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老好人的節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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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8章 老好人的節操

  張玗面對這麼個一上來就痛哭流涕的皇室老家僕,瞠目結舌,一時間不知該說點兒什麼才好。

  「覃老伴,你快起來……可是遇到什麼糟心事?難道是因為這次的病況太過嚴重,需要回家去靜養?你儘管放心……」

  張玗安慰道,「我會跟家父和舍弟延齡說明白,讓他們傾盡全力為你診病……陛下這會兒還沒回來,有事咱先起來再說。」

  張玗心想,咱那位相公最是體諒老人,尤其對覃吉這個從小伴他長大的老僕,就跟親人一樣,處處都很周到詳細。

  要是被相公知道這一出,以為是我把覃吉給惹哭的,回頭埋怨我,或是心裡對我有了成見,那就不好了。

  覃吉並不知道張玗的心思,心裡想的是,皇后待我情真意切,從來不嫌棄我只是個伺候人的奴婢,以前就待我如家人一般,還叫我上桌一起吃飯,現在又以為我是因為生病而哭,說要讓其父親和弟弟來給我治病……

  如此善良真誠的一家人,我怎能把他們當成潛在的政治對手,幫懷恩去對付他們呢?

  我真是該死啊。

  想到這裡,覃吉哭得更加悽慘了。

  張玗趕緊指了指一旁的女官,意思是,你們可得給我作證,我沒把他怎麼著,是他自己一個勁兒哭嚎的。

  而服侍在旁的一眾女官,則誤以為皇后嫌她們在這裡礙眼,一個個都趕緊行禮告退。

  這下可把張玗急得不行,她連忙道:「覃老伴,哭哭啼啼像什麼話?你要是覺得跟我說不太方便,大可等陛下回來後,跟他細說,讓他為你做主……快起來!難道還要我親自扶你嗎?」

  說著,張玗竟然真準備上前攙扶。

  覃吉這才止住哭聲,從地上爬起來,等他直立後環顧才發現,周遭那些伺候的宮女和太監,皆都已經退下,一個都沒剩。

  他心裡又在琢磨,還是皇后體諒我,知道我可能要說機密之事,再或是覺得我這張老臉掛不住,有意把人屏退……

  這是在照顧我這個老奴的面子,也怕我真因為生病,不好意思提出來請張國丈上門治病,所以給我台階下呢。

  真是大好人啊!

  覃吉越想越是感動,立在那兒,低著頭道:「勞皇后娘娘關心,老朽身體並無大礙……這兩日身體雖有恙,但只是一點小病,偶感風寒罷了。」

  張玗沒好氣地道:「哎呀,你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得了大病,心中難過呢。不過,你如此傷心,難道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情,銀錢上周轉不開嗎?你若是不想跟陛下提出來,跟我說也一樣,左右不過是些銀子罷了,哪怕幾十上百兩,只要你開口,我這裡也是沒問題的。」

  等她說完,發現覃吉臉上本就激動的神色,越發明顯了。

  她心想,莫非真的遇到銀錢上的問題?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每一句看似無心的話,都正好戳中覃吉心中的軟肋,讓覃吉的負罪感更甚。

  「娘娘,老朽平時花不了多少銀子,在宮裡這麼多年,有吃有穿,存在的銀子養老足矣,您不必擔心。」

  覃吉恭敬回道。

  張玗聞言翻了個白眼:「哎呀呀,你想急死我,是嗎?咱有話就不能直說?你要不想說,就別說了,陛下說中午要回來一起用午膳,估計要不了多久……等等吧。」

  「不……不是……」

  覃吉支支吾吾道,「此事,老朽不想與陛下說,實在是……太難以啟齒了……」

  「啊!?」

  張玗微微一怔,隨即蹙眉,不解地問道:「不跟陛下說?非得跟我說?到底是什麼事?有關坤寧宮的麼?」

  覃吉小聲道:「乃有關張家的。」

  「哦。」

  張玗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頭道,「問題是出在家父身上,還是我弟弟身上?難道說,家父的病情有變?他不會是……」

  說到這裡,張玗已然站了起來。

  莫不是我父親已經病入膏肓,命懸一線,讓你來通知我?

  不然你為什麼一上來就失聲痛哭,還這麼支支吾吾,好像有難言之隱一般?

  張玗這話,把覃吉嚇了一大跳。

  覃吉心說,咱這位皇后娘娘真是宅心仁厚,都這會兒了,竟都沒想是別人有意針對並陷害張家,想的都是自家親人有危難……


  這樣優良的品格,必定是醫者仁心的張國丈才能教導出來的。

  懷公公真是該死啊!

  竟能懷疑張家人對大明不利?

  誰見過有心當權臣,要禍亂朝綱之人,會在朝局占盡優勢的情況下,一直稱病不出?甚至連拉幫結派的興趣都欠奉嗎?

  說人家是偽裝,有裝成這樣的?

  覃吉道:「張國丈的病情如何,老朽不知,想來無甚大礙,畢竟有上天庇佑……情況是這樣的,暗中有人要針對張國丈和小國舅,處處設置陷阱和障礙,想讓他們……以後再也無法在朝中立足。老朽知曉後,未能將事情如實上報,奴婢有罪。」

  張玗立在那兒,人顯得很尷尬。

  然後翻了個白眼又坐下來,把頭調向一邊,氣呼呼地道:「覃老伴,麻煩你下次說話直接些,幹嘛跟大喘氣一樣,嚇死個人知道嗎?

  「要是再這般,我可要罰你了……哼,我才不管陛下怎麼想呢。」

  「是是是,是奴婢的錯,皇后娘娘就算要懲罰,也是奴婢自找的。」

  明明被張玗給教訓了,甚至還說要懲罰他,但覃吉不知為何,聽到後就是覺得深受感動。

  皇后娘娘流露出的才是真情實感!

  而不像某些人,明明心中恨極了,嘴上卻依舊在裝好人。

  而咱這位主子,那是有什麼說什麼,一點兒都不善於偽裝。

  你做得不對,我就要懲罰你,管你是不是皇帝身邊的老僕呢?

  張玗一臉的無所謂:「你說朝中有人針對家父和舍弟?這不是稀鬆尋常之事嗎……連延齡他偶爾入趟宮都可勁兒參劾,外戚在朝做官,一定會被人嚼舌根,且多半是認為陛下公私不分,任用親信……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嗎?」

  「啊?」

  覃吉聽到這裡,幾乎震驚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皇后娘娘是何等寬廣的胸懷?

  自己家人被針對,還能如此泰然處之地說出來,渾然不記仇般,甚至對那些針對張家人的官員,都能做到寬宏大度。

  這簡直是千古賢后的典範啊。

  難怪咱這位陛下,那麼個寬厚仁慈的人,且從來不喜歡跟外人打交道,卻在見到咱這位皇后之後,便一心一意,連什麼納妃都渾然不顧……這只是因為皇后娘娘美色在身嗎?

  純粹是靠這種真誠啊!

  張玗道:「覃老伴,這些事你不用往心裡去,我覺得吧,公道自在人心。」

  「可是……張國丈為朝廷做了那麼多事,怎能……被人忽略呢?」

  覃吉抱不平道。

  聽到覃吉提及自己那不著調的父親,張玗心裡來氣,道:「你以為家父會在意這些嗎?他這個人啊,你是不知道,早前在興濟時,他就沒心沒肺的……連他自己都渾不在意,你替他著急有什麼用呢?」

  覃吉已顧不上感動了,這會兒的他被皇后娘娘的話雷得外焦里嫩,可是話已到嘴邊,已然是不吐不快:「奴婢還是要說,這次出手的並不是外臣,而是陛下的身邊人,乃懷恩懷公公是也。」

  「誰?」

  饒是張玗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話,還是會覺得納悶兒。

  懷恩不是我夫家的家僕,跟你覃吉一樣嗎?

  平時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對我也算是敬重,我丈夫對他也非常倚重,可謂是言聽計從。

  我還以為他跟覃吉一樣都是老好人呢。

  現在你卻告訴我,懷恩是個壞人?

  覃吉一看,更覺得愧疚,心想,以皇后娘娘的宅心仁厚,怎麼可能會懷疑身邊人呢?這懷恩真不是東西,他難道不是辜負了皇后娘娘的信任嗎?

  覃吉於是一五一十地將之前懷恩的一系列計劃,包括懷恩親口說出的以及暗中授意的事情,對張玗說明。

  張玗默默地坐在那兒,聽覃吉講述一切。

  等覃吉講完後,坤寧宮內一片寧靜,張玗保持著沉默,好像是動怒了,又好像是不敢置信。

  在張玗沒給出明確指示前,覃吉立在那兒,噤若寒蟬,不敢隨便發表評論。

  張玗終於打破沉默,問道:「這事,陛下不知曉,是嗎?」

  「是的。」


  覃吉恭敬地回道,「不過……有些事,可能早已呈現出端倪,陛下不可能完全不知曉……」

  張玗又問:「我張家得罪過懷恩嗎?」

  覃吉趕緊道:「絕對沒有。相反,張氏反倒對懷公公有一定恩情。當初懷公公被放逐在中都鳳陽司香,乃令尊跟太皇太后主動向陛下建議,將懷恩召還回朝,讓其輔弼朝政。在懷恩生病後,令尊還不避嫌疑,主動為其診治。」

  張玗問道:「那你覺得,懷恩是那種狼子野心,喜歡恩將仇報之人?」

  「這……」

  覃吉不知該如何評價才好。

  換作以前,他或許會幫懷恩辯解一下。

  但現在都到這般境地了,劍已出鞘,還有什麼轉圜的餘地嗎?

  說不定,現在城外的演兵已經陷入到混亂無序的狀態,陛下丟了面子,而大臣們則趁機參劾張家父子,要做什麼似乎都來不及了。

  要真是這樣,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但他覺得,有些事還是必須要說明白,否則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反正也是於事無補,無關乎我是否維持個老好人的形象。

  懷公公您看,我只是事後跟皇后娘娘說明情況,並沒有破壞你的計劃。

  張玗道:「這朝堂上,壞人可真多啊。」

  覃吉聽到這裡,陷入到深深的羞愧中。

  這話,分明把他覃吉也罵在裡面了。

  純真善良且寬厚仁慈的皇后,一心為身邊人著想,從來不曾虧待過他們這些身體殘缺之人,他們卻一個個聯合起來,針對皇后娘家人……

  這是人幹得出來的事嗎?

  不過,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沒參與,且還在事發前,主動交待一切。

  我已經盡力了!

  覃吉如是安慰自己。

  張玗嘆道:「事到如今,覃老伴,你覺得我能做些什麼?跟陛下說,讓他把懷恩送回鳳陽去,繼續守皇陵嗎?他不都已經生了重病,且還……」

  覃吉道:「奴婢不知。奴婢只是羞愧難當之下,將自己知曉的事情說出來,請皇后娘娘自行決斷。」

  ……

  ……

  就在覃吉哭訴完沒多久,甚至這邊眼淚還沒幹時,就有宮女前來通傳,說張延齡已經進宮來了。

  覃吉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不是說,這位小國舅正陪伴皇帝,在城外進行兵馬校驗嗎?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莫非是皇帝那邊有事耽擱了,讓小國舅先行入宮?

  「正好,覃老伴,你去跟我弟弟說明情況吧。」

  張玗愁眉不展道,「這些勾心鬥角的事,光聽著就累。」

  覃吉呆怔在那兒,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是來找你哭訴不假,但有些話,我連在陛下面前都不好意思說,你卻讓我去跟小國舅坦誠相告?

  不好意思,小國舅的睿智,早已超出了正常人的想像。要是被他針對了,我就怕以自己這點兒道行,被他生吞活剝了都不知。

  「讓他過來吧。」

  張玗手一揮道。

  進來通傳的宮女稟報:「回娘娘的話,國舅爺先去了端敬殿,說是要看看那邊紡織工坊的情況……之前有宮女說車間裡有兩台機器壞了,國舅爺正好碰到了就決定去看看,要是小問題隨手就修了,要不然也要知道出了啥問題,力爭以後儘量避免出現類似的毛病。」

  張玗氣呼呼道:「快讓他過來!都已經進宮了,不趕緊來看他姐姐,跑去修什麼機器?都被人踩著腦袋了,還這麼悠然自得?缺心眼兒嗎?」

  「是。」

  宮女也不知自家女主人是怎麼回事。

  之前還好端端的,現在聽說弟弟跑去維修機器,就這麼上火?

  如今大明的皇宮內,得罪了誰,也別得罪皇后啊。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當今的皇帝對這位皇后那叫一個千依百順,這得罪了皇后,能有好下場?

  「覃老伴,你先等等,延齡來了,你好好與他說道說道。」

  張玗面色不善,「不過就是當上外戚而已,幫朝廷做點兒事,就惹來那麼多麻煩……咱招誰惹誰了?」

  覃吉以前是真無法跟外戚共情。

  畢竟懷恩做的事情也有一定道理,歷朝歷代外戚都是需要防備的,王莽篡漢、楊國忠亂唐都是前車之鑑。

  但眼下……

  在認定張家一家人都是好人的前提下,覃吉就算被罵了,也甘之若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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