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曲終宴罷人散去!人間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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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皇樓中,燈火闌珊。

  窗外,風聲嗚咽依舊,一切塵埃落定。

  張破妄站在那裡。

  這位北張的老者,天師級的人物,在眾人的眼中仿佛一座豐碑,天高地絕,巋然不動。

  他的身姿依舊挺拔,他的面容依舊平靜,可是………

  可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沙,一粒一粒,不可挽回。

  嗡……

  當周遭的金光散去,他的身體莫名地變得虛無起來。

  明明還是實體,卻如青煙飄蕩,隨時都會散滅。

  在眾人的視線之中,他的血肉變得透明,能夠見到那流淌的血液,那遍布的筋絡,那跳動的五臟……然而,這樣的視感又如同幻覺,轉瞬即逝。

  那個老人依舊站在那裡,仿佛並沒有什麼異樣。

  可是………

  「太爺爺………」

  就在此時,張奉先顫聲輕語。

  他看著張破妄,看著這位老人,稚嫩的小臉充滿了悲愴和痛苦。

  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滿是淚水。

  張破妄,那是天師級別的人物,蓋世的高手,雖然深居簡出,卻是這一脈的頂樑柱,是無數弟子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峰。

  然而,這一刻……

  張奉先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虛弱的太爺爺……好似真正的風燭殘年,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不再是天師,不再是高手,只是一個即將死去的老人。

  「凡心未了神仙事,笑看人間幾度春……」

  張破妄緩緩擡頭,那張蒼白衰老的臉龐,泛起一抹別樣的異彩。

  那異彩如同落日前的最後一抹餘暉,璀璨,卻短暫。

  那黯淡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懸於虛空的那道身影,看著張凡的元神……

  嗡……

  張凡周身的金光開始破碎。

  一道道裂痕如蛛網遍布,從指尖蔓延到手背,從手臂蔓延到軀幹……

  緊接著,他身後的虛影開始消散……那瓊樓玉宇,那九天高絕,如一場大夢,似一縷青煙,在虛空中緩緩淡去,不留一絲痕跡。

  那高高在上,君臨凡俗的神仙氣象,歸於虛無。

  百忍不動稱玉皇。

  於此時,北張驟興生死劫!

  於此地,玉皇樓中南張骨!

  於此人,神魔聖胎聚眾念!

  天地人三才合一,才能假借修真,暫居百忍之名。

  那樣的力量,那樣的因果,冠絕古今,比天都大。

  然而,縱然眾念聚合,假借修真,那也只能維持一時而已。

  說到底,這不是真正的封神立像。

  張凡,也不是真正的張百忍。

  轟隆隆……

  張凡的元神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雖入法相四變,卻比之前黯淡了三分。

  那本來璀璨如大日的光芒,此刻如隔了一層薄霧,朦朦朧朧,不再刺眼。

  他的元神輕輕一跳,便回歸身舍,沒入靈,如倦鳥歸林。

  「師傅!」

  呂先陽和隨心生趕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臂。

  他們的臉上早已沒有了人色,慘白如紙,只有那雙眼睛裡,還殘存著劫後餘生的驚悸。

  誰能想到?

  不過是赴一場宴會,競有如此變故。

  張凡,單槍匹馬,於這玉皇樓中大開殺戒……殺的北張弟子魂飛魄散,殺的聚宴眾人心驚膽寒。僅僅觀主級別的高手,便死了三個。

  那可是北張的觀主啊!是這一脈的中堅力量,是經年累月才造就的高手。

  至於天師……

  眾人下意識看向張破妄。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老人活不久了。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一秒,他的生命便要走到盡頭。


  那透明的軀體在風中微微晃動,仿佛隨時都會化作一縷青煙,隨風散去。

  「年輕人,你確實厲害!南張一脈,後繼有人啊!」張破妄看著張凡,凝聲嘆息。

  話音落下,他的雙手無力低垂。

  那蒼老的手臂,如同折斷的樹枝,軟軟地垂在身側。

  「張凡!」

  就在此時,張奉先咬著牙,衝到了張破妄的身前。

  他雙拳緊握,高呼著張凡的名諱,惡狠狠地盯著他。

  「奉先……」張白素麵色慘白,想要攔住,卻根本攔不住。

  此刻,張奉先那張清秀的面容,扭曲變形,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他的雙拳緊握,指節泛白,指甲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看向張凡的眼神充滿了怨毒之色。就是這個男人,在自己最幸福,在風光的時候,毀了自己的一切。

  他的父親,他的爺爺,他的至親……全都死了,死在了自己的身前,可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這樣的大恨,縱然傾盡山海之水也難以洗盡。

  張白素看著張奉先,看著他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她知道,這個少年,已經不再是那個在門口笑著叫她「姑奶奶」的孩子了。

  「張凡,有本事你把我們都殺了,否則今日這般大恨,我一定要找你清算!」

  一字一句從張奉先的齒縫中蹦出,透著刻骨的仇恨。

  他的目光掃過張凡,也掃過呂先陽……知交好友,驟成仇敵。

  那個邀請他赴宴的朋友,那個與他並肩作戰的道友,那個他曾以為可以深交的同齡人,此刻站在仇人的身後,默然不語。

  他不知道該恨誰,不知道該怨誰,只能將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都化作那一道目光,刺向那道他曾經視為知己的身影。

  呂先陽默然不語,只是靜靜地護在張凡身前。

  他的目光平靜,不起波瀾,仿佛沒有看見張奉先那燃燒的仇恨,仿佛沒有感受到那刻骨的怨毒。他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堵牆,擋住了所有的惡意。

  「哈哈哈……」

  就在此時,張凡笑了。

  那笑聲在空曠的玉皇樓中迴蕩,帶著嘲弄,帶著戲謔,帶著譏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酷。他看著張奉先,又看向了張破妄。

  「看見了嗎?南張遭劫的時候,我爸比他還小,所受的痛苦是他的百倍千倍……」

  張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如同金石相擊。

  「一報還一報………」

  「如今,北張的人也能嘗嘗各中滋味了。」

  話語至此,張凡頓了頓,目光落在張奉先身上。

  「小鬼,我用大劫煉你,你應該感到高興。」

  「就像他們說的,若是沒有當日滅族大劫,又何來今日的大靈宗王?」

  那話語冰冷如鐵,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冤冤相報何時了啊!」張破妄虛弱地嘆息道。

  那聲音很低,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劈啪聲。

  「冤冤相報?」

  張凡擡起頭,看著那位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聲音更是波瀾不起。

  「放心,沒有相報一說了………」

  「滅族的大恨,就用你們北張全族來填!」

  此言一出,玉皇樓內一片死寂,那一道道顫動的目光中湧起深深的忌憚與恐懼。

  這個年輕人,氣魄太大了,他是南張的余火,如今看來,也是北張的大劫。

  「好大的口氣,不愧是張老二的孫子!」

  忽然,一陣冷哼聲猛地響徹。

  那聲音不知從何處來,卻仿佛從每個人的耳中,從每個人的元神深處同時響起。

  眾人面色驟變,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如遭電擊,就連元神都猛地蜷縮起來,如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轟隆隆……

  就在此時,一隻大手憑空出現,仿佛從虛空中探來。


  那隻手森然恐怖,介於虛實之間,不是血肉之軀,恍若無盡氣流凝鑄。

  五指分明,掌紋如壑。

  它的速度超越了一切思維念頭,它的力量比起剛剛張破妄更強三分,不知所來,不知所往,裹挾著無上凶威,直接抓向了張凡。

  「北張的高手;………」

  眾人心頭咯噔一下,如同被定格了一般,立在原地,似乎忘記了行動的本能。

  「前輩,你再不出手,我就真掛了!」張凡一聲暴喝。

  「我還以為你真不怕死呢!」

  忽然,一陣冷冽的輕笑回應而至。

  轟隆隆……

  緊接著,一陣黑風鼓盪,從樓外襲來。

  濃烈如長夜,沉重似長淵,帶著妖邪的氣息,透著霸道的威壓。

  黑風滾滾,直接將玉皇樓的牆壁撕裂,碎石紛飛,塵煙瀰漫……

  諾大玉皇樓瑟瑟抖動,樑柱呻吟,瓦片紛飛。

  嗡……

  妖異的黑風霸絕凌然,直接裹挾著張凡師徒三人,便要離開!

  「銅鑼山妖魁!」

  虛空中,傳來一陣寒徹的冷哼。

  那聲音里,透著驚異,也藏著惱怒。

  轟隆隆……

  話音未落,那隻遮天大手便調轉了方向,抓向了席捲的黑風。

  「嘿嘿,知道是我還敢出手,當年張太虛都不敢如此!」

  邪狂的聲音猛地響起,帶著幾分不屑,幾分嘲諷。

  轟隆隆……

  黑風流轉,竟是盪起一絲黑色雷霆,似深淵難測,如天威浩蕩,恍若液體般從黑風中滲透出來。嗡……

  風雷激盪,與那隻大手碰撞在一起。

  恐怖的力量裹挾著純粹的毀滅之力,如同兩顆星辰的碰撞,好似兩片大陸的衝撞。

  震盪向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一切都被撕裂、被粉碎、被化為童粉。

  砰砰砰……

  整個正廳被炸開了,玉皇樓的穹頂都被掀翻。

  碎瓦紛飛,樑柱斷裂,牆壁倒塌……

  一聲聲慘叫聲此起彼伏,倖存的賓客瞬間墜入那廢墟之中,被瓦礫掩埋,被煙塵吞沒。

  可怕的餘波如江海怒潮,肆虐咆哮,席捲八方。

  那餘波所過之處,月光都被扭曲,夜風都被撕裂。

  「走!」

  那黑色的妖風與那隻大手在虛空交錯開來,便借著那一瞬的餘力,裹挾著那三人,如流光遁去,不知所蹤。

  黑風捲起,漫捲長空。

  天地俱靜。

  廢墟之上,只剩下那一輪大月,還在天邊掛著,如同狐狸的眼睛,漠然地看著人間。

  殘垣斷壁,碎瓦橫陳,那些雕樑畫棟如今都化作了一堆瓦礫。

  那些屍體被掩埋,那些血跡被遮蓋,那些曾經的輝煌與榮耀,都在這一夜化為了廢墟。

  「南張啊……大宗的幽魂好像又活了…」

  蒼老的嘆息忽地響起,又如同一縷青煙消散。

  「太爺爺………」

  廢墟中,張奉先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似在找尋著什麼。

  他看著滿眼的狼藉,眼神變得茫然,變得恍惚。

  此時此刻,他眼前的世界仿佛變成了殷紅。

  月華如水,也洗不盡這人間的血淚。

  風又起了,在廢墟上打著旋兒,嗚嗚咽咽,像是誰在哭,又像是誰在笑。

  這一夜,註定無眠。

  當夜,玉皇樓便被封禁,就連周圍附近的街道都封了路,一般人無法靠近。

  洛陽城道盟總會,直接封了各個出入要道。

  這麼大的事情,連夜便報到了上京。

  然而道盟總會,白鶴觀那裡出奇地居然沒有任何指示,沒有任何回應。

  望北樓,深處小院。


  屋內的燈還亮著,張破妄躺在床榻上,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張奉先孤零零地守在屋外,雙手抱膝,坐在冰冷的石階上。

  他看著屋內燈光下那一道道忙碌的身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與孤獨。

  夜風呼嘯……

  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身體,將膝蓋抱得更緊,下巴抵在膝頭,瘦弱的身軀在夜風中微微發顫。一夜!

  一夜之間,他失去了所有。

  父親,爺爺,就連太爺爺都要離他而去了。

  悲涼,憤怒,痛苦,無力……無數的情緒撕扯著他,無數的念頭在紛飛跳動,以至於他的元神都顯的光華黯淡。「

  「奉先……」

  就在此時,一陣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白素走了過來,一身素衣,手臂包紮著繃帶,隱隱滲出一絲血跡。

  她看著張奉先,纖細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頭,好似輕柔的撫慰。

  「姑奶奶………」

  張奉先咬著牙,那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帶著顫抖,帶著哽咽。

  「我好苦……這人間好苦……」

  他想要停下來。

  他想要忍住。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一串一串,沿著稚嫩的臉頰滾落,滴在衣襟上,滴在青石階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此時此刻,他終於感受到了人間的苦楚,感受到了紅塵的可怕。

  縱然出身龍虎張家,縱然有了這般修為,可他的苦,他的痛,比一般人都要強烈得多。

  張白素心疼地看著張奉先,緩緩坐在他的身邊。

  她手臂輕擡,想要抱住他,卻又止住,緩緩放下。

  「奉先,這是你的劫。」張白素喃喃輕語,腦海中又迴響起張凡的話來。

  他說的沒錯,當年那個男人受的苦楚比起張奉先還要強上百倍,千倍,萬倍。

  那個男人是真正的家破人亡,一無所有。

  南張連廢墟都沒有剩下,他的身邊沒有親人,沒有師長,沒有能夠為他擋風遮雨的人,只能流落江湖,只有眼前,沒有明天。

  「神仙本是凡人作,只怕凡人志不堅!」張白素呢喃低語,緩緩起身。

  她知道……

  張奉先的路,開始了!!!

  從今夜開始,從這一刻開始,從這滿目瘡痍的玉皇樓開始。

  他將不再是那個被護在羽翼下的孩子,他必須自己站起來,自己往前走,自己去面對這世間的風刀霜劍。

  呼……

  夜風拂過望北樓的小院,吹動張白素的素衣,吹動張奉先的髮絲。

  遠處的天際,泛起了淡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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