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第一百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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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蓮舟拎著獵物和柴火返回水潭邊時, 裴湘正盤膝坐在一方青石上閉目調息。她身上裹著俞蓮舟的外袍,那外袍松松垮垮的有些寬大,襯得臉色雪白的裴湘更顯纖細單薄。

  山風吹來, 衣袂翻飛。俞蓮舟忽然記起,這件外袍就是一年前被裴湘「借」走的那件。後來再次還給他後,他就一直把這件袍子帶在身邊。

  從苗疆到西域,從西域返回武當, 如今又帶到了川西的密林當中,此時此地, 竟然又穿到了裴湘的身上。

  ——倒也……算是一種巧合。

  俞蓮舟一邊處理獵物一邊回憶舊事, 免不了就想起裴湘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偽裝之術,想到至今無人懷疑當日的「俞蓮舟」,臉上就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笑意。

  「你在想什麼?」

  不知何時, 裴湘已經蹲在了俞蓮舟身邊, 目光閃亮地盯著對方手中的食物。

  「我想起你偽裝成我的樣子,」俞蓮舟低聲道, 「我記得……你那時候能撐起這件外袍的。」

  裴湘看了一眼挽了好幾卷的袖頭和打著結的下擺,無奈地鼓了鼓臉頰:

  「為了改變身高和身材,我會在衣服裡面加上一些支撐和填充,鞋子也是特製的, 所以才能以假亂真。」

  俞蓮舟笑道:「胡女俠當真厲害。我事後回想了一下, 發現若是我那幾個師兄弟在場的話, 大概也會被胡女俠欺騙一陣子。只要你不動武不亂說話,看上去確實一模一樣。」

  裴湘遞給俞蓮舟幾種野草和一些植物的根莖果實, 示意他用內力烘乾其中的水分再碾成細粉狀。

  俞蓮舟一一照做。

  「俞二俠,我可不敢在其他幾位武當大俠面前假扮你,那肯定要露餡的, 」裴湘搖了搖頭,「我是打探到只有你一人出現在苗疆附近,才下定決心來一把李代桃僵的。」

  說著話,裴湘指揮俞蓮舟把烘乾粉碎出的粉末塗抹在獵物上,充當調料。

  過了一會兒,俞蓮舟開始生火,裴湘便起身去處理之前設置的各種陷阱,順便清洗衣物。

  等她返回時,晚餐就已經準備好了。

  裴湘接過自己的一份兒,嘗了一口後滿意地眯了眯眼睛。

  ——不愧是武當大俠,做什麼都優秀!

  俞蓮舟注意到裴湘吃得津津有味,心中一松。說實話,他有好些年不曾這麼認真地準備食物了。

  裴湘好似有讀心術一般,一下子就看穿了這位武當俞二俠冷靜沉著下的忐忑,她好奇問道:

  「你前些天都怎麼對付的?」

  俞蓮舟故作隨意地答道:「弄熟了就好。我不認得這麼多可以代替調料的草木果實,所以對每一餐都不太費心。」

  裴湘惋惜:「那你可錯過了好些美味。這山野叢林中不光有調味的佐料,還有許多菌子和野果野菜,都是藥食兩用的佳品,既美味又對身體有益,絕對值得嘗一嘗。」

  俞蓮舟撥弄了一下火堆,溫聲道:

  「俞某所學有限,在這山野中僅能做到自保,有許多東西是不敢貿然嘗試的。」

  裴湘歪頭想了想,沒怎麼猶豫就做出了決定:

  「俞二俠,反正咱們還需要同行一段路程,不如讓我把我知道的一些東西教給你吧。你嘗試後覺得不錯的話,回去再教給其他武當弟子。這樣的話,他們就不能『嫌棄』你教學時嚴厲不近人情了。」

  「為何?」

  「因為,」裴湘慧黠一笑,「如果俞二俠真的嚴厲不近人情的話,就不會告訴他們哪裡有好吃的,哪裡有治病救命的藥材了。」

  俞蓮舟倒是挺樂意學這些的,遠的不說,最起碼近來可以照顧好身邊這姑娘。

  只是,說起教授給武當弟子……俞蓮舟遲疑了一下。

  「胡女俠,這裡面會不會牽涉到你的師門傳承?如果只是一些調料還好,但是,如果涉及到某些少見草木植物的藥性和作用,特別是有毒和無毒之間的區分……據俞某所知,對於一些杏林高手而言,是不願意外傳的,唯有親人或者弟子才能知悉。」

  裴湘愣了一下,隨後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

  「無礙,我們師門內沒有那麼多的講究。況且,這些經驗大多是我自己總結摸索出來的,我想教給誰都可以。」

  俞蓮舟的表情微微松融,他點了點頭,隔了一會兒後,忽然又加了一句:


  「俞某教導武當弟子的時候,會說明這是胡女俠所傳授,也會叮囑其他人注意這方面的細節。」

  裴湘吃掉最後一口食物,抬頭打量俞蓮舟的表情,發現此人又變得一本正經起來,便知道剛剛的那句承諾對他而言很重要。

  她垂眸想了想,心中忽而浮現出一抹恍然,理解了俞蓮舟為何要如此鄭重其事。

  ——大概是受到了張三丰和嵩山少林之間恩怨糾纏的影響。

  張三丰當年在少林寺覺遠大師身邊做雜役。覺遠大師圓寂之前,通篇念誦《九陽真經》,張三丰年幼,只記住真經內容十之三四。他離開少林寺後,依託《九陽真經》上的內容潛心修煉武學,又自創了許多功夫,直至後來創立武當派,成為一代武學宗師。

  這些年武當威名日盛,漸漸蓋過嵩山少林的風頭,隱隱成為名門正派之首。這讓少林寺內的一些僧人很不服氣,認為張三丰不僅是少林棄徒又偷學了少林功夫,所以才有了後來的成就。

  因為有了這段舊事恩怨,武當門下弟子對江湖傳承之事一向慎重,比之其他門派弟子更注意「避嫌」二字。

  「俞二俠無需如此謹慎,江湖中其他人如何對待門戶傳承之事,我不評價。只是我這裡,有關醫藥治病救人的常識手段、草木山珍中可以果腹或解毒的種類,甚至基礎的拳腳自保武功,都是可以任意傳播出去的。咱們同胞的日子不好過,天災人禍不斷,許多人一生苦難重重,能多一點保命自救的手段又有什麼不好的呢?」

  俞蓮舟目光涌動,半晌,他啞聲道:「胡女俠高義。」

  裴湘卻不願接下這句稱讚,她誠實道:

  「我配不上『高義』二字,我這人也不是真的樂於捨己為人。我是在保證自己的日子過得安穩之後,才願意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幫助他人。大多數時候,我都選擇獨善其身。所以,我一直很佩服真正的俠肝義膽和急公好義。」

  俞蓮舟洒然一笑:

  「若是人人都能讓自己過得安穩,獨善其身不欺人,再順手幫助可幫助之人,這世道就太平了。胡女俠,力挽狂瀾的大英雄真豪傑歷來是千古傳頌的傳奇人物,從古至今能有多少呢?

  「我輩都是有著七情六慾的平常人,有私心,有要維護的親朋好友,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有種種克服不了的弱點缺點。這一生何其短暫,終歸無愧於心就好。」

  「無愧於心?」

  裴湘笑嘆一聲:

  「這四個字倒是簡單,執行起來卻總是要出些差錯的。再者,每個人心中底線不同,由此產生的愧疚感也是強弱不一的。俞二俠,你和我相交,將來說不定會失望的。你今天贊我一句『高義』,將來說不定要罵我一句『妖女』的。」

  俞蓮舟此時倒是十分豁達,他淡聲道:

  「人心本就複雜多變,所以陌生人可以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親兄弟依舊會反目成仇。胡女俠,俞二不知明日事,只知此時的心情想法,將來……縱然陌路分歧,也與現在無關。」

  裴湘彎了彎嘴角,不再多說什麼。

  天色已暗,裴湘坐在火堆邊打坐調息,俞蓮舟收拾停當後,同樣用打坐代替睡眠。

  一夜相安無事,待到黎明初曉時分,山間一聲清脆鳥啼,讓兩人同時睜開眼睛。

  俞蓮舟注意到裴湘的唇色依舊淺淡,便知她昨夜的調息收效甚微。

  「胡女俠,我打算在這附近仔細搜尋幾日,你可有其它安排?」

  裴湘搖了搖頭。

  她此時是真的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因為按照那張獸皮圖上的指示,那藏著師門密室的山谷就在這附近。

  可她昨日按照路線圖前行搜索,卻一直是在朝著山脊巍峨方向攀爬。一直尋到這水潭處,再往前走,便是懸崖峭壁了,根本沒看到鳥語花香的山谷淺溪。

  俞蓮舟遙望四周景象,建議道:

  「胡女俠,如果在這裡停留幾天的話,咱們最好換個地方落腳,這裡早晚水汽濃重,並不利於身體康復。」

  裴湘指著西南一角:「那裡似乎有塊平坦之地,還有一處凸凹的崖石可做避雨之處,又離這水潭不遠,我們去上面吧。」

  俞蓮舟也看好裴湘所指的地方,只是那裡陡峭,裴湘此時內力稀薄,應該是無法運起輕功攀援上去的。

  「胡女俠,我帶你上去?」

  「多謝俞二俠,我早就想領略武當派的梯雲縱了。」


  俞蓮舟走近裴湘,微微頷首,之後便把她打橫抱起。

  他腳尖一點,縱身而起,扶搖直上。待到一股氣將竭未竭之時,他在半空中微微側轉,左腳輕蹬,右腳緊隨其後,幾次輪換交互,真如登梯一般信步而上,輕飄飄穩噹噹地把裴湘抱到了山崖之上的平坦處。

  一落地,裴湘便從俞蓮舟的懷裡跳了下來,左右打量著這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俞蓮舟輕咳一聲,跟在裴湘後面查看附近的情況。

  「俞二俠,你去找藥材吧,我來處理這裡的雜事。」

  「好,小心毒蟲毒蛇。」

  「你也是,記得隨身攜帶我給你的避毒丹。若是感到不妥,就馬上返回,我雖然暫時沒了內力,但治病解毒的本事還是有的。」

  「好,你若有急事就喊我,我都能聽得到的。」

  裴湘連連點頭,催促俞蓮舟快去忙自己的事情,不要過於擔憂她的安危。

  ——我只是暫時不能動用內力而已,又不是變成了小孩子。

  其實,俞蓮舟也覺得自己此刻少了些江湖兒女的乾脆利落,性格脾氣變得瞻前顧後起來。

  他暗忖,自己往常並非如此,每次帶領武當弟子進山後,都是放任眾人便宜行事的,絕對不會如此多思多慮。

  ——大概是因為武當山上從來沒有女弟子的原因吧,那些淘氣小子個個經摔耐打,當然無需多加操心。

  ——是了,當日大嫂剛嫁進武當時,宋師哥每次都要陪在她身邊的,就怕山路崎嶇濕滑出現意外。

  ——日後六弟成親,六弟妹不懂武藝,六弟雖然愛哭鼻子,但也是堂堂男子漢,肯定能把自己的妻子護好的。

  俞蓮舟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人已經掠過碧波粼粼的水面,朝著潭水對面搜尋過去……

  一日時光匆匆而過,俞蓮舟一無所獲。

  等到夜幕降臨,他坐在篝火前低頭研究手札上的內容,想要從那位唐門前輩的簡單記錄中尋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但是說實話,連記錄者本人都沒能再次尋找到鬼面桐花,後來者若是想憑藉這份記載碰運氣,希望著實有些渺茫。

  裴湘則掏出那份語焉不詳的獸皮圖,皺著眉頭研究上面的內容,心中生出許多不解。

  半晌,她決定換換腦筋。

  「俞二俠,少林寺也派僧人們進山尋找藥材了吧?你這裡撲了個空,說不定他們那邊會有意外收穫呢。」

  俞蓮舟放下手中的書冊,嘆道:「希望如此吧。」

  裴湘借著火光歪頭打量俞蓮舟,覺得他的語氣有些古怪。

  兩人四目相對,俞蓮舟頂著裴湘的疑惑視線坦白道:

  「不怕胡女俠見笑,其實對於採藥之事,俞某是有些私心的。按照俞某內心的想法,其實是希望能先於少林寺僧人採到那兩種草藥的。」

  裴湘瞭然:「你們武當和少林有不少恩怨糾葛,不提以前那些老故事,只說現在,就還隔著俞三俠和龍門鏢局兩樁麻煩。這次西域之行,儼然洗脫了嵩山少林傷害俞三俠的罪名,但是,武當張五俠依舊背負著血洗龍門鏢局、殺害少林弟子的嫌疑。俞二俠,你是想借著這次尋藥之事,施恩少林,緩和兩派關係?」

  俞蓮舟微微頷首,目不轉睛地看著裴湘:

  「胡女俠,俞二並非你印象中的光明坦蕩之人。俞二的問心無愧中,藏著私心和偏袒,也不吝於籌謀算計和爭強好勝。」

  裴湘彎了彎眉眼,溫聲道:「我已經發現了。」

  俞蓮舟回憶道:

  「以前,師父曾傳授給我們師兄弟一門極其厲害的擒拿手法,但我仍然覺得這門手法存在漏洞,就在原有的基礎上新創了十二招,讓這門擒拿手法……變得更加狠辣了,我為此沾沾自喜。

  「但是,當我把新擒拿手法展示給師父看後,師父卻評價說過於陰損,非是光明正大的招式。我聽後冷汗淋漓,心中警醒,當即便叩頭謝罪。

  「胡女俠,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拜在師父門下,沒有接受師父的悉心教誨,沒有多年手足情深的山中生活,我現在大概已經走入歧途了。」

  裴湘默默回憶了一下原著里的細節,立刻便知讓俞蓮舟吞吞吐吐的陰損功法到底是哪一門。

  她想著,這人把好好的「虎抓手」改成了「虎爪絕戶手」,凡是被這擒拿手拿住腰眼之人,都將面臨斷子絕孫的慘烈結果,確實足夠陰損狠辣的。


  ——這位俞二俠……確實有挺多面的。

  裴湘了解「虎爪絕戶手」之事,但是胡青羊卻不該知曉此事內情,所以她撇開陰損手法之事不談,只說這次採藥之行。

  「俞二俠,我並不覺得你的這份私心有什麼不好。你是俠客,不是聖人,此刻又在這深山老林里熬著,努力尋找藥材,只看你做的這些事,就足夠了。」

  「胡女俠真這樣想?」

  裴湘挑眉點頭。

  俞蓮舟便淺笑道:「既然如此,我昨天稱讚胡女俠的話就沒有錯。不管你心中想了什麼,最後的結果是你願意摒除門戶之見,授人以漁。這就是行俠仗義,就值得稱讚。」

  裴湘愣了一下,沒想到俞蓮舟拐彎抹角地把話題扯回到了昨晚,繞來繞去就為了誇獎她?

  見裴湘不出聲反駁,俞蓮舟便順勢換了個新話題,他望裴湘手中的獸皮,不解問道:

  「胡女俠也遇到難處了?」

  裴湘彈了彈手中的地圖,無奈道:

  「我在尋找師門中某位前輩生前停留過的地方,按照這幅圖的指示,應該就在這附近了。可惜,我連潭水底部都去了,也沒發現線索。」

  俞蓮舟聽聞事關師門之事,便不再深問具體細節,而是直接道:

  「你現在氣力虛弱,經脈疲乏,不宜調動真氣。若是有什麼不方便探查的地方,可以吩咐我去做。」

  裴湘並不擔心俞蓮舟覬覦她的東西,但卻覺得不該如此麻煩他,便搖頭推辭。

  俞蓮舟勸道:「我現在對尋找鬼面桐花和金銀苔蘚之事毫無頭緒,說不定幫你做些事後,還能陰差陽錯地發現一些驚喜。」

  裴湘斜覷了一眼今晚尤其古道熱腸的俞蓮舟,又扭頭盯著搖曳的火焰看了一會兒,片刻後,她忍不住撓了撓臉頰。

  ——不是我經常自我感覺良好,而是……這人……不會是想追求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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