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0章 個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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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至順放下茶杯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不經意間找到了一個話頭。

  他的目光從胡大寶臉上移開,落在推拉門的方向,廚房裡的說笑聲隔著門板傳過來,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但能輕易分辨出胡婷婷的聲音。

  「老胡,」張至順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婷婷現在在復興一中怎麼樣?能適應不?」

  胡大寶正在倒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把茶杯遞給旁邊的張至平,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種被關心到了要害處的、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好,好著呢。」

  胡大寶連連點頭,聲音比剛才和兒子吵架時低了好幾個調門,帶著一種談起女兒時特有的、柔軟的、小心翼翼的語氣:

  「張哥,說起這個,我還沒好好謝你呢。要不是你幫忙,婷婷現在還在崇義那邊,我們一家人哪能聚到一起?」

  他端起茶杯,朝張至順舉了舉,茶湯在杯子裡晃了晃,映著頭頂的燈光,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這一杯,我敬你。感謝的話不多說了,都在茶里。」

  張至順擺了擺手,沒有接這杯茶的意思,而是拿起鐵壺給自己續了水,滾燙的水柱注入紫砂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他把鐵壺放回炭火爐上,這才端起自己的茶杯,和胡大寶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老胡,你這就見外了。」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語氣不緊不慢的:

  「你現在是市政工程公司的項目經理,管著好幾百號人,是咱們夜市恢復重建的重要幹部。」

  「組織上幫你解決後顧之憂,讓一家人團聚,這是正常的。不是我對你特殊照顧,是政策如此,你該享受的待遇,一分都不會少。」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再說了,婷婷那個孩子,什麼水平我不知道?漢語言文學碩士出身,末世前在大學裡教了幾年書,專業水平過硬。」

  「復興一中現在正缺語文老師,把她調過來,是工作需要,也是人崗相適。」

  「她來了之後幹得怎麼樣,你自己也清楚,上次她們校長跟我匯報過,說她帶的班語文成績在整個年級排第二。」

  「這樣的老師,我們求之不得,還用得著我幫忙?」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胡大寶聽在耳朵里,心裡暖洋洋的,嘴上卻不知道該怎麼接,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眼睛亮亮的,像兩盞被點亮的燈。

  張至順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目光在胡大寶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他伸手去夠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點著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

  煙霧在陽台上方散開,被窗縫裡鑽進來的涼風吹散,飄向窗外那些亮著燈的樓層。

  煙燃了三分之一,張至順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忽然開口了:

  「老胡,婷婷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胡大寶脫口而出,這個數字他太熟悉了,逢人就被問,問了就得答,答了就有人感慨:

  「這麼好的姑娘還沒對象啊」

  然後他就得陪著笑臉說:「不急不急」

  其實他心裡急得要命!

  「二十八,」張至順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彈了彈菸灰:「不小了。在咱們那個時候,二十八孩子都上小學了。」

  胡大寶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可不是嘛,但她自己不著急,我們當父母的也不敢催。現在的年輕人,和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有自己的想法。」

  「有想法是好事。」張至順點了點頭,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霓虹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紅綠色塊:

  「但想法歸想法,個人問題也不能一直拖著。她在復興一中那邊,工作環境怎麼樣?同事相處得如何?」

  「挺好的,挺好的。」胡大寶連連點頭:「學校領導對她很照顧,同事們也不錯,上個月還評了個優秀班主任。」

  張至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里按滅了,菸頭的紅光熄了下去,一縷青煙從菸灰缸里裊裊升起,在燈光下扭動了幾下,散開了。


  他轉過頭,看著胡大寶:「那個人問題呢?有沒有談男朋友?」

  聞言,胡大寶愣了一下。

  不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而是被問這個問題的人、問這個問題的方式、以及問這個問題的場合,組合在一起,讓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來得很快,像一道閃電,唰地一下照亮了什麼,然後又消失了,留下一些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影子。

  他下意識地往張靖宇的方向瞟了一眼。

  張靖宇正端著茶杯喝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睛看著茶杯里的茶葉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像是完全沒聽見父親在說什麼。

  胡大寶把那道閃電似的念頭按了下去,臉上恢復了那種被關心女兒終身大事的父親應有的、既感激又無奈的表情。

  「沒有。」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她這個人,你也知道,看著溫溫柔柔的,其實心裡有主意得很。」

  「末世前在大學裡談過一個,後來那男的出國了,就分了。之後就一直單著,說什麼寧缺毋濫。」

  「寧缺毋濫,」張至順重複了這四個字,點了點頭:「有道理。但缺得太久了,也不是個事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推拉門的方向,廚房裡的笑聲又傳出來一陣,比剛才更響了,夾雜著碗碟碰撞的叮噹聲和水龍頭的嘩嘩聲。

  「復興一中那邊,年輕老師不少吧?」張至順收回目光,重新看著胡大寶,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不少,不少。」胡大寶點著頭,腦子裡的那個念頭又浮了上來,這次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但他還是沒敢往深了想:

  「男女老師都有,年輕的也多。」

  「但婷婷說,她不想找同事,說什麼『距離太近沒有美感』,我也不懂這些,年輕人的事情,管不了。」

  張至順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讓他滿意的話。

  「不想找同事,」他慢慢地點了點頭:「也有道理。」

  他沒有再往下說。

  陽台上的氣氛忽然安靜了幾秒,只有炭火爐上鐵壺裡的水在咕嘟咕嘟地響,壺嘴冒出的白氣在燈光下裊裊地上升,扭曲著,消散著。

  窗外遠處的霓虹燈閃爍著,紅的綠的藍的,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顆顆不太明亮的心跳。

  張至安坐在角落裡,始終沒有插話,但他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哥哥張至順和胡大寶之間來回掃了一趟,然後低下去,嘴角的弧度微微變大了一些。

  張至平倒是想說點什麼,嘴都張開了,但被張至順一個眼神按住了。

  那個眼神很輕,輕得像是無意間掃過去的,但張至平跟這個哥哥差了十二歲,從小就是被這個眼神管大的,他太熟悉了,那個眼神的意思是,閉嘴!

  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假裝喝茶,茶葉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舌頭舔掉了。

  就在這個時候,廚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張靖宇的母親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鍋鏟,鍋鏟上沾著醬色的湯汁。

  她的臉上泛著油光和汗光,但精神頭好得不得了,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都別聊了!端菜!排骨好了!」

  話音落下,陽台上的男人們紛紛起身,煙掐了,茶杯放下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此起彼伏。

  胡大寶第一個站起來,像是找到了一個從某種微妙的氛圍中脫身的出口,大步流星地朝廚房走去,邊走邊捲袖子。

  張至順走在最後面,路過張靖宇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張靖宇抬起頭,看向父親。

  張至順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廚房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走,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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