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團拜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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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夜市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雪。

  遠處的山巒隱沒在晨霧裡,像一幅被水洇濕了邊界的淡墨畫。

  市中心街道兩旁的燈籠還亮著,紅彤彤的,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在冬日的薄光里像一串串被凍住了的火。

  昨夜放鞭炮留下的紅色碎屑鋪了一地,保潔員正在清掃,掃帚划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從窗縫裡鑽進來,細碎的,柔軟的,像春天第一場雨落在枯葉上。

  一年到頭,顧承淵難得在家過夜,早早起床洗漱,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系好領口最後一顆扣子。

  深綠色的冬常服被母親熨得筆挺,肩章上的三顆將星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金色,領口的領花端正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袖口,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客廳里已經沒有人了,母親和弟媳們帶著孩子早早出門買菜,茶几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圓,旁邊是一碟鹹菜和一雙筷子,碗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母親的字跡:「吃了再走。」

  他端起碗,站在茶几前,三口吃完了湯圓,連湯都喝了。

  筷子放下的聲音很輕,紙條重新壓回碗底,然後他取下衣帽架上的軍帽,推開家門。

  上午八點半,中州戰區春節團拜會。

  會場設在原夜省大會堂,主席台後面掛著一面巨大的赤色旗幟,旗幟的褶皺在空調的風裡微微拂動,像一面被風吹皺的湖。

  最前排坐著戰區常委們,深綠色的軍裝在燈光下連成一片沉鬱的底色,肩章上的星星像散落在夜空里的光點。

  他們身後是各軍兵種的代表、英模人物、「文明十大人物」的候選人,還有從各個聚集地趕來的地方管委會代表。

  靠邊的位置坐著一群穿便裝的人,他們的衣服沒有軍裝挺括,有的甚至帶著明顯的縫補痕跡,但每一個人都坐得筆直。

  他們有社區醫生、有教師、有建築工人、有軍工廠勞動模範....

  他們來自各行各業,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年過花甲,臉上的皺紋和手上的老繭各不相同,但眼睛裡都裝著同一種東西,一種沒有被末世磨滅的、頑強的、倔強的光。

  就在眾人臉上既激動又喜氣洋洋的等待著等會兒的活動時,多功能廳的側門開了。

  側門打開的聲音很輕,像一枚硬幣落進深井。

  先進來的是兩名食屍鬼戰士。

  他們的夜獵者裝甲是制式塗裝,暗沉的鐵灰色,肩甲和胸甲上留著深淺不一的劃痕,頭盔上的琥珀色探測晶片在會場燈光里微微閃爍,像兩顆被凍住的火星。

  他們一左一右在門邊站定,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根神經牽引。

  然後巴托走了進來。

  暗紅色的先鋒版夜獵者裝甲在滿堂深綠軍裝的映襯下,像一團從鐵灰色凍土裡鑽出來的火。

  蜂巢狀護心鏡上那些被反覆修補又反覆撕裂的痕跡還在,最深的那道從左側鎖骨的位置斜切而下,幾乎貫穿整個胸甲,那是剛在過去的渝城收復戰中留下的。

  一頭強大變異體臨死前的反撲,爪子穿透了兩層鈦合金編織層,在第三層上留下了這道刻痕。

  看到巴托等人出現的剎那,會場裡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不是漸漸安靜下來的,是硬生生斷掉,像有人在說話的途中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特勤軍!

  這三個字在沉默中像某種無聲的電流,從會場的第一排竄到最後一排,從每一個人的眼睛裡竄到骨頭裡。

  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見過特勤軍的戰鬥畫面,從戰區的宣傳視頻里,從戰區下基層放映的電影裡。

  這些鋼鐵怪獸的身影從燃燒的廢墟中衝出,在漫天煙塵和變異獸群中撕開一條血路!

  這些畫面被反反覆覆播放過無數次,畫質粗糙,鏡頭晃動,但每一幀都像燒紅的鐵烙進了戰區每一個人的記憶里。

  可畫面終究是畫面。

  畫面里的食屍鬼戰士是像素構成的光影,是隔著屏幕的、可以被暫停和關掉的。

  眼前這個不是。

  巴托站在那裡,身高超過兩米,裝甲肩甲在燈光下投出鋒利的陰影,紫灰色的動態關節護具隨著他的呼吸發出極其細微的、黏膩的光澤。


  他渾身散發著一股沉甸甸的、看不見的壓迫感,那是從無數場血戰中活下來之後才會有的東西,像一把刀刃上裹著鐵鏽的刀,即便不動,也能讓人感覺到它的重量。

  沒有人說話。

  甚至沒有人動。

  巴托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的視線從那些或驚愕或恐懼或好奇的面孔上緩緩掃過,琥珀色的眼底平靜得像結冰的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曾經屬於人類的、如今被三層鈦合金裝甲包裹著的心臟,正在以一種久違的、劇烈的節奏跳動著。

  他站在那裡,看向眼前這座大會堂。

  夜省大會堂....

  他記得這個名字,變異之前,他在新聞里見過這棟建築,灰白色的石灰岩外牆,巨大的廊柱,頂上那面旗幟,那時候還是另一種顏色,另一種圖案。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這裡面。

  那時候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市民,每天擠公交上下班,住在城郊的老小區里,連市中心那些亮著霓虹燈的大商場都不常去。

  這種地方,不是他這種人能進的,後來變成了怪物,就更不可能了。

  巴托微微抬起下巴,視線越過黑壓壓的人頭,看向主席台後面那面巨大的旗幟。

  赤色的底,金色的圖案,在空調的微風裡輕輕拂動,像一片被風吹皺的紅色水面。

  主席台上的燈光很亮,亮到有些刺眼,把他全身暗紅色的裝甲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劃痕、每一處修補、每一個被血和泥漿浸透又洗淨的關節紋路,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光里。

  回望來時的路,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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