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招娣之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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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管所的鐵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光線。

  我穿著統一的灰撲撲的衣服,站在高牆之內回想自己走過的路,也許從我將手伸向蘇渺的錄音帶時,一切就開始不同了。

  幾年的少管所生活,姑姑只來看過我兩次,送來被褥和衣服,眼神複雜,沒說幾句溫暖的話。

  除此之外,這世界好像再沒有人記得我了。

  在這裡,很多與我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犯,拳頭和辱罵是日常。

  我學會了真正的低頭和順從,不是因為禮貌,而是為了生存。

  夜裡,躺在硬板床上,我會想起蘇渺平靜的眼神,想起舞台上自己狼狽的摔倒,想起阿梁他們不懷好意的笑臉,想起姑姑最後那冷淡的目光……

  一切混在一起,成了噩夢。

  和其他不懂得低頭,進來了還在和管教作對的人相比較,我的表現算是很好的。

  於是,在很多輪的談話之後,我得到提前釋放。

  少管所大門打開的一剎那,外面耀眼的世界刺得我眼睛生疼。

  站在陽光普照的街頭,我無所適從,身上只有幾張連回家車票都買不起的毛票。

  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能看見蘇渺家方向的路口。

  然後,我又看見了蘇渺。

  她也長大了,更加挺拔明亮,像從未沾染過塵埃,和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一刻,在強烈的自慚形穢和一種破釜沉舟心態驅使下,我上前攔住她。

  開口之後,我卻發現自己連虛張聲勢都顯得可笑。

  意外的是,她沒有冷嘲熱諷,甚至很平靜的請我喝了糖水。

  那冰涼清甜的味道滑過喉嚨時,我差點哭出來。

  不是感動,是一種更複雜的酸澀——看,她這麼輕而易舉的就能施捨我。

  然後,她像閒聊般,提到了王大錘想要孩子,想要繼承人,提到了龐大的家產……

  一個瘋狂的念頭破土而出:為什麼不能是我?

  姑姑喜歡過我,王大錘需要繼承人,而我,一無所有,也意味著可以變成任何他們需要的形狀。

  蘇渺的「點撥」和那二十多塊錢,對我來說就是救命稻草。

  我用那些錢,給自己置辦了一身像樣的行頭。

  站在百貨大樓的鏡子前,我幾乎認不出鏡子裡那個人,那樣高檔的衣著,似乎將我這幾年的屈辱都遮蓋掉。

  我把舊衣服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快感。

  那些帶著汗臭和少管所氣味的破布,和我之前不堪的經歷一起,終於可以被丟棄了。

  去姑姑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練習微笑。

  嘴角上揚的弧度不能太大,眼神要溫順,這是我在少管所學會的,怎麼在管教面前裝乖。

  只不過,這一次,我要討好的對象換成了姑姑和姑父。

  敲開了王家的大門,姑姑眼中的厭惡和驚恐那麼明顯。

  她穿著真絲睡袍,戴著珍珠項鍊,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團垃圾。

  可她越是這樣,我越要笑。

  越要喊她姑姑。

  越要讓她知道,我來了,我就不走了。

  姑父倒是讓我意外。

  他讓我進門,讓我吃飯,像評估貨物一樣打量我,眼裡有挑剔,也有一種讓我不安的興味。

  當我說出「我願意做你們的孩子」後,姑姑很生氣,姑父卻很感興趣。

  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以前姑姑說我像她時的意味,也許現在這個不管不顧勇敢的我,的確很像以前的他吧。

  姑父接受了我的「投誠」,讓我住在次臥。

  那個房間有柔軟的床,有香香的被子,有吹著涼風的電風扇。

  我躺在上面,幾乎要哭出來。

  可是那天夜裡,我被噩夢驚醒了。

  夢裡我又回到了少管所,同監舍的大姐拿著牙刷柄逼近我,鐵門外的姑父卻在冷笑。

  我猛地坐起來,滿身冷汗,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像一條冰冷卻在發光的蛇。


  我當然知道,這世上絕沒有免費的午餐,所有的得到都必須有付出。

  可那又怎樣呢?

  我閉上眼睛,對自己說:柳招娣,你沒有回頭路了。

  回寧縣簽協議那天,我媽的反應比我想像的還要冷淡。

  她看見我下車,第一句話是:「你放出來了?那你去打工吧,家裡可養不起你。」

  沒有問我過得怎樣,沒有問我餓不餓,沒有看我瘦了沒。

  她眼裡只有姑姑身後的轎車,只有姑姑手裡那疊錢。

  協議簽得很順利。

  我媽數錢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我終於甩掉累贅的輕鬆。

  弟弟倒是比以前懂事了一點,還曉得去廚房熱了個粽子給我。

  可我吃不下去,心裡覺得如果沒有他,我和這個家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臨走時,我媽突然追出來,往我手裡塞了個布包:「裡面是你小時候的衣服,拿去……」

  姑姑一把推開:「以後她跟你們沒關係了,東西也別留著。」

  車子駛出村口的時候,我從後視鏡里看見我媽站在路邊,身影越來越小。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她也曾背著我走過這條路。

  那時候還沒修水泥路,塵土飛揚,她說:「招娣啊,等你長大了,媽就享福了。」

  可她沒有等我長大,在我進少管所之後,她一次也沒來過。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對自己說:以後,這裡和你再沒有任何關係了。

  回到新家,姑父給我改了名字。

  王悅,喜悅的悅。

  他讓道公算了生辰八字,用毛筆寫在紅紙上,端端正正的,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鄭重的對待我了。

  聽著他給各處打電話炫耀,我捧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在少管所的時候,管教說過:「你們出去以後可以改個新名字,重新開始。」

  那時候我覺得她的話可笑至極。

  改名字又能改變什麼?

  我依然是那個什麼都沒有的柳招娣,依然是那個有個坐牢爸爸的鄉下丫頭。

  可現在,捧著這張紅紙,我竟真的覺得,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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