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信義為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34章 信義為何?

  此前張延齡在南方大鬧一場,連錢能這樣在西南、應天府盤踞幾十年的地方勢力,都被張延齡給一鍋端了。

  如今張延齡帶著荷槍實彈的新軍人馬又開到大同府,地方上官紳再牛逼,也輕易不敢跟張延齡對著幹。

  這也跟保國公朱永配合張延齡辦事有關……

  有皇帝撐腰,還有地方上軍政大員相助,加上武力加持……這就讓山西地方上的豪紳勢力暫時選擇了隱忍。

  李榮看覃昌冷漠以對,不言不語,只好道:「陛下那邊,一旦知曉王世昌的舉動,必定會再次降旨喝斥,或者直接收回他的兵權。而張家小國舅那邊,卻對此不聞不問,事情不太尋常了。」

  覃昌道:「陛下之前不是問策於小國舅麼?他到現在都沒給陛下個准信兒?」

  「似乎單獨上了密折,據說是八百里加急直入皇宮,交到了陛下手裡,但具體寫了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李榮謹慎地回道,「陛下從那之後,似乎對延綏的事情,就不太過問了!」

  覃昌略微皺眉,自顧自地問道:「張家小國舅跟王世昌穿一條褲子不假,但涉及功名利祿,雙方怎麼可能會真正做到協調一致呢?」

  李榮道:「您看,王世昌之前跟汪直之間,不也在利益上達成了妥協麼?」

  「是這麼個理兒,但是……」

  覃昌先是隨口應了一句,隨即面帶驚容,問道,「你是說,王世昌將會以張家二國舅馬首是瞻……身為兵部侍郎,又是當世名將,竟要受一個十幾歲少年的驅馳,處處受制於人?」

  李榮無奈道:「覃公公,您是先皇時王越封爵事件的親歷者,對其性格應該很了解才對。本來我不該多說,但我想……如今張家小國舅的實力,比之當年的汪直,應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這個……」

  覃昌一時間說不好。

  汪直再怎麼牛逼,也只是個太監,作為皇室家奴,一旦辦事不利,將直接失去皇帝的信任。

  而張延齡卻是外戚……

  尤其張延齡在發明創造上,比起汪直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但汪直見識和手段運用等方面,比起張延齡又強上不少。

  張延齡在南方的舉動,並不能說明他有足夠的手段和能力解決阻礙他的地方官將。

  張延齡和汪直走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但都不是通過正途獲得身份和地位,全都是靠跟皇帝的關係上位。

  覃昌道:「朝中人明擺著要卡西北軍餉,陛下正為此頭疼。而咱們那位張國丈,卻好似忘了有籌餉這回事,不去內閣和戶部遊說相關大員,卻跑去跟地方上的小官接觸……難道這也是張家小國舅西北計劃中的一環?」

  李榮一臉茫然地問道:「您的意思是說……張家小國舅想通過地方上的關係,籌募錢糧?」

  「地方上能供給西北前線的錢糧不會多。」

  覃昌搖頭道,「張小國舅要的或許是天下士子對陛下用兵之事的支持!中樞這幫官員,全都拒絕朝廷在西北用兵,但在中下層官員中,情況可能會不一樣。」

  李榮道:「這……張來瞻會不會有別的意圖?不是為這個?有沒有可能是公然……索賄?或是結黨?」

  覃昌好奇地反問:「你看張國丈入朝到現在,有表現出絲毫結黨營私的意向麼?且張氏一門這一年多以來向朝廷貢獻了超百萬兩白銀,會對地方官孝敬的那三瓜倆棗感興趣?」

  「倒也是。」

  李榮本來還認為覃昌對張巒過度解讀,說什麼張巒為了皇帝在西北用兵獲得基層官員的支持,而有意去交好地方官?

  聽起來就很扯淡!

  不過旋即想到,如果張巒是為索賄而去跟地方官接觸,對別人來說很正常,但對張巒來說,卻根本解釋不通。

  覃昌道:「且你觀張國丈,有收過賄賂嗎?」

  李榮搖頭:「除了李孜省給的外,旁人送的他一概不收,且李孜省從張國丈手上拿走的東西只會更多……給予張國丈的不過是人情上的便利,就連從教坊司等處給他送去……犯官的女眷,也都是來自正途,並非一般的賄賂。」

  「那不就得了?」

  覃昌仔細琢磨了一下,神色凝重地道,「或許這兩日朝中就會有人借題發揮,拿這個來攻訐張國丈,咱可得明確態度,必須告訴陛下,張國丈為了西北戰事可說是用心良苦,咱得堅定地站在陛下一邊,不可動搖。」


  「明白,明白。」

  李榮立馬會意。

  皇帝對張家人已推崇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莫說張巒此舉他們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且認定張巒就是以權謀私,那他們也得往張巒大公無私的方向去講故事,讓陛下認為他們對張巒也是高山仰止。

  似乎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獲得皇帝的信任,不至於步懷恩後塵。

  ……

  ……

  城外別院。

  張巒帶著幾分欣慰回來,一到便趕緊讓祁娘去準備晚飯,隨後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祁娘給張巒倒了一杯茶,好奇地問道:「老爺忙於公事,連午飯都沒用麼?」

  「早飯都沒顧得上吃呢。」

  張巒一邊刨飯一邊道,「且不是為了公事,全都是去見那些地方官……這不見不打緊,一天見上十幾個……就算是塊鐵,也受不了啊!」

  祁娘疑惑地問道:「會客而已,又不挑又不扛的,還不用動腦筋……就這樣老爺都堅持不下來?」

  張巒放下筷子,語重心長地道:「你能理解嗎?這幾天見的人,我在那兒說我的,他們說他們的!不管我說什麼,他們都像聽不懂一樣!而他們跟我說的,都是地方上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簡直浪費時間!」

  「那老爺……」

  祁娘試探地問道,「不知您收了他們多少好處?」

  「我一文錢沒收啊。」

  張巒搖頭道,「他們倒是帶了禮單來,多為金銀珠寶啥的,有的則附庸風雅帶了很容易變現的古董字畫,但我都沒收。」

  祁娘問道:「那……老爺您為何不收呢?」

  張巒道:「拿人錢財就要替人消災,我不能替他們消災,拿他們的錢財作甚?」

  「……」

  祁娘突然發現,自己跟的這個主人,就是個傻子。

  明明有權有勢,且耗費偌大精力接見諸多地方官,別人也識趣地送了厚禮,你收下本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不收反而顯得你另類,結果你非要當那個特立獨行的傻逼?

  張巒嘆道:「我也納悶兒啊,說是如此能結下人脈,讓我在朝中更顯地位……但為何好處什麼的都沒見到呢?」

  祁娘心想,你這是沒讓我去。

  我去的話,必定比你單獨去效果更好。

  「老爺,要不……下次您帶妾身去試試?」

  祁娘乾脆明說,「或者安排就近的一個地方相見,您在後面不言語,讓妾身跟他們交流?您權勢如此大,妾身只需要狐假虎威,就可以讓他們……識趣把您要的東西送過來。」

  「我需要什麼?」

  張巒問道。

  祁娘白了張巒一眼,道:「老爺要的,是天下人的尊重,還有……女人!」

  ……

  ……

  這天朝會結束,朱祐樘將吏部尚書王恕、兵部尚書餘子俊,連同閣臣徐溥、劉健和徐瓊三人,一併召集於乾清宮內會面。

  幾人都不明白皇帝意圖為何。

  在徐溥和劉健想來,或許皇帝又想在西北用兵,畢竟要商議的事情如果能在明面上說,完全可以放在之前的朝議上當眾提及,而無須搞這種小圈子會議。

  隨即朱祐樘讓李榮將一份韃靼小王子巴圖蒙克寫的一份上奏,交由幾人傳閱。

  等所有人看完,朱佑樘才道:「幾位卿家看過了,韃靼人對於三邊總鎮王越領兵進駐河套之事非常緊張,韃靼小王子更是直接上奏,表明其對大明的臣服,更要接受大明的冊封。幾位卿家如何看?」

  自明朝開國至今,遼東部族還有朝鮮等國均向大明表達了臣服。

  而草原部族偶爾會以朝貢的名義上國書,但多數都是為了換取大明的賞賜,有的更是直接要求開邊市。

  而像現在這樣,韃靼名義上的共主對大明表達臣服,還是第一次。

  徐瓊作為新貴,此時走了出來,以堅定的口吻道:「回陛下,以臣所見,韃靼人狼子野心,當前只是迫於形勢,才表達臣服之意,但只要我們的威脅稍微鬆懈,他們立即就會拋棄承諾,對我邊關的襲擾也將變本加厲。


  「打鐵還得自身硬,只有我大明持續保持對草原部族的壓力,九邊才能迎來真正的和平,而不能寄託於韃靼人主動放棄刀兵。」

  他這話,看似代表內閣的態度,但其實只有他自己這麼想。

  站在傳統文官的角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來應該休養生息,做安民之舉,現在西北將士歷年的欠餉已經下發,今年的就不要指望了,戶部也沒打算批。

  此時韃靼人選擇歸順,難道不是大好事?

  正好可以止戰休養!

  朱祐樘點頭:「徐閣老所言極是,其實有些事無須你們來提醒,朕也知曉,韃靼乃未開化的蠻夷,他們所說並不足以採納,應當審慎對之,更要隨時防備他們背信棄義。」

  徐瓊道:「對於盟友,自然要防備其背信棄義,但韃靼一直都是我們的敵人,哪裡來的信義可言?且韃靼人也不會對背棄約定而感覺羞愧,甚至還會引以為傲,以成功欺騙朝廷自豪。」

  朱祐樘皺眉問道:「你們都是這麼想的嗎?」

  在場幾位大臣都在琢磨,皇帝和徐瓊這番表述代表了什麼?

  朝會上不提,非要私下來商議。

  徐瓊的話明顯是張巒的意思,而目前張巒父子執行的軍政策略,都出自於皇帝授意,或者說跟皇帝的思想一脈相承。

  那就是說……

  皇帝也認為韃靼人害怕了?朝廷應該繼續表現出強硬的態度,甚至一鼓作氣,殺出河套之地,跟韃靼人血拼?

  王恕道:「陛下,韃靼小王子既作如此上奏,是否會再次派出使團,入朝上貢?」

  朱祐樘搖頭:「沒說明白是否要上貢,且他們年初不是剛來過一趟?到現在,邊市都未關閉,韃靼人可以在其中自由賣出牛羊和奶酪,購入糧食、酒、鹽和茶葉等物資,這算是朝廷能給與他們最大的善意了。」

  如果說王越出兵河套,有伺機跟韃靼人決戰的意思,而朝廷這邊對草原部族的態度卻始終帶著幾分曖昧。

  因為邊市一直開著,說明朝廷允許草原部族跟大明進行商品貿易,以貨易貨,彌補其在生活物資方面的不足……如果真要開戰的話,就應該立即斷絕其商品來源,讓其只能通過搶奪來獲取。

  而一旦韃靼人開搶,先不論搶不搶得到,至少大明這邊就有了開戰的理由。

  劉健道:「韃靼小王子雖在年初做了上貢,甚至親自來到京城,見識了朝廷火炮的威力。但在其回去後,蒙古內部急劇動盪,嚴重影響到了大明邊陲安穩,更不斷有韃靼部族來襲的奏報,說明其臣服更多是流於表面。」

  「嗯。」

  朱祐樘點頭,「朕也在想,其實韃靼小王子此舉,不過是想獲得朝廷的支持,讓其可以迅速平定草原內部紛亂。

  「蒙古部族分裂已有百年之久,如果給其安穩的外部條件,或許真可能做到內部的統一,到時再來犯,他們必定會齊心協力,對我大明邊陲防備極為不利。」

  劉健點頭:「臣也是此意。」

  這下餘子俊和王恕都不由往劉健那邊打量。

  聽劉閣老話里的意思,好像內閣內部意見真的達成了一致?那就是說,皇帝已把內閣說動,讓內閣全力配合其出兵事宜?

  餘子俊道:「陛下,是否要以三邊人馬繼續北上,越過黃河,向韃靼人施壓?」

  朱祐樘問道:「幾位卿家,王越出兵河套,上奏要在河套之地修建城池堡壘,並組織移民前去屯駐,當時朝中爭議非常大,有不少人直接對他進行參劾。如今才過去不到一個月,就此改變之前的策略,是否有所不妥?」

  皇帝表現得相當客氣,用商量的語氣跟幾位重臣說話。

  餘子俊覺得事有蹊蹺,立即將目光轉向徐溥,畢竟真正代表內閣的首輔徐溥到現在尚未發聲。

  王恕搶先開口:「韃靼既有臣服之意,且我大明也無消滅韃靼的能力,何不就坡下驢,先虛以委蛇,待時機成熟之後再做定奪?」

  顯然王恕不支持出兵。

  在場幾人中,作為親歷四朝的元老,王恕算得上是最老成持重的一個,且公認為大明的智囊。

  朝堂上,他每次發言的份量都很重,皇帝似乎也願意採納他的意見……而人老了顧慮就多,最大的特點就是保守。

  也就是說,朝中保守派以王恕為首。


  至於激進派嘛……

  大概只有張巒一人,旁人都維持中庸的態度,甚至更偏向於保守派。

  朱祐樘道:「徐閣老認為呢?」

  皇帝眼看徐溥一直在那兒裝聾作啞,不由主動開口問詢。

  徐溥道:「臣聽聞,陛下曾下旨訓斥,讓王越在三邊任上有所收斂,其非但不聽,且還有進犯之舉,此大為不妥。韃靼人上書稱臣,或並非忌憚大明兵鋒,更多是為試探朝廷的態度。」

  朱祐樘問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在試探大明是否有出兵的決心?那該如何應對?是表現出強硬的姿態,還是維持現狀,又或是勒令王越收兵?」

  徐溥道:「不在河套之地過多糾纏,乃先皇定下的策略,也是考慮到河套地區地廣人稀,且無險可守,還有大片荒漠不適合耕作,如果以大明邊民前去駐屯,只會令韃靼人劫掠時更加便利。而在邊陲開墾住牧,需調配大批兵馬護衛,如此會導致朝廷大幅增加錢糧調度!」

  言外之意,不說別的,就說咱那位先皇看起來很有進取心,成化朝時打了那麼多次大戰,且勝多負少,也算很有建樹了。

  但問題是,先皇也沒說打完了還要經營啊……基本是打完就完!

  之所以不對河套、威寧海等地長期占據,更多是出自財政壓力上的考量……就像當初大明放棄大寧作為北關要塞一樣,錢糧調度太過困難,無端給朝廷增加壓力,而戰略上又無法保持長久對外夷施壓。

  實在是得不償失。

  這才是先皇放棄的理由。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