而去逢迎格蘭特少爺。夫人不能把博萊曼夫人怎麼樣,但是卻可以辭退有二心的女僕……」

  聽到這裡,裴湘就沒有再繼續聽下去了。她想著,大概又是那些層出不窮的利益情感糾葛,太陽底下從來沒有新鮮事的。

  ——這麼說,格蘭特夫人迅速辭退保姆瑪麗,沒有聽信她的狡辯之詞,是因為發現了瑪麗和那個博萊曼夫人之間的私下往來?

  一些想法從裴湘的腦海中一晃而過,便不再多停留多思考。對於此時的裴湘來說,這些都是和她不太相干的八卦而已。

  她現在最關注的事情,是即將到來的桑菲爾德之行。

  ——那裡,有閣樓上的伯莎·梅森。

  ——過一段時間,女主角簡·愛就會成為我的家庭教師。

  ——而我的監護人羅切斯特先生,無論如何都不該得到一個又瞎又殘疾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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