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 日久見人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隨著會議結束,整頓海防聚集地的命令迅速至上而下的傳達到位。

  最先動的是合成一營。

  一營營區設在白藤江故道南岸的一片廢棄水產加工廠里,營門上那塊「第76輕型合成旅合成一營」的牌子被海風吹得漆皮卷了邊,但字跡依然鮮紅。

  營區裡的椰子樹下停著兩排猛士3裝甲突擊車,車身上覆蓋著防鹽霧腐蝕的篷布。

  在海防這地方,鐵比人老得快,一宿不蓋篷布,第二天車門的鉸鏈就能鏽出一層紅毛。

  一營營長姓馬,是個四十出頭的矮個子,脖子比腦袋粗,嗓子被海風磨得像砂紙。

  他站在營區操場中央,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軍用電子表,然後吹響了哨子。

  嗶——

  很快,隨著哨音落下不久,營房的門板就被從裡面撞開了。

  士兵們從各個方向湧出來,作訓服已經穿好,頭盔的卡扣還在下巴上啪嗒啪嗒地扣著,有人一隻手繫著戰術背心的魔術貼,另一隻手已經抓起了靠在牆根上的步槍。

  駕駛員最先就位,猛士3的柴油發動機被依次點燃,低沉而密集的轟鳴聲在營區上空疊成一片滾動的悶雷,排氣管噴出的青灰色尾氣在椰子樹下瀰漫開來,混著海風裡的鹽腥味,像一層薄薄的霧。

  7分鐘,全營集結完畢!

  嗡嗡嗡——

  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聲,猛士3裝甲突擊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營門,輪胎碾過水泥路面上的沙粒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車頂上架著的12.7毫米重機槍已經裝上了彈鏈,槍管在午後的烈日下泛著幽藍的光。

  跟在猛士3後面的是CTM-133戰術卡車,車廂里坐著步兵班的戰士,每個人的步槍都立在兩膝之間,握把上的防滑紋被汗水浸得發亮。

  再往後是補給車,車斗里摞著彈藥箱和野戰口糧,篷布被海風吹得鼓鼓囊囊。

  營區外面是一條通往海防主城區的土路,路兩邊是成片的牡蠣養殖塘,鹹水在午後的日照下泛著白晃晃的反光。

  塘埂上搭著幾間歪歪斜斜的木棚,幾個正在曬網的漁民停下了手裡的活,赤腳站在泥埂上,呆呆地看著車隊從面前駛過。

  「這又是做啥子?」一個老漁民把手裡的梭子擱在膝頭,眯著眼睛數過去的車輛。

  他已經在這片養殖塘邊住了大半輩子,越軍走了,周邦軍來了,他都見過,上次見這個陣仗,還是前不久周邦軍隊進城。

  「不曉得。」旁邊一個年輕的夥計把遮陽的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被鹽霧醃得粗糙的臉:「是不是有海獸潮?」

  「不像,打海獸潮都是往堤壩上走,這些車全往城裡開。」

  ...

  與此同時,合成二營的營區大門也開了。

  二營駐紮在老市場以南的一片改建廠房裡,原本是海防最大的冷凍水產品倉儲區,營門外面就是聚集地的主幹道。

  那條從船閘門筆直往北、貫穿整個棚戶區、經過老市場和法式教堂、最後通到港區的路。

  最早發現不對勁的是棚戶區巷口擺鹹魚攤的一個中年女人。

  她正在把曬乾的魷魚一條一條碼在芭蕉葉上,忽然感覺到腳下的泥地在微微發顫。

  她抬起頭,看見主幹道盡頭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煙塵,煙塵下面是一排正在向她這個方向移動的軍車。

  當先是一輛噴塗著星空迷彩的猛士3裝甲突擊車,車頂上那挺大口徑機槍的槍管在午後的陽光下晃了一下,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下意識地把芭蕉葉往攤子裡面挪了挪,好像生怕那些東西掉在地上被車輪碾碎。

  就在這時,她身後棚屋裡鑽出一個光著上身的老頭,眯著眼睛朝車隊的方向看了兩秒,然後把嘴裡的檳榔渣吐在地上,用髒兮兮的赤腳碾了碾。

  「軍車。」他說。

  「我知道是軍車,」女人說:「幾多軍車?」

  老頭沒回答,因為從棚戶區深處那條岔巷裡忽然湧出來好幾個人,都是聽見了動靜出來看熱鬧的。

  有人還端著飯碗,嘴裡嚼著半條鹹魚,腮幫子鼓鼓囊囊地瞪著眼睛往路上看。

  有個乾瘦的小孩從大人腿縫裡鑽到最前面,赤著腳蹲在路牙子上,數過去一輛就掰一根手指,還沒數到十就數不清了,急得直拽旁邊大人的褲腿。


  車隊還在往主幹道深處推進。

  跟在猛士3後面的是合成二營的一整個步兵連,山貓全地形車排成一列在路面上平穩推進,車上的戰士懷裡抱著衝鋒鎗,目光沿著街道兩側緩緩掃過。

  緊隨其後的工化連工程車輛更為顯眼,輪式挖掘機、裝甲推土機和架橋車轟隆隆地碾過路面,像是在宣告比軍事異動更大的事情。

  「到底怎麼回事?」人群里有人壓著嗓子問。

  沒人答得上來。

  但所有人都有了一個共同的判斷,這不是演習,不是訓練,不是日常巡邏。

  這是要出大事!

  消息在棚戶區的窄巷子裡傳得比軍車還快,巷子裡沒有廣播,沒有喇叭,全靠人的嘴一張一張地往下遞。

  在老市場東南角的一條巷子裡,一個修鞋攤的攤主正把客人那雙脫了底的拖鞋往木箱子裡收。

  他的攤子擺在巷口已經快一年了,位置好,能看見主幹道的動靜。

  「阿公,」他朝旁邊一個蹲在牆根下剝花生的老頭湊過去,壓低了聲音:「這麼大陣仗,莫不是我南方的隊伍要打過來了?」

  聞言,老頭手裡的花生殼停在半空中,沒剝完的花生從他指縫裡掉下來,在泥地上滾了兩圈。

  他嘴巴張了兩下,沒發出聲音,但那雙被鬆弛的眼皮蓋住了一半的眼睛裡,分明閃過了某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南方的隊伍」這五個字落在巷子裡,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死水潭。

  海防聚集地的這些人,誰沒有在越軍手底下活過呢?

  以前的日子說不上多壞,但也絕說不上多好。

  越軍的那些兵倒是不會平白無故殺人,但你得交保護費,不是叫保護費,是叫「防務捐」。

  每個月每家每戶按人頭算,交不出的就用勞力抵,去城牆上搬石頭、去港口卸貨、去城外危險的淪陷區搜集物資。

  女人們想進港區的避風港過夜,得跟管門的排長搞好關係,怎麼搞?各人有各人的辦法。

  做點營生就更不用說了,從碼頭到棚戶區,每一道關卡都要抽水,每一層都要吃,軍需官、情報官、後勤官,哪一個都得罪不起。

  所以兩個多月前越軍撤退投降、周邦部隊接手海防的那天晚上,整個聚集地其實是很慌的。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把門堵死了,有人用木箱頂住門板,有人把僅有的一點糧油藏在灶台底下的土坑裡,有人把自家女人臉上抹了鍋灰推到最裡間的角落。

  沒人知道周邦人會不會搶東西,但所有人都覺得會,畢竟是自己國家的敵人,還能指望人家對你好?

  然後天亮了。

  沒事。

  再然後一天過去了、一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到現在兩個月過去了,還是沒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