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柔弱少年,冷硬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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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掌柜樂得直拊掌,但突然就見那夥計一臉煞白地沖他瘋狂使眼色。

  「咋了、咋了?眼皮子咋還抽搐了?要不上隔壁看看?」

  反正他們隔壁就是醫館,方便得很。

  但夥計一陣陣哆嗦,「掌掌掌,掌柜……看,看看看身後!」

  「哈啊?」

  劉掌柜一轉身,「哎呦我地天呀!」

  噗通一聲,他嚇得直接就摔了個屁股墩兒,然後又連忙老老實實地跪得板正。

  「言言言言小娘子,您您您咋還來了啊?」

  劉掌柜那臉苦的,活像家裡死了人似的。

  他爺爺的,這不惹禍了嗎,他這個破嘴啊!剛才沒亂講啥不好聽的吧?

  萬一叫這言小娘子聽見了可咋整啊?

  劉掌柜捂了捂嘴,心生慘然,那叫一欲哭無淚。

  言卿皺了皺眉,旋即狐疑問:「我剛聽你們說起江老四,江斯蘅他怎麼了?」

  劉掌柜一愣,旋即又支支吾吾滿臉猶豫。

  言卿看向那夥計,「他到底怎麼了?」

  夥計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也跟劉掌柜一樣誠惶誠恐。

  他戰戰兢兢地回答:「這、這……小人也是從旁人那裡聽來的。」

  「聽說那赤牙錢莊的孫娘子召見陳衙役,之後陳衙役便帶著人滿城搜捕……」

  這肯定是來自孫娘子的授意,不過當時江斯蘅人在山上,早就被他家妻主喊回家了。

  直至有人報信,聲稱陳衙役那邊放了話,倘若他再不現身,就要拿他家二哥江孤昀開刀。

  這不江斯蘅坐不住了,匆匆忙忙趕回來,雙方一見面,立即起了一場大衝突。

  只不過這衝突沒持續多久,就見孫娘子那邊派人過來,接著就把江斯蘅帶走了。

  言卿聽完不禁怔然,

  「孫娘子!孫秀荷?」

  她還真是叫那個江老四氣糊塗了。

  本來之前把人喊回來,就是為了孫秀荷這件事,但後來火氣上頭,她都懶得管了。

  可誰知不過一轉眼,竟然出了這種事。

  「成,我知道了,這回有勞,多謝二位。」

  她沖二人輕點一下頭,旋即轉身往外走。

  劉掌柜見此一臉虛脫,那夥計也活像是劫後餘生。

  但沒人發現,隔壁的醫館之中,言卿一走,床上的少年就已徐徐起身。

  他側首看向窗外的艷陽,聽見那些模糊的話語,忽而眼底像是起了霧。

  江雪翎來這人世間,總共也才十六個年頭。

  他十六歲了,再過一陣子,便是他年滿十七的生辰。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每當生辰那一日,總是一家人齊聚。

  那時大哥還活著,三哥也活著,他們這些人都有些命苦,同母不同父,起初分散在各地,後來是被大哥挨個接回來的,就像四哥那樣。

  他們就這麼成了一家子,兄弟之間血濃於水,手足情深。

  又突然想起,前幾年的生辰時,江家遠非如今這麼破敗,那時他坐在窗前撫琴,大哥唇邊噙著一抹笑,眉眼嬌慵,人也懶洋洋的,靠在一旁閉目養神,還時不時地調侃一句院外習武,將一把長槍舞得威風凜凜的三哥。

  院中本有一棵海棠樹,秋日海棠開,樹上也結滿了果實。

  二哥那人冷得好似寒山雪,坐在樹下看著身前的棋盤,一字落定如運籌帷幄,又因那海棠果實砸亂滿盤棋子而眉心輕蹙。

  還有五哥,五哥手執書卷,研讀醫書,時不時翻弄檐下晾曬的草藥。

  他又想起四哥,

  四哥那人講話不好聽,大哥罵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平日陰陽怪氣,好似挑剔得很,可那其實已經是極盡收斂克制之後的結果。

  那一日四哥頭上似乎有著一根針灸針,五哥一邊看書,一邊為四哥針灸。

  五哥調侃問:「你能不能少發幾回瘋?你看大伙兒都怕成什麼模樣了?」

  但四哥翻了個白眼,照舊陰惻惻的一張臉,懟得理直氣壯:「那難道讓我眼睜睜看著?誰讓他們欺負咱家小六?」


  「六兒性子軟,若咱這些做人兄長的不多護著一些,那豈不是要叫他被人欺負死?」

  性子軟嗎?其實並不,小六江雪翎一直是個綿里藏針的性子,只是他心底的那些刺兒,從小就藏著。

  他們各有各的苦,人這一生並非一帆風順,他年幼曾是個病秧子,也曾有過諸多苦楚。

  可後來大哥帶回一位又一位兄長,家裡的人漸漸多了,他歲數小,是兄弟中最年幼的一個,也因此而叫大家護著。

  性子軟嗎?

  「呵,」

  少年徐徐一垂眸,好似在笑,又看了看手中這把削鐵如泥的匕首,

  刀身冷硬,綻放寒光。

  「四哥……」

  總有一些事,是他能做的,也非他不可。

  許久,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少年一副恬靜模樣,將那匕首收入袖中,而後和衣躺下,他一副安然模樣,好似已陷入熟睡之中。

  言卿進門時手裡拎著一份清粥小菜,只是之前出門買東西時可把她難了個夠嗆。

  主要是那粥鋪老闆不敢收她銀子,沒奈何只好像隔壁書齋那樣先掛帳,等往後再一起結。

  「咦?睡著了?」

  她一進門就見少年沉沉靜靜的,那臉是蒼白的,也沒多少血色,人看起來也越發孱弱。

  言卿突然就覺得,

  「果然啊,」

  像一抹薄入霧靄的青煙,看著都讓人心疼,好似哪怕一抹輕如細雨的微風,也隨時能將他吹散了一般。

  一個人怎能弱成這副模樣?

  她放下東西,而後輕手輕腳地湊近一些,俯身為少年蓋了蓋被子,這才又退出了房門。

  當房門掩好那一瞬,竹床上的少年也徐徐地睜開了雙眼。

  只是看一眼自己身上蓋的這條被子,她曾碰過這被子,她身上有種冬陽暖雪的清香,那份馨香也好似沾染在這條被子上……

  他又是怔忡片刻,旋即便又重新合上了雙眼。

  就這麼,入夜之後,醫館打烊。

  萬籟俱寂時,月已至中天,竹屋之中逐漸響起一些輕微的聲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好似有人從床上起身。

  接著,一隻蒼白而柔弱的手,雖看起來很孱弱,卻也帶著些少年人特有的清削骨感,

  那冰冷的指尖將窗扇推開了一條縫,銀亮的月光從窗柩外灑入,也襯得這一室月色涼薄如水。

  須臾,

  那扇窗子寂靜敞開,在這夜色里悄然無聲,

  可窗前的人卻不見了,

  只余窗外土壤芬芳,帶著些雨後的濕氣,一行清淺的足跡逐漸延伸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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