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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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7章 不可理喻

  覃昌連夜出宮去了。

  他要找張巒匯報西北最新戰況,甚至想以私人的身份,勸說張巒來日上朝,當著皇帝和眾大臣同僚的面,一起聽他講述一次陰山大捷。

  可覃昌要見張巒並不容易。

  城門此時已經關閉。

  要出城,只能靠一些門路和關係,還得走東直門,出去後繞大半個城,才去到張巒在城外宅邸附近,又不能直接登門,只好遣人前去通報。

  好在張巒身邊有不少錦衣衛,都是專司負責安保工作的,以覃昌的身份,要調錦衣衛去傳個話,並不難。

  過了許久,張巒派人前來。

  不是張巒本人親臨,只是邀請覃昌去到院子外,見上一面說說話。

  「我家老爺驟然得知貴客光臨,說是要先整理一下再出來。」來人雖身著男裝,但看上去卻像是一名溫婉的女子,「這位老爺,這邊請。」

  「嗯。」

  覃昌表現得很客氣。

  宰相門前七品官,至於張巒的門子算幾品,已無法厘算,關鍵就在於張巒神龍見首不見尾,以後他要想見張巒,非得靠這些人從中斡旋不可。

  所以覃昌表現得客氣,還特意準備了一份「薄禮」。

  內官給外臣家僕送禮……

  覃昌自己都覺得很無奈,但現實就是,皇帝只信張巒。

  誰得皇帝信任,誰就是大爺,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終於在張巒宅邸外,覃昌見到了迎風衣袂飄然,顯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張巒。

  「真他娘的冷。」

  見面後張巒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把他身上的仙氣給衝散了。

  覃昌近前行禮:「國丈爺,乃是咱家無禮……不過奉皇命前來傳話,不得不打擾您的清靜……還望見諒。」

  「知道,知道。」

  張巒客氣地還了一句,臉上的表情卻頗為不耐煩,仿佛在說,如果是你自己深夜單獨來訪,不是以我那皇帝女婿的名義……

  你看我稀不稀罕見你?

  張巒請覃昌進到院子門廳,坐下來後,自有丫鬟進來送上茶水,並加了兩盞燈。

  覃昌借著燈光打望張巒。

  張巒好奇地問道:「我臉上有花嗎?」

  覃昌笑道:「張國丈,您最近氣色很不錯啊,看來並沒有抱恙。」

  「是啊,最近沒生什麼病。」

  張巒道,「覃公公何以如此說?」

  覃昌道:「這次出宮,某家還有個差事,便是去傳召覃吉入宮……話說他最近氣色就很差。」

  「覃吉畢竟年紀大了。」

  張巒道,「人一老就會滋生很多毛病,哦,我不是說你老,只是說,覃吉他……唉!命里註定沒福消受,你說剛安穩兩年,他就這樣……」

  覃昌無奈道:「人生無常,這是陛下金口玉言。但覃公公如今應該算得上是了無牽掛,可以真正放下心中大石。」

  「是,陛下登基,地位鞏固,又許得良緣,如今連太子都生了,江山社稷有了傳承,未來可期啊!」

  張巒突然意識到什麼,詫異地問道,「咦?咱怎麼聊到這兒了……這就是你所說的大事?有必要親自走一趟嗎?」

  「非也,非也,覃某此行乃為西北捷報。」

  覃昌趕忙把王越在陰山北麓取得一場的消息,告知張巒。

  張巒就好像個局外人一樣,隨口道:「王威寧帶兵打仗就是有一套……不過他贏就贏吧,關我什麼事?」

  覃昌道:「明日您不上朝嗎?畢竟王越此番奏凱,全賴您力薦回朝所致……」

  「不是我,乃吾兒。」

  張巒糾正道,「這種功勞,我不能領。再說,全賴陛下用人精準……不過,王越此戰斬獲雖豐……但好像……並沒有達到戰略預期吧?」

  ……

  ……

  覃昌見過張巒,往回走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雖然叫開了城門,但宮裡卻回不去了,只能返回自己的私宅。

  卻未曾想,剛到自家門口,就見到有馬車停在那兒,還有不少扈從。


  覃昌沒有著急上前,而是先派人過去探尋一下情況,畢竟他剛搬過家,就算是外地官員不知分寸敢來冒犯想要拜訪他,也未必能準確地找到他的家門,對面明顯是「有備而來」。

  可當他看到燈籠之下熟悉的兩張臉,一個李榮,一個蕭敬時,這才鬆了口氣。

  「怎麼回事?」

  簡單見禮過後,覃昌問詢。

  李榮笑道:「克恭剛從黃淮地區回來,本要去跟陛下復命,只是回城時有些晚,這不就趁此時候,先來拜訪一下您?」

  朱祐樘登基後,蕭敬等於是被流放去幫李孜省治理黃河,接替已死的懷恩的差事。

  覃昌道:「黃河河工已經完成了?」

  「大差不差。」

  李榮替蕭敬作答,道,「現在連治河的正主都走了,還讓我們的人留在那兒作甚?等著出現麻煩好幫人背鍋嗎?」

  這倒是把覃昌給說服了。

  李孜省自己都跑了,而蕭敬如果還留在黃淮監督,那蕭敬就成了第一責任人。

  明明功勞名聲都是李孜省和張巒在領,憑啥回頭有可能會背黑鍋的時候,得我們這些內官去抗?

  付出和回報明顯不成正比。

  ……

  ……

  三人一起進到院子裡。

  蕭敬特地問了一句:「宮裡無人當差嗎?」

  「戴義他們幾個在,還有幾個讀書房的小傢伙,出不了差錯。」

  李榮回答完又道,「話說,如今陛下勤政,司禮監也能輕省不少,算是萬民之福。覃公公,您先前是去見張國丈了?聽說王威寧在陰山大捷,真是可喜可賀!」

  覃昌道:「那位張國丈,明顯對於此戰結果不太滿意,似乎認為王越在此戰中,收力了。」

  「啊?」

  李榮驚訝地問道,「何出此言?莫非是因為張家無人親身參與到這場戰事,所以張國丈才會對此心生不滿?」

  覃昌搖搖頭道:「目前西北大同方向也已經出兵,暗地裡調動的人馬數量不多,卻是張家二公子親自帶兵出關……看樣子,張家非要跟西北軍政扯上關係。」

  李榮看了眼蕭敬,發現蕭敬的眼神明顯在迴避。

  李榮道:「說得也是,張家本可以不趟渾水……都已經位極人臣了,哪怕是那位小國舅,將來也可以通過其父和陛下的關係,位列朝班,甚至獲得爵位。為何非得在這時候,帶兵進草原?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覃昌點頭道:「勝了固然好,但若是敗了呢?到時張國丈被彈劾罷免,乃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甚至以後小國舅也很難再在朝中立足。」

  「呵呵。」

  李榮搖頭苦笑道,「帶兵打仗,可不單純是紙面上的東西,且還有性命之虞!要是其兵敗,死在草原上……」

  覃昌和李榮顯然都沒搞清楚,張家父子葫蘆里究竟在賣什麼藥。

  倆大棒槌,裝得很強,但做的看起來都是無用功。

  都位極人臣了,還非得瞎折騰?

  嫌張家升得太快,想早點兒垮台?

  李榮道:「王威寧退兵之後,是否說,草原上只剩下了張延齡一路孤軍?」

  「不是。」

  覃昌道,「還有李孜省領兵進草原,走的乃大寧故道。即便如此,其手下也沒多少人馬!很難想像,張家小國舅在草原上要經歷什麼!他既沒有王越的威名,手裡也沒有太多的兵馬,似乎只剩下陛下的推崇,以及他自己的勇氣了。

  「好了,不聊他了……克恭,你回來後,好好歇歇,等身體完全恢復後再跟陛下提請,給你委派個差事。」

  覃昌對蕭敬有些疏離。

  看起來現在三人親密無間地坐在了一起談事,但因蕭敬是前司禮監秉筆兼提督東廠太監尚銘的人,自成派系,加上蕭敬本身具備一定能力,資歷足夠當司禮監秉筆甚至掌印,導致覃昌對他很防備。

  「在下做什麼都好。」

  蕭敬顯得很恭謹。

  覃昌起身道:「時候不早,如果沒別的事,就散了吧,你們也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宮門一開,得趕緊回去,早朝上陛下要跟朝中大臣談王越奏捷,需要我等伴駕。」


  李榮聽出覃昌下達了逐客令,連忙問道:「張國丈那邊,咱無須再……做些什麼了?」

  覃昌道:「陛下明著說是要問問張國丈的意見,其實就是知會一聲,讓張國丈知曉如今草原戰事發展到如何境地。

  「如果某所料不差,接下來……那位小國舅……將會鬧出一些動靜來。少了王越,再無人給他打馬虎眼,他將就此走向前台,前途未卜啊!」

  ……

  ……

  張巒見過覃昌後,心中多了幾分對小兒子的記掛,愣是坐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

  看著外面的天色,張巒搖頭感慨:「還是以前好,一家人聚在一起,無憂無慮,眼前各奔東西,空有榮華富貴啊。」

  旁邊幾個跟他一起出來,身著男裝侍奉在旁的女子,聽了都覺得很扯淡。

  你現在是朝中數得著的權臣,不去輔佐皇帝把控朝政,卻在這兒無病呻吟?你擁有榮華富貴,竟還覺得不甘心,那我們呢?

  莫非是你權力的陪葬品?

  等張巒回到院子時,祁娘帶著人提著燈籠等候。

  「老爺?可是有要緊事?」祁娘現在非常想參與到朝政中來,但張巒要見宮裡來客,始終不能由她出面接待。

  張巒指了指亮燈的屋舍方向,道:「進去說……多點些燈,敞亮些好。」

  此時的張巒似乎非常怕待在黑暗中。

  等進到廳堂內,只見桌上擺著精美的茶點,他坐下後拿起就塞進嘴裡,吃了一口,覺得味道挺不錯,又連續吃了幾口,這才問道:「誰做的?挺可口啊……」

  祁娘笑道:「劉氏剛過來,帶了些點心給老爺嘗嘗。」

  「誰?」張巒一聽,趕緊把嘴裡的點心吐了出來,「呸呸呸,那老女人,不會給老子下毒吧?」

  祁娘臉上掛著笑容,好似在說,原來你現在這麼怕死?

  張巒似也覺得自己失態,慚愧地道:「自從上次被人捅了一簪子,便對那些心懷芥蒂的女人失去信任……這也是沒法的事,身居高位,就得時刻防備別人捅刀子。」

  祁娘道:「不會的,妾身讓她們先吃過,確保無毒後,才拿過來給老爺享用。」

  「萬一毒放在夾心裡呢?」

  張巒雖然放心不少,但嘴巴卻很硬,「都已經歸還了她們自由,劉氏還回來作甚?在外面不是住得好好的麼?」

  最近張巒算是「轉性」了。

  本來被他圈在院子裡的女人,跟他時間久了,他卻沒多大興致的,通通都歸還了自由。

  其中就包括之前從應天府回來投奔他的彭劉氏一家。

  張巒彰顯仁義,但除了他自己誰都感動不了,連祁娘都覺得他是在做無用功,好端端的把那些女人推出去,或許正好方便她們謀害大恩人呢。

  在權力面前,誰會記得你的好?

  你不需要以德服人,只需要用威勢讓她們害怕便可。

  「她們在外,沒個生計,艱難求存,不得不隔三差五回來討點兒東西,不然實在活不下去。」祁娘解釋道,「雖然一再向她們強調,既然走出這院子,婚姻嫁娶等都與張家無關,但她們的意思,生是老爺的人,死也得是老爺的鬼。」

  「呸呸呸!老子還得負責給她們養老送終不成?」

  張巒不滿地嘟囔道。

  祁娘笑道:「其實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她們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您還給她們自由,她們卻無法做到真正的獨立自主,一粒米一根柴甚至一碗水都要錢,她們已跟市井脫離,無法再融入進去。」

  「嗯。」

  張巒點了點頭。

  祁娘道:「她們都等著給老爺請安呢……要不要讓她們進來給老爺磕個頭,盡一下孝心?」

  張巒皺眉道:「劉氏年歲比我還大,誰孝敬誰?」

  「您是主,她們是仆,自然是她們孝敬您。」祁娘道,「總不能來了,只送點點心,便拿走生存之資?豈不是太過便宜她們了?」

  張巒擺擺手道:「人已經送走,府里早就不把她們當自己人……既是外人,就當是借錢給她們度日吧。」

  祁娘顯得很果決:「那就得讓她們歸還!否則誰都會覺得,老爺是個好說話的人,她們會蹬鼻子上臉的。」

  「都說了我對她們沒興趣。」

  張巒有些不耐煩,「吾兒現在在草原上打仗,危機四伏,我還在這裡玩……這幾個女人,都是潑出去的水,我寧可她們都流走!」

  祁娘道:「老爺的心情,妾身能理解。妾身的意思,就算老爺不真的把她們怎樣,也得把她們叫進來,伺候老爺喝茶、洗腳,哪怕只是讓她們跪著,聽老爺訓話,也算是對她們的恩典,讓她們真正做到,生是老爺的人,死是老爺的鬼。」

  張巒皺眉道:「有那必要嗎?」

  祁娘點頭道:「很有必要,她們走出這院子,卻怎麼都脫離不了張家的蔭蔽,那就得讓她們知道,想要找老爺獲取生存物資,就得放棄一些東西……否則,她們以後會天天來,讓老爺不厭其煩。」

  張巒嘆道:「祁娘啊,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對那個劉氏,似有怨懟啊。她是怎麼得罪你,讓你這般記恨?

  「每次她來,我覺得……你都想讓她無地自容,可不知為何,她遇到困難的時候,卻非要找你?」

  祁娘微笑道:「彭家當初風光無兩,家族子弟欺男霸女,妾身也曾受過欺辱。且她也明白,遇到絕境,真正能讓她存活下來,求親友是無用的,反倒是敵人,能給她留口氣!這就是人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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