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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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9章 你也有今天!

  尚未到日落時分。

  覃昌和懷恩正在司禮監值房處理公務,就聽說張巒在覃吉引路下入宮面聖之事。

  覃昌臉上明顯可見有少許慌亂之色。

  懷恩當即把覃昌叫到近前,小聲問道:「你提前就沒告知厚方嗎?」

  「未曾與他明說。」

  覃昌搖頭道。

  懷恩略微沉吟,隨即喟然一嘆:「其實說與不說,差別不大,再怎麼說張巒也乃我大明國丈,皇后也深得陛下之心,他們小夫妻倆恩愛,國丈要入宮不過是一句話的問題。陛下非但不會拒絕,或還希望他能多入宮來見。」

  覃昌有些惱恨:「未曾想,這位張國丈居然絲毫也不避嫌疑,在此等時候難道不知道該迴避一下,免得遭人詬病嗎?」

  「呵呵。」

  懷恩笑了笑,如同事不關己一般,自行分析道,「這朝中官員,無論是否注重體面,都不會如張國丈那般不管不顧……看來他所踐行的處世理念始終如一,並非糊弄人。」

  覃昌輕嘆一聲,臉上滿是無奈之色,這下他是徹底沒招了。

  懷恩努了努嘴,一揚下巴道:「先別泄氣,快去把那幾份奏疏收拾起來,稍後便送去乾清宮,面呈陛下,商討對策。」

  「哦!?是,是!」

  覃昌先是一怔,隨即瞬間便明白過來。

  現在張巒入宮拜會皇帝,君臣間說了什麼,他們作為計劃的實施者,至少得做到心裡有數。

  正好藉助公務上的事,跑去面聖,如此就能「碰巧」遇上張巒,也就能旁聽一下張巒跟皇帝說了些什麼。

  ……

  ……

  乾清宮內。

  當懷恩帶著覃昌抵達時,張巒已入座,甚至跟朱祐樘已經談了好一會兒了。

  「咦?懷大伴和覃大伴來了?你們先把東西放下,岳父找我有事商談。」

  朱祐樘顯得很隨和,見人就打招呼,哪怕對方只是個太監,是他的家奴,在他眼中似乎也值得尊重。

  懷恩笑道:「陛下,有幾件事,得由您來拿主意。」

  「嗯。」

  朱祐樘點了點頭,一擺手道,「那……懷大伴你們先等等,我跟岳父談完再說。」

  如此一來,懷恩和覃昌就順理成章留了下來,充作傾聽者。

  張巒見到二人前來,神色間無任何異樣,繼續說道:「有關通政使李孜省的案子,臣想跟陛下問個究竟。」

  朱祐樘微微頷首,側頭道:「其實,具體情況如何,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懷大伴,你來說吧,我也順帶深入了解下。」

  「哦。情況是這樣的……」

  懷恩接茬道,「乃是近日剛搜到梁芳寫給李孜省的秘信,得知二人過往曾有密謀易儲之舉,為此梁芳還給李孜省送去了一份厚禮,暗地裡派人給李孜省送到了他江西的老家,目前送禮的人也已經找到,供認不諱。」

  「推動易儲?李孜省?」

  張巒似乎稍微有些意外,問道:「他不是堅定的太子黨嗎?從我認識他開始,他都在為力保太子的東宮之位而奔走,就連梁芳都是我跟他聯手拿下的,他什麼時候居然會響應梁芳要易儲了?如此兩面三刀的小人,確實應該好好查查!」

  朱祐樘順勢問道:「李孜省究竟是什麼情況,岳父你知道嗎?他到底是忠是奸?」

  「我也不知道!」

  張巒搖頭嘆息,苦著臉道:「陛下,您是知道的,臣與李孜省之前是有一些交情,私交可說相當不錯。但臣並未就任何公務上的問題,與他做探討,不過是私下裡往來,涉及到吃吃喝喝的事情。」

  懷恩笑著打趣:「張國丈,您說話還真是直接。」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眾所周知,我前半生家貧如洗,所有資財都用到了讀書上,拮据之下連溫飽都不能保證,更談何保證家人的葷腥?經常三五月不知肉味!

  「後來鑽研家學,在治病救人上有了一點成就,我的家境才逐漸好轉,偶爾也能吃上肉了,卻談不上有好好。

  「從老家到京城,那時候我還只是一介監生,李孜省欣賞我的才學,經常好酒好菜款待,那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對吃吃喝喝的好像沒什麼抵抗力,總歸當時我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也就欣賞接受了李孜省的宴請,此後習慣成自然,跟李孜省也交往日深。」


  張巒苦笑道,「倒是讓陛下和諸位見笑了。」

  朱祐樘安慰道:「岳父無須自慚,沒有過往的磨礪,你也沒有現在的成就。另外,你跟李孜省相識於微末,有點兒交情也沒什麼。況且朝中大臣間,只要不結黨營私,就算是有往來,也並無不可。」

  張巒一臉鄭重之色:「所以,當臣聽說李孜省被錦衣衛的人帶走,可能牽涉進了梁芳案時,臣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親自負責調查他的罪行,若是有不公的地方希望能還他個公道,若是他真的有罪,也希望能親自審理,該怎麼定罪便怎麼定罪,也不辜負臣與他相識一場。」

  當張巒說到這裡,覃昌臉色異常難看。

  本來他還覺得,張巒很可能是來找他女婿為李孜省求情,那就可以順勢給張巒安上一個不守臣道的罪名,哪怕皇帝真同意寬赦李孜省,回頭張巒的名聲也毀了,間接達到了削弱外戚勢力的目的。

  但現在嘛……

  人家張巒壓根兒就沒給李孜省求情,只是說要親自調查和審理,理由聽起來還那麼合情合理。

  朱祐樘聽完後,關切地問道:「岳父最近不是也抱恙在身?你身體能撐得住嗎?」

  張巒嘆息道:「哎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臣也希望自己能早些好起來,也希望朝中上下都太平無事,臣好做個閒散之人。但現在嘛……臣卻不得不毛遂自薦,希望陛下能給臣這個機會。」

  「好。」

  朱祐樘當即表示同意,大手一揮,道:「岳父,既然你決定親自來過問李孜省的案子,那我就把此案交給你。眼下不過是調查一下李孜省究竟跟梁芳有多少勾連,畢竟連主使梁芳,都只是定了流徙之罪,李孜省……到底曾做過對我有幫助之事,我不會把他怎樣。」

  張巒點頭道:「臣明白了,一切都本著陛下寬仁為懷的治政理念行事,但……若是他真做出那為非作歹,違反朝綱律法,甚至威脅大明江山社稷之事,臣第一個不放過他。」

  朱祐樘笑道:「岳父言重了。懷大伴,此事由你去協同可好?」

  懷恩臉色為難,顯然他並不想捲入其中。

  覃吉一看這架勢,隱隱猜到事情可能跟覃昌有關,便主動請纓:「陛下,還是讓奴婢去吧,畢竟北鎮撫司那邊老奴經常去,之前跟張國丈合作過幾次,關係相處得很融洽。」

  「那就勞煩老伴你了!」

  朱祐樘忽然想起什麼,道,「哦對了,岳父,這幾天皇后一直提到你,還說想出宮去探望下你的病情呢。今日難得你入宮來,一起用個膳再走,如何?」

  「臣就怕有所打擾。」

  張巒拱手道。

  朱祐樘眉開眼笑:「一點兒都不打擾……老伴,你讓人去安排一下,順帶通知皇后,就說岳父今天晚膳在宮裡用,讓她也高興高興。岳父,你先去坤寧宮那邊,我先跟他們幾個商議一下朝事,隨後就到。」

  「那臣先過去了。」

  張巒乾淨利落地站了起來,根本就不見有什麼腿傷,也沒瞧出抱恙在身的某些徵兆,走路異常順溜,跟著一名領路的常侍太監便優哉游哉往坤寧宮去了。

  ……

  ……

  入夜。

  上燈時分。

  懷恩帶著覃昌一起往司禮監值房走。

  路上懷恩見覃昌有些魂不守舍,主動開口:「你也看到了,其實張國丈為人還算正派,並未開口替李孜省求情。」

  「嗯。」

  覃昌點了點頭,卻沒有多餘的話。

  先前張巒的表現,連他這個時刻提防張巒,甚至做好以後跟張巒長期鬥爭的人,都挑不出絲毫毛病來。

  懷恩話鋒一轉,又道:「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故作姿態,說漂亮話而已……具體不看他怎麼說,還得看他怎麼做。」

  覃昌問道:「要是他不偏袒,李孜省這次很可能會被直接定罪,那他非要主動承攬這差事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或許真如他所言,想讓朋友之誼能全始全終吧。」

  懷恩做如此解釋,然後又道,「眼下他已經去了坤寧宮赴家宴,等於是進了陛下的內宅……這種親密關係,你與我都不及啊。」

  覃昌神色略顯悲哀。

  雖然坤寧宮他們也經常去,但他們只是作為家僕而存在。


  人家張巒則作為家人,是被邀請過去赴宴的。

  這就是差距所在。

  懷恩也有些茫然,似乎在自言自語:「現在梁芳都已被發配,難道還要因為李孜省涉案,再把人給召回來?如此大費周章,值得嗎?」

  覃昌問道:「所以……懷公公認為,此案應該適可而止?」

  「你自己想做的事,且已開始實施,那就得有始有終,不要半途而廢。」

  懷恩顯然是個矛盾體,每次都提出事情的兩面性,並給出截然不同的兩種應對舉措,這次也不例外,只聽他接著道:

  「不過,想靠通過攻擊李孜省,來避免張國丈晉升高位,只怕這條路是行不通了。你聽誰的,也不該聽劉吉『劉棉花』的……如果劉吉真有本事主持全局,他也不用擔心一個生員出身的人入閣,取代他的位置。他如此忌憚張巒,不正好說明,他無能嗎?」

  覃昌一時間有些傻眼。

  想想懷恩的話,聽起來簡單明了,但卻好像醍醐灌頂一般,讓覃昌瞬間有一種洞徹世事的明悟。

  跟誰合作,也不該跟那個無能且背負偌大罵名的閣臣合作。

  本來還覺得劉吉挺會算計,還很擅長黨爭。

  但跟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且勇於任事的張巒相比,則好像……劉吉屁都不是了。

  ……

  ……

  此時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內。

  李孜省被「請」過來後,在北鎮撫司的宴客廳足足等了一天,愣是沒人來問他話。

  就在他想知道自己幾時能回家時,這邊卻有人進來,押送他前往牢房。

  「不是說,本官只是被請來問話的嗎?為何還要被關進詔獄裡?不行,我要見朱指揮使!」李孜省立即便發出抗議。

  來人乃錦衣衛千戶牟斌,而眼下牟斌是錦衣衛中炙手可熱的人物,深得懷恩的欣賞。

  牟斌皮笑肉不笑地道:「李大人,請您不要見怪……按照規矩,只要沒有放您回去的詔令下達,您今晚就不得不在牢房內過夜。

  「不過您也不用太過擔心,您的案子還未正式開啟,所以近日並不涉及到過堂審訊的環節,或許明日有人向陛下求情,您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呢?」

  李孜省黑著臉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也不說是什麼案子,就讓我過來,那總得先問話,或者是讓我知道是因為什麼進來的吧?這眼看都已經入冬了,讓家裡帶點兒衣物和被褥進來禦寒,也不行嗎?」

  「自然不可!」

  牟斌回絕得很乾脆,「拘禁期間,不得與外界交流,避免竄供,這是錦衣衛的規矩。也請您配合,免得有傷和氣。」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李孜省眼見遊說無果,無奈之下,只能跟著牟斌一起往詔獄裡邊走。

  等他進到詔獄內部,沿途看到牢房內關押的眾多官員,那情況可就熱鬧了。

  眾人聽說以往在朝中隻手遮天的李孜省也進到這裡邊來,全都往他身上瞧,就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甚至牢房深處還不時發出一聲聲怪叫,讓人心悸不已。

  李孜省心想,我他娘的有一天也要淪落到這般田地?

  虧我昨日還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中呢。

  「李孜省,你也有今日!我早就說過,梁公公落罪,你怎可能獨善其身?你怎麼好意思留在朝中繼續當官的?早點兒請辭還鄉,何至於淪落至此?」

  裡面有人冷嘲熱諷。

  牟斌厲聲呵斥:「休要喧譁!李大人只是被請來問話,臨時在這裡住上一晚。若是誰再多嘴多舌,休怪立馬提堂問話!」

  有牟斌這話撐腰,詔獄裡總算安靜下來。

  但李孜省面子上終歸還是有些掛不住,作為曾經權傾朝野的大人物,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一路上他皆都默不作聲,大有種「悔不該當初」的悲苦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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