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人間 (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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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6章 人間 (4200)

  少女倚靠在塔樓之下,寒風吹拂著,讓裙擺捲動。

  她的靈煞流轉,絲絲縷縷生機溢散而出,甚至讓塔樓周邊的泥土都煥發出新芽。

  「做了好大的事啊,嗯?」

  顧葉祁看著白輕寒,對著神京頷首,露出一絲微笑:「怎麼愁眉苦臉的,這和我認識的輕寒可不一樣,過去的輕寒,是會為此笑的。」

  而在少女的對面,另一位少女沉默地垂著眸,她的確是想要笑的,但此刻卻只是扯起嘴角,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殺死這些害蟲,只會讓我感覺無聊。」

  嘆了口氣,白髮少女仰起頭,向前幾步,站在了友人的身側,她眺望著難民營中升起的裊裊炊煙,聲音平靜:「復仇,原本心心念念的東西,真的辦到,卻感覺很是空虛,因為我其實也很清楚,這些具體的人,也無非就是天之下的蟲豸。」

  「葉祁,你知道的,我想殺的,是更加根本的東西……就像是冬日的嚴寒……」

  她如此說著,抬起手指,凌空對顧葉祁身下的泥土一點。

  剎那間,一股無形無影的至陰寒氣滲透而下,一道道如劍的霜白寒光在泥土中穿梭,將大量潛藏於土中,準備捱過寒冬的幼小蟲豸逼出,繼而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被凍結成晶瑩的冰雕。那些深藏的卵鞘被凍裂,未曾萌發的孢芽亦被徹底粉碎。

  「將一切明日的蟲害都掩殺於冰塵。」

  顧葉祁低頭,看著那些泥土中凍斃的蟲卵,也微笑起來:「是了,你也知曉,那些人,不是你真正的目標,就像是冬寒的存在本身不是為了殺蟲,不是那種無聊的東西,而是為了在春天到來之前,將一切變得素白。」

  她站直身軀,不再倚靠塔樓,少女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遠方被神京光輝映照得輪廓分明的雲層與星月,緩緩向前渡步:「我在尋覓天武的時候……見到了許多事情。」」

  「有很多畜生不如的人,有很多寄宿在社稷間的蟲豸,他們濫用權力,吮吸人血,他們低入高賣,囤聚奇貨,他們橫行鄉里,無惡不作。」

  「我也見到,民間仍有質樸的善良——我曾經路過一處酒莊的田野,那裡有主人熱情邀請我品嘗他們莊子釀造的米酒,甘甜香濃。他們駕車帶酒,準備前去城中販賣,但凡是有興趣的,他們都贈飲一杯。」

  「這樣與人為善,慷慨大方的人,按理而言,不應該遭遇什麼壞事吧——但實際不然。在入城時,酒莊主人遇到了一群宗門子弟……或許也是世家子弟吧,但實際上都一樣。」

  「他一樣邀請對方品嘗,而對方也給出了好評,酒莊主人很是開心,他的心血得到了認可,但這認可並不每次都代表善意——因為這群宗門子弟居然笑著把他踢下了馬車,搶走了他的酒。」

  白輕寒沒有說話,而顧葉祁抬起手中的劍,有些困惑地盯著倒映月光的劍鋒道:「很難理解吧?我現在也沒搞懂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完全沒有任何好處啊,他們不缺錢,非要免費喝的話,拿名頭威逼一下,也可以啊,為何一定要用暴力出手,毆打壓迫呢?」

  「我在後來殺他們的途中也問過,他們回答不出來,或者說,即便是死,也不敢說出真正的理由吧?但其實我能猜出來,因為他們之所以用暴力,就是因為……」

  「他們有暴力。」

  荒謬,簡單的結論。

  顧葉祁抬起頭,眸光閃動:「有,就得用,不然有暴力不用,就等於沒有——過期不候啊,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可以隨意施加暴力的對象,那就必須得用,不然豈不是浪費嗎?」

  少女感慨道:「其實這種還算比較好理解,不是嗎?我把那個還想要追捕我的宗門滅門後,其實就想明白了。」

  「正是因為人都是平等的,所以如果不使用一些力量的話,就沒辦法證明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不得不用啊。」

  「是這樣的。」

  白輕寒此刻也開口了,露出了微笑,帶著譏諷:「那些大世家,大宗門的人,口口聲聲說什麼不把其他人當人看,實際上,心中有這種想法的瞬間,就代表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一樣也都是人,所以才急迫地想要區分開來。」

  「是的,這一切都很清晰,所以你我都不會因此而困惑,遇到了就殺,就這麼簡單。」

  顧葉祁輕聲道,她垂下眸光,話鋒一轉,繼續道:「但接下來,我又遇到了一件事,讓我又感覺到了困惑。」


  「什麼?」

  「一個老太太。」

  顧葉祁道:「我去道域首府的時候,在城郊的一個小村子暫居。」

  「我的鄰居是一個老太太,脾氣在周邊鄰里口中很不好,非常暴躁,據說會追著在周邊玩鬧的孩童打,乖戾古怪,非常不好相處。」

  「我初見面的時候,就看見她正在追著一個小孩打,小孩跑的飛快,她老人家追的氣喘吁吁,面容猙獰可怖,簡直和惡鬼一樣呀。」

  「這老太太看見我也是一臉尖酸惡毒的模樣,好像要連我也打似的,我甚至看出了這老太太很嫉妒,很嫉妒我的年輕和容貌,簡直就像是想要把我撕碎一樣……但你也知道,以我的實力,怎麼會怕一個老太太呢?我看老人家太累,就攙扶她回家坐著,還給她老人家燒了一壺茶。」

  「接下來呢,這老太太雖然仍然尖酸刻薄對其他人,但對我卻和緩了不少,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再那麼戾氣十足,也不再嫉妒……她是本地的老居民了,據說過去還住在城裡,我向她問詢了不少過去景王時期的事情,有了不少收穫。」

  「而我也逐漸發現,老人家並不是一直都尖酸刻薄——她甚至知書達理,很有文化,過去一定是個書香人家的大家閨秀,但是因為一些原因,她離開了城裡,來鄉下生活。」

  「這所謂的一些原因,其實就是景王之死,她丈夫昔日為景王工作,景王死後,自然就只能離開大城了。」

  「她之所以和那些孩童不對付,是因為那些孩童總是來她家周邊玩鬧,甚至在她家門口便溺,門都被尿蝕出了一個大口,牆根都被挖掉。」

  「她沒向我抱怨過這些,而我也逐漸明白過來,她嫉妒的不是我的年輕,也不是我的容貌,而是我的……武力。」

  「力量。」

  「察覺到這點後,我就為這老太太施加了一些祝福,以我『紫炁』的星命,這輕而易舉,老太太也能再次健步如飛了,她很高興,而周邊的孩童被她老人家用掃把教訓了幾頓後,也乖巧多了。」

  「村里安分了不少,我也因為老太太說的線索,在道域大府中,找到了我想要的線索。」

  「這花了一點時間,等我從地脈中歸來時……」

  說到這裡,顧葉祁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她看向遠方神京璀璨的光海:「老人家已經去世了。」

  「去世之前,她似乎早有預感,特意來尋我,將自己的私藏的金鐲子放在了我屋子的床下,還留給我一封信……」

  「她說,這是她丈夫留給她的。她說,村民也都知道這點,所以都孤立她,都日夜盼著她死。」

  「她說,那些孩童,大概都是被他們父母暗示過來,來她家周邊『尋寶』的,她以前還能趕走,但老了,趕不動了。」

  「她說……最後一段日子,她過的很安心,很開心。她不願意讓自己的寶物被那些村民找到,就把金鐲子給了我,因為我是武者,那些村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來我家搜尋。」

  「事實也的確如此。」

  顧葉祁閉上眼睛:「我回村之後,就知道,老太太的屍首已經被火化了,按理來說,應該是埋葬吧,但為了找金鐲子,鄉里人又怎麼會吝嗇手段呢?一個獨居老太太,被吃絕戶是理所當然的,不被吃才是奇哉怪哉吧。」

  「而老太太的家,也早就被搬空了,家具啊什麼的,床和柜子什麼的,早就被搬走了,甚至地都被挖了幾遍,掃把都被人拿走了。」

  「我過去懷念的時候,來到了老太太的臥室,當真是什麼都沒有……但很快,我就發現,牆上寫著字啊。」

  「密密麻麻,一連串一連串,用炭筆寫的小字……是老太太這麼多年來,一次又一次地寫下的心聲吧。」

  「那些字寫著……」

  「『相公,他們欺負我……』」

  「她是這麼寫的。」

  側過頭,顧葉祁看向白輕寒,她微笑道:「和宗門無關,和世家無關,和官府也無關——就是普通的村民,因為普通的覬覦,就能對一個孤寡老太太,施加長年累月的壓迫,無形無影……」

  「這種壓迫,和那些宗門子弟的壓迫,更無處不在,甚至令我,也感覺困惑無力。」

  「甚至老太太的結局還算是好的了,因為她活到了壽終正寢,等到了我的到來。」

  「她的相公雖然早就遠去,但留下的名字,或許還是守護住了她吧。只是,留一個老太太獨居在這世間,那無形中的惡意還是太大了。」


  「……」白輕寒垂下眸光,她深深地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然後輕輕道:「我和厭惡那些蟲豸一樣,厭惡這種……這種……」

  「這種世道。」顧葉祁替她說了出來。

  「所以我很懂你,輕寒,你想要殺的,不是這麼簡單的蟲豸,不是那些具體的人——那些人,我們殺的過來,無非就是將人間過一遍刀火罷了,殺空而已,輕而易舉,無需大師兄,你我未來,就能輕易辦到。」

  隨口道出血腥四溢的言語,顧葉祁仰起頭,看著月亮:「我想,天意教那邊,恐怕就是這樣的想法吧?」

  「重塑人間,取代天意,換一個完全的新天,不一樣的人間秩序,從零開始,徹底消滅過去人間遺留的所有仇恨和偏見,從一開始,就將正確的道理根植於人們的心中。」

  「但是這樣,又能如何呢?」

  顧葉祁看向白輕寒,平靜道:「只要是人,就逃不出籬笆圈定的範圍,籬笆就是人的本性,不改造籬笆,籬笆能圈定的範圍,就那麼大,就那麼多,就是那些形狀,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這就是極限。」

  「輕寒,你想要消滅的,其實是那種『不存在』的東西。」

  「你想要……」

  「是新的秩序。」

  「新的人間。」

  白輕寒閉上眼,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我厭惡人。厭惡現在的人。其中雖然也有好人,也有善人,但歸根結底,哪怕是沒有天魔,沒有武道,沒有世家宗門,哪怕是沒有帝朝……只要是人,就會締造出惡。」

  「我……想要把所有惡的源頭,全部都殺盡。」

  毀滅一切。

  這是她心底的聲音,呼應著天地,呼應著萬物的意志。

  所以,才是玄陰。

  才是永寂之寒。

  「是了。」顧葉祁笑道:「痛苦,死亡,被蔑視,被背叛,固然可憎,但你內心的憤怒不是那一瞬——就如我,內在最憤怒的,不是昔日在北疆被大辰忽視,而是爺爺逼死了父親。」

  「我本來是可以有爹的。」

  「但是,逼死父親的,真的是爺爺嗎?」

  她抬起頭,看向遠方燈火通明,空艦巡迴的神京:「現在,我得到了消息,爺爺要死啦,我不得不來看看。」

  「你……變了。」白輕寒注視著這位過去的朋友,柔和地,跟在安靖身邊,和妹妹一般的友人。

  「我當然變了,輕寒,你是神女,我是代理峰主,我們都有各自的事業,權力,故而也不是當年單純的自己。」

  「瞧你這頭髮,披散的,不好看了。」

  如此說著,顧葉祁走上前,自然地為白輕寒整理起被寒風吹亂的長髮,用手指梳理,然後熟練地編好辮子,她輕聲道:「僅僅是殺他們的孩子怎麼夠,他們會再生的啊,而哪怕是把他們都滅了又如何?大辰會再造的。」

  「而大辰這樣的東西,滅了又能怎樣?這天地,會再次孕育出新的大辰啊。」

  「我知道的。」白輕寒低下頭感受著友人指尖的溫度:「我想要摧毀的是更大的東西。」

  「那也不是一個人就能輕易辦到的事情。」

  顧葉祁微笑道,她編好了髮辮,輕輕拍了拍白輕寒的肩膀:「有我們。」

  「有大師兄。」

  「嗯。」

  白輕寒輕輕點頭:「他將要到來,我知曉。」

  「但如若他不來,我一樣會做。」

  顧葉祁微微一愣,然後笑了起來:「雖然你不是伴星,但意外的,我總覺得你和大師兄很像呢。」

  「走吧。」

  「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不能休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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