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 溫馨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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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靖宇看著母親,喉頭猛地一緊。

  他見過母親哭。

  末世前,他考上大學那年,母親送他到火車站,在站台上哭了,也是這種不出聲的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臉上是笑著的。

  那時候她說,去吧,好好念書,別想家。

  「媽。」張靖宇喊了一聲。

  就一個字,但他的聲音是啞的,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別人喉嚨里借來的,用完了就得還回去。

  母親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鬆開張靖宇的手臂,兩隻手捧住了他的臉,手掌貼著他的臉頰,拇指在他的顴骨上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像是在確認這張臉是真的,不是夢裡那個模糊的影子。

  「瘦了。」她終於說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瘦了,瘦了好多。」

  張靖宇沒有說「沒瘦,重了八斤」,他不想在這時候跟母親爭論體重的問題。

  他只是伸出手,把母親攬進了懷裡。

  母親的個子不高,只到他胸口,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老貓。

  她的手從他的臉上移開,抓住了他後背的軍裝,抓得很緊,像是在抓一根浮木,抓一塊不會鬆動的石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母親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被眼淚和哽咽攪得破碎不堪:

  「回來就好,媽天天盼,天天等,你知不知道……」

  張靖宇沒有說話,他把下巴抵在母親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母親的白髮蹭著他的下巴,很軟,很輕,像秋天裡最細的那一層霜。

  他聞到母親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洗衣粉的味道,混著廚房裡的油煙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只屬於母親的味道。

  他以為他早就忘了這個味道,但這個味道一直在他的記憶里,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的心,無論他走多遠,都扯不斷。

  旁邊那兩個婦女也圍了過來,一個拍著他的肩膀,一個拉著他的胳膊,嘴裡說著:

  「回來就好」「你媽天天念叨你」「可想死你了」之類的話,眼眶也都是紅紅的,但忍住了沒哭。

  那幾個半大孩子擠在大人身後,好奇地看著這個穿著軍裝、戴著肩章的哥哥,有一個膽子大的小男孩伸手摸了摸張靖宇腰間的武裝帶,然後縮回手,咯咯地笑了起來。

  胡志明從車裡鑽了出來,站在車旁邊,沒有上前。

  他看著張靖宇和母親抱在一起的樣子,嘴角咧著,笑著,但眼眶也有些發紅。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紅眨了回去,然後拎起背囊和塑膠袋,朝那幾個半大孩子招了招手。

  「來來來,幫叔叔拎東西,叔叔給你們帶了好吃的。」

  幾個孩子呼啦一下圍了過去,七手八腳地搶著拎袋子,嘰嘰喳喳的,像一群找到了食的麻雀。

  母親終於從張靖宇懷裡退了出來,仰著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又捧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笑,起碼張靖宇是如此認為的。

  「走,上樓。」母親拉住張靖宇的手,緊緊地攥著,像是怕他跑了:

  「媽給你燉了排骨,還有你最愛吃的酸菜魚,早上就去買的魚,活蹦亂跳的,你爸說今天回來,我五點就起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張靖宇往門廳里走,步伐很快,像是在趕什麼時間,又像是怕他跑了。

  張靖宇被她拉著,回頭看了一眼胡志明。

  胡志明被幾個孩子簇擁著,扛著背囊,提著袋子,臉上掛著一副「我很受歡迎」的表情,朝他擠了擠眼睛。

  張靖宇轉回頭,跟著母親走進了門廳。

  門廳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地上鋪著防滑的地磚,牆上貼著一張社區通知,上面寫著關於冬季防火安全的注意事項,落款是夜市管委會觀山辦事處。

  電梯門開著,銀白色的轎廂里亮著柔和的燈光,照得人暖暖的。

  母親按了六樓。

  電梯門緩緩合上,轎廂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上升。

  張靖宇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和母親的影子。

  母親站在他身邊,個子只到他肩膀,頭髮花白,身子有些佝僂,但她的手一直攥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她的手不光滑,皮膚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硬硬的繭子...

  可末世前她是坐辦公室的,手白淨細嫩,連洗碗都要用洗碗機。

  張靖宇握緊了母親的手。

  母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眼角深深的魚尾紋里,還掛著一滴沒擦乾淨的淚。

  叮。

  六樓到了.

  .....

  晚上七點左右,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樓下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香樟樹的枝葉,在小區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單元樓里陸續亮起了燈,一扇扇窗戶變成了一塊塊發光的格子,有的暖黃,有的冷白,像一幅被點亮了的棋盤。

  張靖宇家的門敞開著,門口的地墊換成了新的,紅色的,印著「出入平安」四個字。

  鞋櫃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七八雙拖鞋,有新的有舊的,尺碼不一,是母親下午從鄰居家借來的。

  客廳不算大,二十來平米,末世前的裝修,淺色的地板,白色的牆面,天花板上的吊燈是那種老式的花瓣燈,六個燈泡全亮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沙發上鋪著米白色的沙發墊,帶著一圈一圈的花紋,坐上去軟軟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茶几上擺著一個果盤,盤子裡是蘋果、橘子,水果曾經是絕對的稀罕貨,但隨著戰區的軍事不斷延伸,如今尋常倖存者咬咬牙,也能買幾個嘗嘗味道。

  靠牆的電視柜上放著一台老舊的液晶電視,沒有接信號,但能放光碟,此刻正無聲地亮著,播放的是一部抗戰老片子,畫面里的人張著嘴說著什麼,聲音被關掉了,只有字幕在一行一行地往上翻。

  電視櫃旁邊是一個半人高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政治類的、歷史類的、文學類的,書脊的顏色都褪了,有的書頁已經發黃髮脆,但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列隊的士兵。

  書架最上面一層放著幾個相框,有張靖宇穿軍裝的照片,有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還有一張老照片,黑白的,邊角有些捲曲,是張靖宇爺爺奶奶年輕時的樣子。

  客廳最顯眼的變化是中間那張大桌子。

  兩張餐桌拼在一起,一張是張家的,深棕色的實木桌,桌面的漆有些斑駁,邊角被磕掉了一小塊,但擦得乾乾淨淨。

  另一張是從隔壁鄰居家借來的,淺色的,比張家的那張矮了一截,母親在桌腿底下墊了幾本舊雜誌,找平了。

  兩張桌子拼在一起,鋪上一塊洗得發白的格子桌布,桌布不夠大,中間接了一截,接縫處用幾個盤子壓著,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來。

  桌子四周擺了十幾把椅子,也是東拼西湊的。

  張家的四把木椅,胡家帶來的三把摺疊椅,從鄰居家借的五把塑料凳,高高低低,花花綠綠,擠在一起,倒也有一種熱熱鬧鬧的、吃大席的味道。

  桌面上已經擺了一些涼菜,一碟拍黃瓜,切得大塊大塊的,蒜末撒得滿滿的。

  一碟花生米,油炸的,金黃金黃的,撒了點鹽。

  一碟涼拌木耳,黑的白的混在一起,淋了醋和香油,酸溜溜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還有一大碗皮蛋拌豆腐,皮蛋切成月牙形,豆腐嫩得像剛睡醒的嬰兒,上面澆了醬油和辣椒油,紅紅綠綠的,看著就開胃。

  廚房的門關著,但關不住裡面的熱鬧。

  女人們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油鍋的滋啦聲、菜刀碰砧板的篤篤聲、碗碟碰撞的叮噹聲,還有笑聲、說話聲、互相指揮的聲音,攪在一起,匯成一種只有在周邦家庭的廚房裡才能聽到的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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