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罪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梁冰嵐本是幽州之人,生母是誰她早就已經不記得了,而按照這大梁慣例,像她這種女嬰,本該一出生就由官媒抱走,由官媒撫養長大。

  但年幼時她生父悄然產女,又悄悄對外謊稱生下個男嬰,梁冰嵐也曾女扮男裝地在幽州生活了好幾年。

  那時候她頗負盛名,十里八鄉誰不知,有那麼一個農戶人家,本是三餐不濟,但因生了一位天資聰穎的小郎君,一下子成了遠近聞名的富戶,那小郎君不但過目不忘,甚至還可鐵口直斷,還不足半人高時,就已鐵口直斷,幫著府衙一起辦案。

  可後來那位小郎君死了,小郎君的父親、祖父、叔父,所有親朋,也盡皆慘死。

  幽州本就世道混亂,出了這事兒也沒人在乎,況且沒多久衙門就已破案,說是因一夥兒山賊為了圖財,所以才將那戶人家滅門。

  可事實上呢?

  「……進。」

  就在此時,隔著一扇門,裡面傳來梁湛芸的聲音。

  梁冰嵐微微一垂眸,而後又斂了斂神,這才像以往一樣,一臉平靜地推門而入。

  「母親,您喚我。」

  她低眉順眼,並言行妥帖地行了個禮。

  而梁湛芸斜倚在一張長榻上,她手握書卷斜睨了梁冰嵐一眼,「近日俗事繁忙,倒是忘了問,那荒天府如何?」

  「聽聞前些日子凌王府設宴時,你與三皇女她們幾個,曾單獨與那位荒天府主開過一桌?」

  梁冰嵐微微彎唇:「母親怕不是俗事繁忙,而是太過沉迷那些個男色。」

  梁湛芸:「?」

  忽然冷冰冰地瞥去一眼,「你怕是話多了一些。」

  梁冰嵐也僅是一笑,旋即那語氣也軟和下來,「悅柳這幾日沒少為您操心,您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免得回頭當真將給她氣哭。」

  她語氣溫柔,仿佛當真是個一心為親妹著想的好姐姐。

  梁湛芸的臉色這才緩和一些,「也是,那小丫頭片子整日炸毛,呵……」她忍俊不禁,似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兒。

  而梁冰嵐則重新垂眸,但也不禁想起多年前的那些往事。

  她本姓蘭,

  她的父家,曾為蘭姓。

  那一年滿門皆滅,只剩她一人從刀口逃脫,也是在逃亡路上她遇見了梁湛芸。

  梁湛芸說,她是來認親的,說她曾與蘭父有過一段舊情,還說她打一開始就知道當年那個小冰嵐是女扮男裝,因為她身份貴重,因為她身邊太過危險,所以是她授意,讓蘭父將梁冰嵐當成一位小郎君來撫養長大,

  她還說這全是為梁冰嵐的安危著想……

  那時候的梁冰嵐,尚未滿十歲,便是聰慧,可突然聽見那麼真誠的說辭,又恰好突遭滅門慘案,正處於她最脆弱的時候,她還真就信了那人的滿口忽悠。

  後來是怎麼起疑的呢?

  是等來到京城之後,那些繁重的課業,壓得她難以喘息,是見梁湛芸眼底毫無半點為母的慈愛,對她從來只有極盡苛刻的嚴格要求。

  為鍛鍊她意志,數九寒天讓她只穿一件單衣在雪地中罰站,聽說夜家歷代女君便是這麼養育出來的。

  年少時梁冰嵐所學習的每一門課程,幾乎都是在仿照夜家那些女君,可她漸漸覺得不對,

  這人,真是她的親生母親嗎?

  尤其是在當梁悅柳出生後,兩相對比,她才明白,不是這人從無為母慈愛,只是她從未入過這人的眼,她那麼疼梁悅柳,卻拿她當成一把刀,當做一個殺人見血的工具。

  尤其是與這人接觸的越久,了解也就越多,斬草除根這種事確實是梁湛芸能做得出來的。

  所以真相也就很好猜測了,

  當年梁湛芸知曉即將回京城,而出於某些目的她想親手培養一位女君,她與這位女君之間必然要有一份緊密的關係作為紐帶,然而尋常庸人入不得她的眼,但梁冰嵐可以。

  年幼的梁冰嵐天資傑出,本就是璞玉,稍微雕琢便可成才,而為了使她那套謊話能萬無一失,所以蘭家滅門。

  也斬去了梁冰嵐的所有後路,讓年幼時的那個梁冰嵐,只能依靠她生存。

  可惜,

  她似乎也漏算了一件事情,


  梁冰嵐確實聰慧,

  並且遠比她想像中的還要聰明許多許多倍。

  …

  此刻二人像往常一樣,提起了家國大事,聊起了江山社稷,梁湛芸也仿佛一位教書育人的先生一樣,在考校著梁冰嵐,時不時地便要提出一些疑問,

  而梁冰嵐的應對也總能令她滿意。

  直到最後,梁湛芸才總算露出個笑容來:「不枉我平日對你費心教導。」

  梁冰嵐微笑,「母親滿意就好。」

  而梁湛芸說:「悅柳年紀還小,往後這天下江山勢必要由你掌家,不過你也切記不可太過自滿……」

  日常先誇獎一番,然後又敲打一下,而梁冰嵐做出一副虛心聽講的模樣。

  直至梁湛芸擺了擺手,總算是放她走人。

  但在轉身的一剎那,她也微微一垂眸。

  天下江山,由我掌家?

  母親啊母親,您到底在放什麼屁?

  打一開始,就是在對標那女君之位,想把我培養成一位足以取代夜家的女君,而見我各個方面已經成長起來,所以您當年就聯合了那位國舅爺蕭獠,一起沖夜家下手……

  梁冰嵐有時候也不禁在想,倘若她當年並未鋒芒畢露,倘若她成長的速度能再慢上一些,倘若她再多藏拙一點兒,別令梁湛芸那麼滿意,

  那麼夜家的滅亡,是否也能再往後多挪幾年?

  至少等那位鶯王女覺醒了王品信香後,又或者等夜王等人再多做一些準備,是不是夜家的下場就可以不必那般悽慘?

  當然她也明白,夜家站在梁湛芸的對立面上,在夜家的問題上,女帝、梁湛芸,還有蕭國舅,她們這些人是一條心的,

  所以就算沒有她梁冰嵐,大概這幾人也會趕在那位鶯王女覺醒信香前對夜家下手,否則再遲一些,就屬於資敵,就只能放任夜家重新做大。

  可她還是不免這麼想,

  也是因為她心裡的這些個想法,而令她覺得,

  她仿佛……

  是一個罪人。

  一個,

  害了夜十五全家的罪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