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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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7章 意難平

  京師。

  皇宮內。

  朱祐樘終於接到王越過黃河後給他發的上奏,其中詳細說明了其行軍和作戰計劃,包括想要取得的戰果……著重提到,想要把韃靼人的主力吸引到陰山一線,然後全數殲滅。

  「唉,他還是太過想當然了。」

  朱祐樘放下奏疏後幽幽說道。

  列於一旁的覃昌道:「以王越所言,韃靼人冬天會帶著牲畜南下過冬,屆時陰山南麓有大批部族聚居,有機會一網成擒。」

  朱祐樘搖頭道:「帶了那麼多沉重的火器,行軍速度本就不快,若韃靼人堅持不肯與他交戰,他能如何?」

  覃昌試探地問道:「要是他屯兵草原要隘,就地修築城塞的話……」

  「那得調多少人去?」

  朱祐樘起身道,「莫說是幾十萬兩銀子,就算是幾百萬兩銀子,怕也填補不了那麼大的窟窿!想要平定草原,還是延齡的提議最佳!」

  說到這裡,朱祐樘突然就緘口不言了。

  覃昌其實很想問,那位張小國舅到底給出了怎樣的平草原方略,讓您一直藏著掖著?

  當下張小國舅並沒帶多少人在大同,難道說,他有外援?

  亦或者,您打算讓張延齡直接當大同巡撫,調動大同兵馬北上參戰?

  覃昌謹慎地道:「無論怎麼樣,平定草原都不是一兩年內能完成之事。非得經年累月,且出兵征伐的話,最好是……各路大軍從九邊各處一起北上,讓韃靼人應接不暇,只要一口氣把防線推到陰山,堵住各個缺口,再修築長城連接各處,或可恢復漢時榮光,京師之地就此安然無恙!」

  「如此動靜太大,還是先靜觀其變吧。」

  朱祐樘似乎並不著急。

  且好像很有信心的樣子。

  ……

  ……

  城外別院。

  張巒正在後罩房的二樓等候消息……讓祁娘在外面等候,過了良久,祁娘才上來笑著說:「老爺,人送來了。」

  「來了嗎?」

  張巒興沖沖地下樓,出了院門,站在屋檐下向左右街道打量。

  幾輛馬車從巷子口駛了過來,在後院門外停下。龐頃從為首那輛馬車車廂中跳了下來,看到張巒身影,急忙上前見禮。

  張巒問道:「人都到齊了嗎?」

  龐頃道:「是的。按之前所說,都是從各王府,還有公侯伯爺的府上,以及從江南達官顯貴家中接來的。」

  「嗨,我哪裡說這個了?」張巒一副恬不知恥的模樣,板著臉,義正辭嚴道,「我還以為李尚書回京來了呢。」

  龐頃臉上現出無奈的笑容,好似在陪笑,又好像在說,調令才下發幾天?就算用飛的,我家道爺也不可能今天就飛到京師來了吧?

  「走,老龐,進去坐坐。」

  張巒心情大佳,笑著打招呼。

  龐頃急忙道:「敝人還得去準備迎接道爺回京,順帶為其去大同赴任做一些前期準備,就不打擾張先生您的雅興了。」

  「這樣啊……」

  張巒笑了笑,道,「你知道我這人,咱都熟悉,沒必要太過拘泥,你忙就忙你的去。我這邊……嘿嘿。」

  祁娘問道:「那老爺,把人都接進去安置妥當?」

  「好,好。」

  張巒一張老臉笑得跟花兒似的。

  但見四五輛馬車上,每一輛都下來三四個身材婀娜的女人。

  張巒指了指,問道:「臉上怎都蒙著紗巾?」

  祁娘抿嘴一笑,道:「大戶人家出來的,麵皮都薄,等進去後,老爺私下裡相見,想怎樣看就怎樣看,難道還怕看不清楚麼?」

  「也是。」

  張巒笑眯眯地道,「炳坤,那我就不送你了。」

  「敝人告辭。」

  龐炳頗為識趣,長鞠一禮後就趕緊帶著馬夫和扈從,麻溜地離開。

  而這邊祁娘則招呼院子裡的丫鬟婆子等,過來把這些剛送來的女子接進後門。


  這邊張巒興奮地直搓手,表現得就像個初哥一般。

  不想剛進院門,這邊祁娘又帶給他消息:「老爺,二公子來信了……乃府上的人送過來的,說是要親自送到你手上,以便您儘快過目,好及時回信。」

  「啊這……吾兒的信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張巒顯得很掃興。

  自己替人辦事,得到正面回饋,正準備好好享用,結果兒子就在大同給他來信?

  祁娘問道:「那……要不先把人給打發了?」

  「那怎麼能行?耽誤了吾兒的大事,壞的或許就是大明的朝政……我可不能因私廢公!」張巒先是一本正經說完,再湊過去低聲吩咐,「查看過沒,都是大戶人家出身?」

  「的確是。」

  祁娘臉上帶著媚笑,回應道,「一個二個才貌雙全,知書達理,這要是換作以往,在教坊司可見不到,估摸著老早就被人給截走,不知去了哪個權貴人家。」

  張巒笑道:「嘿嘿,還是這樣好……光有層身份頂什麼用?普通的伶人有姿色卻又太過膚淺,還是得才貌雙全,出身也高才最好不過。

  「這樣吧,去把報信人帶過來,我當面看過信函後,看看怎麼回復,今晚……由你來安排。我對你放心得很。」

  祁娘道:「老爺放寬心,這次絕對不會再出現有人對您不利的情況。這些女子都是經過嚴格管束的,不像那性子野的丫頭,害人害己。」

  「明白,明白。」

  張巒笑的時候,露出兩排帶著黑斑的大黃牙,形容極為猥瑣。

  ……

  ……

  一望無垠的草原。

  陰山之北,已進入蒙古高原地界。

  當黎明旭日升起時,伴隨著天邊的烏雲,讓急行軍一夜的將士們稍微看到一點曙光,卻無法立即從寒冷的陰霾中徹底走出來。

  王守仁騎在馬上。

  雖然他是第一次實際領兵,甚至這一路人馬中,他只是名義上的統帥,具體負責指揮的人是朱暉,但作為一名有魄力的少年英傑,此時王守仁所展現出來的氣概,已非身邊那些軍旅中人可比。

  「王兄弟,你看到了嗎?對面好像真的是韃子部落……哎呀,好多婦孺,還有漫山遍野的……牲口?!」

  此時朱暉也騎在馬上,跟王守仁一樣拿著望遠鏡向遠處望去,經過一天一夜雨雪洗滌後的草原,枯黃色的牧草有著近乎漫漫黃沙般的色澤,加上空中飄著的濃厚霧氣,給人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王守仁好像鬆了口氣般,顫抖著聲音道:「終於還是追上了!」

  王越只給了他四天時間,到此時,他們已經追了兩天兩夜,如果再追不上,他們只能撤兵南下。

  畢竟孤軍深入沒有糧草輜重補給的後果,王守仁非常清楚。

  但本身王守仁就喜歡那種冒險的戰法,正如他歷史上在寧王之亂時,喜歡帶兵直搗寧王的老巢南昌一樣,此時的他已初步具備了高超的軍事才能,也跟歷史上王越打的那場有名的威寧海之戰帶給他的啟迪有關。

  富貴險中求!

  王守仁面對他最崇拜的當世名將王越時,深刻感悟到了這位當代軍神在草原上能夠建功立業的不二法門,那就是長途奔襲加奇襲,而眼下,他正是成功模仿了威寧海之戰的戰法,且取得奇效。

  在這種戰事中,他不需要去跟韃靼主力對壘,只需要追上韃靼部族的牧民,完成一場奇襲,等著韃靼軍隊回援,再趁機截殺便可。

  「驅除韃虜,當以斬草除根為上。」

  王守仁高聲對身邊將領說道。

  在軍事上,王守仁喜歡冒險,有很強的決斷和魄力。

  而在治民上,他則喜歡搞連坐,喜歡對外族採取高壓統治……這也是後來他在贛南等地平定地方叛亂時的不二法門。

  朱暉道:「看樣子,韃子牧民的數量不少,就這麼衝上去,很難穩住陣腳!」

  雖然朱暉跟著他爹南征北討,但面前突然有這麼多韃靼部眾,他反而不會打仗了。

  牧民可以直接屠殺,甚至無須抓俘虜,完全可以做到不留根……

  但問題是,蒙古各部族之間也有嫌隙,警惕心很強,這批牧民北上,部落里留下的男丁和可以正規作戰的人馬,至少也是萬人起步。


  當然不會更多……

  畢竟草原上通常是以「萬戶」進行分封,而土默特部本身只是個小部族的集合體,差不多也就是萬戶的規模,如果按一戶牧民平均能出三個壯丁計算,土默特部最多能拼湊出三萬人馬……

  實際上根本湊不出這麼多。

  正規作戰部隊能有個一萬多人就算不錯了,刨除在後面吸引和調虎離山的那批五六千人的正規軍,伴隨土默特部遷移的最多還有一萬左右的武裝力量。

  這批人馬雖非精銳,但作為馬背上的民族,弓馬嫻熟是男丁最基本的生存技能,故也具備較強的戰鬥力。

  王越滿打滿算只給二人調了兩千出頭的精銳,後續雖然又調來兩撥增援人馬,但現在尚未追趕上他們……

  因為王守仁這兩天,完全是率部星夜兼程,兩天兩夜中途休息的時間甚至連三個時辰都不到。

  「要不……先稍事休整,再上?」

  朱暉作為這路人馬中軍職最高者,向王守仁提出建議。

  本來朱暉有直接下達命令的權力。

  畢竟王守仁身上連個正式的官職都沒有,所有的權威都來自於王越的委任,所以就算他悄悄把王守仁宰了,直接埋在草原,或是暴屍荒野,也沒人理會這個擅自出關的讀書人。

  但不管怎麼說,王守仁是王越這個主帥派來的,且他這兩天打雞血一般拼命驅趕將士前行而採取的種種手段,在其敏銳的判斷以及堅持下,發瘋似的追擊終於有了成果,他們成功追上了韃靼部族……這讓朱暉不由自主對其產生了敬意。

  事情就是這樣簡單,若你王守仁只會耍嘴皮子,或者靠你老爹王華翰林的身份,獲得了王越的推崇,別人是不會把你當盤菜的。

  你想要在軍中站穩腳跟,讓別人敬重你,未必需要你能征善戰,只要你讓弟兄們感受到,你就是比別人牛逼,讓我們覺得跟著你干有盼頭,那你就算只是介白衣,我們也會對你敬畏三分。

  何況現在還是那位三邊總制讓你過來統兵追擊韃靼人?

  王守仁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今不突然掩殺而出,將來還有突襲的機會嗎?把所有人馬按照我之前所說的重新編陣。」

  「重新編陣?哦對,對。」

  朱暉這才想起來,王守仁之前早就做出安排。

  一個合格的主帥,一定是在遭遇敵人之前便做好各種應對方案,雖然當時朱暉等將領都覺得王守仁的作為很扯淡,但現在他們才知道這種提前籌謀的好處。

  朱暉道:「傳令下去,火銃騎兵在前,火炮兵在後……反覆衝擊敵陣,切不可戀戰!分批衝鋒……」

  王守仁編陣的原則,是裝備火銃的槍騎兵在前,炮兵在後。

  雖然王越並沒有調給王守仁多少重武器,但還是有部分佛郎機炮用馬馱著跟著部隊前進……畢竟佛郎機炮作為傳統的子母炮,其主炮管和裝填火彈的子炮可以分開運送,每匹戰馬的負重都不重,等運送到位後再臨時組裝起來作戰也不遲。

  子母炮雖然以密閉性缺失而犧牲發射距離,但勝在可以快速換子炮的「彈夾」,且分開運送,對於大明兵馬出征草原非常有效。

  佛郎機炮作為霰彈炮的一種,在中距離對戰時,對韃靼人的騎兵有著很好的壓製作用。

  張延齡創建的軍工廠生產的這種特型佛郎機炮,母炮也就一百斤上下,正好可以用一匹馬馱著,加上其他馬匹所馱子炮,這樣就可以最大限度把一些重武器通過急行軍的方式帶到戰場上。

  朱暉麾下的炮兵,大概有五百餘人……這部分人馬主要是從大同鎮調來,接觸這種新火炮還不久。

  則王守仁則準備親率配備新式火銃的新軍騎兵,衝擊韃靼人的營地。

  朱暉見王守仁已做好策馬衝鋒的準備,趕緊道:「王兄弟,前面太過危險,你並非行伍出身,馬術未必精湛,這樣吧,你留守,在後面指揮作戰,讓在下領兵前沖,您看如何?」

  王守仁道:「帶兵者,若不能與將士共進退,如何讓將士效死命?」

  「這……」

  朱暉一聽,瞬間覺得身邊這貨太莽撞了。

  主帥身先士卒,是可以起到鼓舞軍心的作用,讓別人頭腦發熱,跟你一起沖,但問題是……

  你死了,將士們豈不是沒了主心骨?

  迎接隊伍的必將是一場慘敗!


  但現在的朱暉並沒有備選方案。

  他跟王守仁,必須有一個帶兵衝鋒,他仔細想了想,其實王守仁這幾天是給麾下將士好好上了一課,但始終王守仁只是個名義上的統帥,是輔佐他帶兵的,就算其真的因為衝鋒陷陣而歿,對全局的影響也沒那麼大。

  或許士兵們還會因為王守仁的死,激發戰意,跟韃靼人玩命到底。

  這麼想來,那王守仁這條命,或許死比不死更有用。

  「聽我號令。」

  王守仁已經把自己當成真正的主帥,絲毫也不給朱暉繼續爭辯的機會,「鼓起而挑旗,旗起而戰不息。輪番衝擊韃靼人營地!不可戀戰,衝擊之後便回撤,吸引韃靼騎兵反攻,用亂槍把他們打死!」

  「得令!」

  朱暉這邊沒應聲,但周圍那群中下層將領聽說王守仁這個書生要跟他們一起衝鋒,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一般,漲紅著臉準備玩命。

  朱暉心中暗罵不已。

  你們這群王八羔子,跟韃靼主力交戰,沒見你們有這麼大的熱忱,現在知道對面多數都是沒經過正規訓練的牧民,以老幼婦孺居多,上去可先殺掠一波,你們就是這般反應?

  果然打仗還是得挑軟柿子捏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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