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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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華夏,燕京,深夜。

  這座城市的地面交通已經進入了夜間模式,長街上的車流,稀疏得像一條緩慢流動的、由零星光點組成的河流。

  兩側的建築在夜空中勾勒出一條深色的天際線,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像這條宏偉街道的脈搏。

  某神秘機構。

  院內。

  一棟二層小樓的二樓窗台上透出一縷橘黃色的燈光。

  那燈光的顏色很溫暖。

  窗台上的兩盆文竹,在燈光中投下細碎的影子。

  房間裡,兩張太師椅,一張紅木方桌。

  桌上沒有茶,沒有文件,只有一盞檯燈和兩本合著的書。

  檯燈的燈罩是深綠色的老式銀行燈,燈光明亮但不刺眼,剛好夠照亮方桌周圍不到兩平方米的範圍。

  兩位白髮老者相對而坐。

  房間裡只有檯燈低沉的嗡嗡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這座城市在深夜特有的那種低頻背景噪音。

  西邊的老者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都有一種細微的停頓,像是一個在下棋的人在落子之前最後一次確認這步棋的後果。

  「關於那小子的事,外面的聲音褒貶不一,說什麼的都有。」

  東邊的老者沒有立刻回應。

  他把擱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那個動作很慢,像是一種經過多年沉澱後的習慣性思考動作。

  「出了這種事,有些輿論很正常。」他說。

  「嗯。」西邊的老者點了點頭,然後偏過頭,目光從對面的人身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兩盆文竹的影子上面,像是在看那些影子在窗玻璃上無聲地晃動,

  「西方那邊不用說,鷹國現在最著急,內閣開了特別會議,要追責。但他們追不了,人找不到,證據也找到,連個罪名都定不踏實——跨國盜竊、破壞文化遺產、危害國家安全,這些詞用到這個案子上,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國際上有很多聲音在問,我們對這件事是什麼態度。其實很簡單,我們的原則是一貫的,我們不可能支持一個在法治社會會裡被定性為犯罪的人,只要他們能找到證據,我們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一方,該怎麼處理就處理,但現在就想讓我們交人交文物,這絕無不可能。就是要辛苦一下故宮博物院的同志了,這幾天他們可有得忙了!」

  燈光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那些碎發在這層光暈中顯得更加柔軟和脆弱。

  東邊的老者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對面那個人的臉上,像一面安靜的湖面,湖面下沒有任何波瀾,但湖水的深度無法測量。

  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那十秒鐘里,房間裡只有檯燈的低頻嗡嗡聲,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夜鳥的啼叫。

  然後他開口了。

  「你剛才用了一個詞。」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重量都恰好合適,不多不少,剛好夠落在對面的太師椅上而不被檯燈的嗡嗡聲蓋過。

  「什麼詞?」西邊的老者問。

  「偷。」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東邊的老者微微坐直了身體,他的背部離開了太師椅的靠背,整個人向前傾斜了大約五度。

  這五度的變化改變了他整個人的氣場,從一個在深夜閒聊的老人,變成了一個在會議上發表決定性意見的決策者。

  「你說是楚辰偷了大鷹博物館。」

  他看著對面的人,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尖銳的東西,沒有鋒芒,沒有銳氣,只有一種被時間打磨了無數次之後剩下的、純粹的、不容置疑的清明。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東邊的老者偏過頭,目光越過對面人的肩膀,落在窗台上。

  那兩盆文竹在玻璃上映出的倒影被檯燈的光打散了,變成了幾團模糊的、墨綠色的光暈。


  他的目光在那片模糊的光暈中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收回來,重新落在對面的人臉上。

  「為什麼我們的文物,會在他們的博物館裡?自己跑去的嗎?」

  東邊的老者沒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他的語速依然很慢,但每一個字之間的停頓被壓縮了,整段話說出來的時候有一種連貫的、不可打斷的韻律感,像一個法官在宣讀一份他已經反覆斟酌過無數遍的判決書。

  「女史箴圖,1860年,英軍從圓明園掠走。1903年,大英博物館以二十五英鎊的價格從一位名叫克拉倫斯·詹森的上尉手中購得。二十五英鎊。你想想,這幅畫在華夏的畫史上是什麼地位?你想想,它在圓明園裡待了多少年?你再想想,它被裝在一個英國軍官的行囊里漂洋過海到倫敦的時候,它的作者顧愷之——如果他在天有靈——會怎麼想?」

  「那些貝寧青銅器,1897年,英軍遠征貝寧王國,燒毀了王宮,掠走了數千件青銅器。大英博物館現在藏的那批,就是那批戰利品的一部分。還有命運三女神雕像,埃爾金勳爵在1801年到1805年間,從帕特農神廟的牆上鋸下來的。鋸下來的。你想想這個畫面——一個人拿著一把鋸子,站在人類文明史上最偉大的建築面前,把它的浮雕一塊一塊地鋸下來,裝上船,運到倫敦。」

  他停了一下。

  「這些東西到了大英博物館之後,叫『藏品』。被拿走的時候,叫什麼?叫『戰利品』。叫『禮物』。叫『捐贈』。叫『考古探險的重要發現』。從來都不叫『偷』。」

  他把身體重新靠回太師椅的椅背上,那五度的前傾角度消失了,他的氣場又從決策者的鋒利回到了深夜閒聊的鬆弛。

  但剛才那段話造成的振動還在空氣中迴蕩,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後,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很久很久都沒有消散。

  「你說我們的輿論位置不利。」東邊的老者最後說了一句,聲音已經徹底回到了那種不急不躁的、帶著一點沙啞的溫和語調,「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利。」

  他看著對面的人,嘴角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種比笑更複雜、更沉重、也更篤定的東西——一個經歷過足夠多歷史的人,在判斷力上對自己擁有的那種絕對自信!

  「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從天而降的。從天而降的東西,怎麼能算是被偷呢?」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檯燈的低頻嗡嗡聲在沉默中被放大了無數倍,變成了一種背景性的、包裹性的白色噪音,像遠方的海潮,一波一波地拍打著這個安靜的房間的牆壁。

  窗台上那兩盆文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微微晃動著,影子與影子之間相互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像兩個在紙上緩慢移動的墨點,在畫著一幅沒有人看得懂的抽象畫。

  西邊的老者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眼鏡,但沒有戴上,只是拿在手裡,用拇指的指腹反覆摩挲著鏡腿上的金屬鉸鏈,那個細小的咔嗒聲在沉默中一格一格地響著,像一個正在走動的時鐘。

  下一秒,他戴上了眼鏡說:「你今天這個說法,要傳出去,那些鷹國人恐怕要睡不著了。」

  「他們早就睡不著了。」他說,「不差我一個。」

  檯燈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照著那些被歲月刻在皮膚上的溝壑和紋路,照著那些在深夜才會卸下所有防備的、真實的表情。

  窗外,燕京的夜色沉沉地壓著這座古老的、不斷在自我更新的城市。

  遠處某個方向隱約傳來夜班公交車的引擎聲,低沉的、持續的、像這座城市的呼吸。

  作為神秘機構,他們討論的事情,永遠不會出現在明天的任何一份報紙上。

  他們做出的判斷,永遠不會被任何一份官方文件所記載。

  但他們所說的,卻恰恰是每一個華夏人的心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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