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官情如荼,無才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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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5章 官情如荼,無才為德!

  嘉靖四十三年,除夕。

  循常例,該是休沐的日子,但內閣閣老、六部九卿大臣、京城諸衙,甚至是地方公門,也都在忙碌著。

  種種國策、新令,上者的意志,下者的情緒,讓天下萬官喘不過氣來。

  不少官吏想到晨間上衙前老母的嘮叨,妻兒的責怪,忽然有了辭官,或者京外做官的想法。

  現在,大明朝普通百姓辛勤耕種,一年也能賺個幾十兩銀子,何必為了這幾十兩、幾百兩銀子在朝廷玩命呢?

  哪怕回老家種個地呢?

  當然。

  官吏們自知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也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滋味沒那麼容易,牢騷只是說說,也就過去了,然後,就又投入到辛勞的公務中。

  以如今大明官吏的公務壓力,別說是貪墨,就是連吃喝的時間都少。

  朝廷吏治煥然一清,而官吏的「損耗」,卻在迅猛增加。

  內閣,政務堂。

  內閣首輔大臣高拱看著兩京一十八省上報轄下官吏死於任上的數字,既驚心,又心疼。

  僅去年一年,猝亡者就近千人,這人數,比著大明朝前二百年加起來都多。

  當朝官、吏,總數不過百萬,僅累死的,就超過了千分之一。

  再加上問罪、問責種種,大明朝官吏的流動性很大,至少有一成以上的官位、吏職,會在一年內出現變化。

  這對於一個二百年的王朝,是個很可怕的事情,這代表朝廷是灘「活水」。

  朝廷活了,官吏就活不了了。

  「都瞧瞧吧。」

  高拱將官情遞出,中書舍人高務實連忙接過,走到閣老們案牘前,依次給閣老們看過。

  胡宗憲、李春芳、海瑞、朱衡為之默然,在朝,內閣毫無疑問是最忙碌的地方,國內國外、兩京、一十八省、政務、軍事等匯聚於此,肩上的擔子、身上的壓力,只會比其他官吏多而不會少,這些都沒能壓垮他們。

  但事情不能這樣推己及人,今朝內閣閣老們旺盛的精力,是大明朝有內閣以來都無法比擬的。

  要知道,這世間絕大多數人都沒有閣老的智慧和精力,在做事時,總覺得千難萬險,身累,心更累。

  即便如此,原來內閣高拱、胡宗憲、李春芳三人在京還承受不來,又補了海瑞和朱衡入閣分擔。

  內閣忙不過來,都能補官增吏,那地方衙門,也到了該補官添吏的時候。

  可是,胡宗憲四閣老明白高拱的話中深意,卻沒人說出來,就連高拱也不敢說。

  聖上視官員如仇讎,視吏員為盜賊,將天下黎庶的苦難,都認為是官吏們貪贓枉法造成的。

  雖然聖上沒有說過「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這樣的話,但對待官吏,的確是這樣的態度。

  凡有不滿,便換一批。

  三年來,連內閣都換了三套班子,閣老尚且如此,又何況是普通官吏。

  上疏補添官吏,必然會被駁回來。

  但大明朝,連行省都增加了五個,再維持舊制官吏之數,恐怕亡於任上的人會越來越多。

  冗官冗吏,早不復存在。

  高拱的手輕輕叩了案牘兩下,說道:「就是一句話不說到明日,明月,明年,內閣不可能一輩子就這麼沉默下去。」

  依然不說話。

  高拱便發動元輔權力,挑了個軟柿子,望向了李春芳,示意接話。

  不接話,就盯著。

  在遷永陵令上挨過毒打,近日非常老實,恢復甘草閣老本質的李春芳,莫名地有些後槽牙疼,這人啊,都會欺軟怕硬。

  這麼有本事,咋不去盯海瑞?

  從多方考慮,李春芳只得出聲,說道:「相信後人智慧。」

  廖廖六字。

  政務堂里的人都繃不住了。

  年紀最小,職位最低,只是「伺候閣老」的高務實,臉上表情呈現出誇張、扭曲。

  而高拱卻慍怒了。

  胡宗憲、海瑞、朱衡望著李春芳,既佩服,又鄙夷,隨後又有幾分羞慚。


  以前的朝廷,出了什麼難以改變,或阻力很大的事,影響國計民生,內閣、朝廷常說這話。

  現在,話反過來了,施用在朝廷身上,內閣閣老這才知道多麼難繃。

  這話,根本罔顧人的死活。

  可是,當初的朝廷,就是這樣罔顧百姓死活的。

  沉默、破防,於胸膛中無聲響起。

  難道朝廷官吏都在指摘內閣不干人事,和這樣的閣臣一起,怎麼能治理好朝廷?

  甘草!甘草!

  是味好藥,苦也真的苦啊。

  胡宗憲嘆了口氣,說道:「去覲見吧。」

  既然下有反應,內閣就不能無動於衷,無視官情如荼的事實,縱然什麼都改變不了,可也該讓聖上知道一二。

  高拱勉強穩住心態,望向胡宗憲,問道:「以什麼名義?」

  增添官吏,在聖上那,是禁忌的存在,這顯然是不能直接奏稟的。

  「就這個吧。」海瑞出聲,搖了搖手中的政務,得到了閣老們的一致認同。

  ……

  玉熙宮。

  朱厚熜先看了擺在上方的「女子無才便是德疏」,將之暫時擱置旁邊,看到了下方的嘉靖四十三年猝亡官吏書冊。

  翻開書頁,一個又一個名字映入朱厚熜的眼帘,而在名字後,附著官吏基本信息和死前正在經辦的公事。

  上千名官吏之死,如果說是全部為民而死,那肯定不可能,但大多數官吏,的確如此。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朱厚熜想起了那太虛幻境的那副對聯,閣老們坐在繡墩上,身體不由得前傾了些,任誰都知道,這名單不完全真,但人死為大,只要在任上而亡,地方省府、朝廷督察也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個盡忠職守的撫恤。

  朱厚熜看著裡面一個個「人物誌」,閣老們就在那等著,直到全部看完,望向高拱問道:「還撐得住嗎?」

  高拱立刻站了起來,躬身答道:「回聖上,撐得住!」

  朱厚熜點點頭,將目光望向胡宗憲四人,繼續問道:「你們呢?」

  胡、李、海、朱四人不約而同地起身,躬身行禮,異口同聲道:「回聖上,撐得住!」

  「朕知道,這不是你們的極限,也不是朝廷官吏的極限,滿腹的牢騷、抱怨,不過是看著那些百姓也富了,而你們的俸祿,卻還是原來的模樣。」

  朱厚熜點出了此次官情的本質,官是官,民是民,官員是永遠瞧不起其他人的,長大後的辛勤勞作,憑什麼能比得上我幼時的十年寒窗苦讀?

  於官吏而言,我吃過的苦,在我入仕那一刻時,就該結束了。

  一旦不如願時,就生出了怨懟。

  錦衣衛緹騎天下,可不止是只盯著官吏貪贓枉法不作為,而是方方面面都在盯著,如今,沒有了冗官冗吏,可還遠沒到缺官少吏的地步。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閣老們的頭更低了,腰肢也更彎了。

  朱厚熜卻沒有再說什麼,轉而道:「朕已經讓錦衣衛給朕的臣子們送去了家中缺少之物,另留下了些銀錢,包括為國盡忠職守的文臣武將,也都有,朕不會辜負任何一位忠臣良將,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朕惟願諸君,慢行!」

  剖心之言。

  五閣老聽得出來,聖上視官吏如仇讎的意味消失了,雖然依舊沒有同意補添官吏,但聖上卻通過其他方式注視著天下,會根據具體情況來對朝廷予以調整。

  前提是,內閣、朝廷不出么蛾子。

  只要一心為民,聖上就不會忘記所做的努力和功勞。

  「臣等多謝君父體諒。」高拱帶頭跪倒,胡宗憲、李春芳、海瑞、朱衡跟著跪道,山呼道。

  此時此刻,那聲「君父」,完全發自內心,有了事實性的模樣。

  朱厚熜望著五體投地的臣子們,一點恩惠就感激不盡的姿態,說是心裡沒有觸動是假的,搖搖頭道:「你們是萬官之首,滿朝皆是爾等屬官屬吏,下有所怨,不敢怨朕,便怨你們,辛苦了!」

  「為君父盡忠,縱萬死而不悔!」


  又是齊聲說道。

  「話雖如此,但朕也不能真的看著你們這樣被官吏們戳脊梁骨,朝廷吏治清明,為國、為民,皆是一件好事,國庫為之豐盈,萬民為之開顏,百姓之富,朕不能動,但國庫的銀子,朕卻能做主,就提些俸祿吧。」

  天恩加俸。

  高拱等人不由得熱淚盈眶,四年了,君父終於同意給官吏加俸了。

  官吏們之所以抱怨,就是覺得付出和俸祿不成正比,俸祿一升,所有的不滿情緒就會立刻消失。

  「君父聖明!」閣老們齊叩首道。

  朱厚熜想了想,說道:「五成,如何?」

  增加一半俸祿,可以說是朝廷的極限了。

  以內閣前些日子上報的嘉靖四十三年朝廷收入、支出為例。

  一年賦稅總數,達到了史無前例的兩萬萬兩紋銀。

  兩京一十八省,二十個京、省,官員總數近二十萬人,吏員總數近八十萬人。

  而官員平均年俸祿在八十兩紋銀,吏員平均年俸祿在四十兩紋銀。

  僅嘉靖四十三年,朝廷官員俸祿支出就高達一千六百萬兩紋銀,吏員俸祿支出更是高達三千二百萬兩紋銀。

  兩者相加,整整有四千八百萬兩紋銀,這比嘉靖四十年以前全國賦稅還多。

  但沒辦法,之前吏員的俸祿是由官員去發放的,官員為了為了自己,也為了吏員,想方設法去貪贓、搜刮民脂民膏。

  而今,朝廷將官員幕僚、師爺,全部收歸為朝廷秩序,大幾十萬人的俸祿,比之官員們俸祿還多。

  另外,嘉靖四十年以前,朝廷經常拖欠官吏俸祿、將校軍餉,寅吃卯糧,前吃後空,為了朝廷帳面好看,拖欠部分是不做帳的,這就造成那時候朝廷很多爛帳、壞帳、糊塗帳。

  這一年四千八百萬兩紋銀的官吏俸祿支出,便是真正的清帳。

  很明顯,朝廷僅在官吏俸祿一項支出上,就達到了全國賦稅收入的四分之一。

  這是個很恐怖的數字,朝廷花在官吏身上的錢太多了,哪怕是宋朝巔峰時期,在官吏身上的支出,都沒有現在多。

  但朱厚熜知道,這中間沒有什麼貪墨,也沒有冗官、冗吏,所有的人都在竭盡全力做事了。

  這是時代的局限,效率低下。

  這也是朱厚熜遲遲不願意再提高官吏俸祿的原因,都說有明一朝,官吏俸祿極低,但也要算算官員俸祿的購買力,再算算官員俸祿占全國賦稅收入的比重。

  朝廷總不可能把所有賦稅收入都花在官吏們身上吧?

  增加官吏五成俸祿,那下一年大明朝官吏俸祿支出,就達到了更恐怖的七千二百萬兩紋銀,如果明年全國賦稅收入沒有上漲,那僅官吏俸祿支出一項,就占到了朝廷總收入的八分之三。

  這要是換到後世,由官吏俸祿支出引發的財政赤字都能讓一方大國為之破產了。

  這是官員俸祿提升的又一次極限!

  在官員沒有努力到極限以前,俸祿絕對不會再行增加。

  「臣代天下百萬官吏,叩謝君父天恩!」高拱領銜頌聖道。

  「臣等叩謝君父天恩!」胡、李、海、朱齊頌聖道。

  朱厚熜搖搖頭,讓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提督太監黃錦去扶起涕淚橫流的閣老們,坐回繡墩上,平復平復心情。

  君臣難得的相宜時光,聖君在位,賢臣滿朝,閣老們都很享受這片刻的溫情。

  可擦乾了淚,此次覲見該聊的正事,也被朱厚熜拿到了御案案牘的最上面。

  「女子無才便是德疏。」

  疏中大意倒也簡單,朝廷不少官吏、民間不少百姓,在反對適齡女子進入學堂學習,嗯,修習禮、樂、射、御、書、數,稱之講武堂也可以。

  上疏的官吏,在疏中說了這麼一句話,「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

  朱厚熜望著高拱五人,五位閣老不禁心中升起幾分悔意,早知道君父體諒臣工,官吏的事情這麼順利,就不該把這道奏疏拿出來。

  果不其然,朱厚熜斂起了溫和的龍威,轉而暴烈了些,慢慢說道:「朕想知道,是上疏的官員沒讀過書,還是你們這些當朝大學士沒讀過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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