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玉無字,夜鴉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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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娘子又愣一下,這回沒多少反應。

  言卿說:「按我目前所見,我覺得,你的父親、叔伯,又或者是兄弟,那些人不一定全活著,多少是死過一些的。」

  「若那些人曾是真心對你好,你又可曾為他們惋惜?」

  陶娘子突地一呆,一瞬就有些恍惚。

  想起年幼時爹爹溫溫柔柔地抱著她,

  可後來爹爹被母上大人活活鞭笞至死。

  成了一具屍體,就那麼拿草蓆子一卷就丟出了院子。

  她小嘴兒一抿,沒再言語。

  言卿說:「老族長他們那些人,也曾是旁人的父親、叔伯、兄弟,甚至是長輩,是那些人心中很重要的人。」

  「他們若死了,也一樣會有人傷,會有人痛。」

  「可你有沒有想過,倘若不死呢?」

  「倘若本該不死,倘若能活呢?」

  「那麼那些人的傷和痛,是不是也能減少幾些?」

  陶娘子一時啞然,她眼圈兒微微發紅,須臾又漸漸低下了頭。

  也不知她在想什麼,只是在那兒摳著自己一雙小手,許久許久都沒有說話。

  言卿又瞥她一眼,才起身撿走之前丟出的那把匕首,說:「走吧,回去了。」

  正好雨勢逐漸變小。

  而陶娘子一呆,跟上來問:「回哪兒?回江家村嗎?你真想讓我殺那個小老頭嗎?」

  「你說呢?」

  言卿冷瞥一眼,陶娘子又是一陣語塞。

  或許是福靈心至,她好似突然有點懂了。

  這位小娘子,並不是真想讓她拿刀殺人。

  只是她轉眼想起瞳河他們,她那些夫侍,

  又想起了年幼時便已死去的爹爹。

  許久,她才悶悶地問:「那我又該如何?」

  「就算我不想,我又該如何?」

  她眼圈兒徹底紅了。

  因為從前,在年幼時,許許多多個深夜裡,她也曾想過,

  倘若爹爹沒死,該如何?

  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她其實,也不想爹爹死,她也想爹爹能活著。

  言卿走在前面,聽了這話身形微頓,旋即回眸看來,

  「你若不想,那便別做,別再勉強你自己。」

  「就好比方才我曾威脅你,讓你去殺老族長,你不也一樣是不願?」

  「而既然不願,那就抗爭到底,別去妥協。」

  陶娘子迷茫了片刻,等回過神後,言卿已經走遠了。

  她又把言卿那話掰開了揉碎了,咀嚼了一遍又一遍,然後那小眼神就突然變得兇巴巴。

  既然不願?就別去妥協?

  好好好,這可是你說的!

  言卿:「……」

  此刻絲毫不知,她一時有感而發,不過是嘴皮子一禿嚕,又究竟為自己惹來怎樣的麻煩的。

  又有誰能想到呢,如今這位看似膽怯的陶娘子從此竟一發不可收拾,直接變成個鋼牙小白兔,

  在往後漫長的日子裡,路見不平,四處咬人,惹出數不清的亂子來。

  每當言卿為此頭疼扶額時,人家就輕飄飄地來一句:「你說的呀,既然不願,就別去妥協呀。」

  所以她不願,她不想,她不要,她看不慣,那她就直接出手了,有問題嗎?

  委屈誰都不帶委屈自己的!

  這是她跟言卿學的呀!

  …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往回走。

  不過,改造尚未徹底成功,言卿並不放心直接將陶娘子帶回江家村,而是兜兜轉轉,來到村外一個小木屋。

  言卿把陶娘子推了進去,並且還在屋外落了一把鎖。

  陶娘子:「??」

  不是,這咋還又把我給關起來了呀!?

  但是好在,一扭頭就看見這邊不知何時已準備好一桶熱水,而且還有乾淨的被褥,有饅頭,糕餅,有吃有喝。


  「嗚嗚嗚嗚嗚!」

  她險些喜極而泣了。

  罷了,關就關吧,反正有吃有喝餓不死就行,這不比之前那個深山石洞好多了?

  陶娘子覺著自個兒一步地獄一步天堂,如今竟還挺高興的,啃著大饅頭,她那幸福感立即就直線上升了。

  言卿回村後,沒等進家門,就看見祥林叔帶著一名族人趕了過來。

  「言小娘子,沭陽官媒姚大人來了!還讓人傳話,說讓您下山,讓您過去跟她見上一面?」

  言卿:「!」

  眼光一亮,她難得喜形於色,「來了?來了就好!」

  她立即笑了開來。

  至此,心頭又鬆了一口氣。

  此時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出。

  言卿心情正好,如今笑意未散,笑吟吟地回頭一看,就見江孤昀正好從房中走出。

  在彼此目光交纏對撞時,兩人也俱是一愣,多少是有幾分僵硬的。

  言卿笑意一僵,旋即就收回了視線對祥林叔說:「那我先回去換套衣裳,在山裡跑了一趟,這衣服也髒了一些,總不能這副模樣去見人。」

  她這邊倒是無所謂,但真若頂著一身污泥爛草去見那位姚大人,難免是有些失禮。

  說完她便徑直往自己那個房間走去,期間曾與江孤昀擦肩而過。

  兩人皆目不斜視,並未多看對方哪怕半眼。

  祥林在外頭看了看,也不知是發現了什麼,突然湊到江孤昀身旁,他小聲嘀咕道:「咋回事?你跟言小娘子咋地了?」

  「你倆鬧啥脾氣了?」

  江孤昀聽得神色輕怔。

  而祥林則是一臉欷歔,

  「昀哥兒啊,叔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可這死人死了,咱活人還得活下去。」

  說著這話,祥林神色也好似惆悵許多。

  「往好的地方想,那言小娘子至少已經變了,已經跟從前不一樣了,不是嗎?」

  但江孤昀薄唇微抿,突然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懷中揣著一枚玉佩,那玉佩已被他體溫燙熱。

  他神色沒多少波動,只是卻想起一年前,那個雨夜曾為大哥收屍。

  而這塊玉佩,曾從大哥懷裡掉落。

  也曾貼身放著,放在位於心口,最重要的那個位置上。

  但這玉佩卻並不是大哥所有,而是來自那位言姓妻主。

  玉無字,僅有一幅圖,

  蒼莽山河,夜鴉臨世。

  江孤昀思忖許久,才沙啞道:「我知道。」

  他知道,死人死了,但活人還得繼續活。

  他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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