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青山陳言,請吾師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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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墨,沉沉壓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車輪碾過的地方揚起細碎的塵土,車燈劈開濃稠的黑暗。

  一個車廂里,擠得滿滿當當,他們坐在車內,不時響起嗚咽聲。

  有軍衛上車,看向眾人開口:

  「領導讓我過來傳話,你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反悔了,有車接送你們回去。」

  軍衛看向這一個個沒有戰力的年輕人,眼裡滿是複雜。

  這是一群自願前去姬州擔任後勤的志願者。

  可是誰都清楚。

  距離那惡意深淵越近,身死的危險便越大。

  就算是毫無實力的後勤人員,就算不接近惡意深淵,身死的機率一點也不小。

  「你在侮辱我嗎?」

  有低沉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他雙眸猩紅:

  「你在侮辱我嗎?」

  軍衛一時之間語塞,張開嘴巴,發不出聲音來。

  「既然上車,就代表著我已經無懼死亡!」

  那青年聲音低沉至極:

  「即使你是武者,也不要侮辱我的決心。」

  軍衛不說話了,單手一揮取出一把糖果,分給車內的眾人。

  「運糧的人,還在後面,先吃點糖果墊墊肚子。」

  眾人接過糖果,看到糖皮紙上還印著【囍】字,旋即一個個看向軍衛。

  軍衛眼裡浮現笑意:

  「怎麼了,這年頭還不允許人結婚了?」

  他雙眸複雜:

  「本來不想結的,妹子非要讓我先把堂拜了再出發。

  你說說,何必呢,反正我都回不……」

  軍衛搖了搖頭,笑道:

  「我去別的車廂發喜糖了哈。」

  他說著,站起身佝僂著腰準備離開。

  卻也在他扭頭的下一瞬,他的眸光倏然定格,旋即緩緩扭過腦袋,看向身邊的一張面孔。

  那是一個女人,正平靜的看著,嘴角漸漸浮現笑意。

  軍衛的面色卻是瞬間難看了下來。

  「你給我滾回去!」

  他陡然咆哮,令車廂內的其餘人都是一驚。

  被他呵斥的女子卻是扭開腦袋:

  「我不滾。」

  「為什麼?!」軍衛低吼:

  「你就這麼想去送……」

  他本想將『死』字吼出聲來,但卻看向車廂內的所有人,將這個字硬生生掐在喉嚨里。

  他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想要將女人拽下車去。

  女人卻是看著他,眼底沒有半分懼意,反而漾著一點淺淺的、近乎執拗的笑意。

  她撥開糖紙,將糖果塞入軍衛口中。

  聲音溫軟,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生同衾,死同穴。

  這是你以前說過的。」

  軍衛身體僵硬下來,糖果的甜味漸漸彌散口腔,他眼裡的淚水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他緊緊抱住了女子。

  車輪行駛過殘破大地。

  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捲起糖紙飛出窗外。

  所有人都看不見。

  有兩道身影於車輛上方佇立,正平靜的看著這一幕。

  簌簌。

  小小的糖紙飛到白厄的身前。

  白厄下意識的接住了糖紙。

  在他的視線之下,那只是被污垢所覆蓋的腐爛枝葉。

  只是此刻,白厄卻沒有扔掉這一小小的腐爛枝葉。

  「前輩,那青年古神獸正在享受親人相聚的歡樂,這或許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一瞬。」

  李知一循循善誘:

  「前輩只需要淡淡的揮揮手,便可抹去那女人的性命。


  那青年古神獸,就會陷入真正的絕望。

  他會在無盡的痛苦之中自裁,將絕望的氣息彌散到他人的心底。」

  李知一伸出手,淡淡一划。

  可是白厄卻沒有動作。

  「既然前輩不動手,那便我來吧。」

  李知一一指點出,空氣之中的微粒於他指尖凝聚成一點漆黑小球。

  白厄平靜的看著,猩紅的殘眸深處浮現獰厲之色。

  啪的一聲。

  李知一又是一掌拍在白厄的肩膀之上。

  下一刻,白厄殘眸睜大。

  脆脆的感覺被他所察覺,他看向手中,那分明是一個印著【囍】字的糖紙。

  那大地之上的,分明是一輛輛人族軍車。

  「等等!」

  白厄倏然開口。

  「等什麼?」李知一聲音冰冷至極。

  砰的一聲。

  指尖所凝聚的球體瞬間向著那女子飛去。

  下一刻。

  砰!

  一道流光將這一枚本要滅殺女子的球體破碎開來。

  「前輩,你在做什麼!」李知一聲音冰冷至極:

  「難道前輩想要救下這些古神獸,難道前輩忘記了自己十萬年的痛苦?」

  「可我……嗬嗬……它們是……是人啊!」

  白厄猛地嘶吼出聲,聲音破碎得像被狂風撕裂的破布,枯槁的身軀劇烈顫抖。

  殘發之下的猩紅眼眸死死盯著那輛軍車。

  瞳孔里一會兒映出印著【囍】字的糖紙,一會兒又重疊上漆黑腐爛的枝葉。

  他伸出枯爪般的手,想去抓什麼,指尖卻只在空氣中胡亂抓撓,指甲縫裡的血垢簌簌往下掉。

  「不對……不對!」

  他突然又劇烈搖頭,頭顱晃動得像是要從脖頸上甩脫。

  「是古神獸!是那些將我囚困十萬年的雜碎!它們該殺!該被挫骨揚灰!」

  下一刻。

  他手裡的腐爛樹葉又變成了糖紙。

  他茫然了,看向李知一,身體僵硬。

  旋即。

  他將手中的糖紙抵在嘴邊,伸出漆黑乾燥的舌頭,輕輕的舔了一下。

  甜。

  即使那只是糖果留在糖紙上的一層可有可無的糖粉。

  可是……

  甜。

  白厄睜大了眼睛,淚水瞬間滴答滴答的落下。

  「為……為什麼……」

  他發出沙啞的聲音。

  這曾是他早已忘記,夢中懷念的味道。

  好久好久,好遠好遠,好像曾經擁有,但卻早已失去。

  「阿哥,你帶我去幹什麼?」

  「阿哥帶你去找蜂蜜,可甜了。」

  「好耶。」

  「好甜,好甜,阿哥也吃。」

  「嗯,甜,好吃吧。」

  「好吃,帶回去給阿爸阿媽嘗嘗。」

  「以後,阿哥還要給你采更多的蜂蜜。」

  夢中的對話,如同清晨模糊的呢喃。

  如同水中花,鏡中之月。

  「嗬嗬嗬……」

  白厄張大了嘴巴:

  「嗬嗬……啊……嗚……」

  伴隨著他那模糊不堪的呻吟,他的淚水不斷流出。

  嗤嗤嗤……

  猩紅的涎水順著他乾裂的嘴角滴落,砸在殘破的大地上,腐蝕出細小的黑斑。

  白厄看向自己那漆黑乾枯的雙手,看向縈繞於自己指尖的惡意。

  他雙手死死捂住眼睛,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音里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混亂:

  「我到底……到底是什麼……


  我該殺誰……」

  他看向李知一:

  「我看不清啊,我看不清,我該怎麼辦……」

  他揚起腦袋,看向天穹:

  「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做什麼……,我還能做什麼……

  我還能做些什麼!!!」

  那充滿了壓抑與憤怒的嘶吼響徹。

  白厄如同癲狂的瘋獅一般不斷怒吼。

  「前輩還可以自戕。」

  一道略顯冰冷的聲音響起。

  白厄看向李知一,一時之間呆愣。

  李知一嘴角浮現笑意:

  「我帶前輩體會人間的悲歡離合。

  也告訴過前輩,痛苦多少取決於情緒變化的區間長度。」

  李知一平靜開口:

  「當那女子抱著最後的希望,卻發現了子女皆死,那一刻她的最後希望被破滅,她是悲慟的。

  但那男子本要陪著自己的子女死去,卻在最後的關頭,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在那一刻,他是歡樂的。

  當世人要去鎮壓古神,離別親人之時,他們捨棄了對人間最後的留念,他們是悲傷卻壯烈的。

  當那軍衛在赴死關頭,卻與自己的妻子相聚,又從悲傷之中尋到了最後的微喜。」

  李知一看向白厄:

  「前輩如今定當是無邊的痛苦與迷茫,若是此刻,前輩可以安然離去。

  前輩或許會尋到屬於自己最後的安樂。」

  白厄聽懵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李知一:

  「你……你是古神獸,你要勸我去死!」

  李知一搖頭:

  「我若是古神獸,那前輩是什麼?」

  白厄怔愣:

  「我不知道,我……好痛苦,我看不清……,我好掙扎……」

  「那便交予在下!」

  李知一低沉,雙眸浮現金紅光焰:

  「前輩看不清的,在下替前輩去看清!

  前輩承受不住的痛苦,在下替前輩去承受!

  前輩所要遭遇的掙扎,在下替前輩去遭遇!」

  白厄看向李知一:

  「你……」

  李知一笑出了聲:

  「在下不怕,在下已經足夠堅強,在下願以自身之雙肩替前輩抗下整個人族!」

  白厄茫然,這一時失神了。

  「在下,就是前輩自己!」

  李知一看向白厄:

  「昔年,破聖樹之種是由前輩交予在下。

  與其是說交給了在下,不若說是前輩交給了當年的自己。

  前輩,是我陳言之師,是我漫長武道路上的第一個領路人!」

  李知一躬身,對著白厄行禮。

  下一刻。

  李知一的身後,浮現出破聖樹的虛影。

  虛空驟起波瀾,有神樹虛影拔地參天。

  虬枝盤結如星河,翠葉凝光似琉璃,磅礴生機浩蕩傾瀉,壓得天地萬籟俱寂。

  白厄殘眸睜大:

  「是你……!」

  「是我!」

  李知一聲音低沉,顫抖著道:

  「陳言,拜見我師!」

  「嗬嗬……」

  白厄喉頭哽咽,看著這一刻的李知一,淚水不斷流出。

  原來如此。

  原來是你。

  「你……終於來了。」

  「我來了。」

  李知一抬眸看向白厄,雙眸顫動著,雙肩壓的更低。

  世人都可以厭惡白厄,都可以痛恨白厄。

  唯他陳言不行。

  李知一神色肅穆,似藏著萬千風霜沉澱的堅定。

  「青山陳言,請吾師赴死!」

  ps: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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