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越北無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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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後沒有忍住,發出了一聲哭腔。

  那一聲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但那一聲出來之後,他整個人就垮了,像一面被推倒的牆,轟的一聲,碎成了一地的磚石瓦礫。

  他蹲下去,雙手捂著臉,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無聲的、體面的流淚,是真的哭,像小孩子一樣的哭,張著嘴,發出「啊啊」的聲音,眼淚鼻涕糊了一手,他也不管,就那麼蹲在爛泥里,蹲在自己那把沾滿泥巴的槍旁邊,放聲大哭。

  他哭什麼呢?

  他哭那些回不來的人!

  他哭那個新兵連的班長,那個黑得像炭的漢子,昨天被一顆流彈打穿了脖子,倒在他懷裡,血從他的指縫間往外涌,怎麼按都按不住。

  他哭那些他記不住名字的戰友,那些和他一起蹲在戰壕里、一起分過一根煙、一起罵過老天爺的人,那些昨天還在和他說話、今天就不見了的人。

  他哭他自己。

  哭那個十八歲入伍、以為當兵就是穿軍裝照相很帥的少年;哭那個在無數個夜晚被噩夢驚醒、卻還要在第二天早上拿起槍繼續戰鬥的、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他哭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久到月亮落到了山後面,久到東邊的天空從青灰色變成了淺紅色。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是從陣地上方傳來的,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聽不太懂的口音,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越軍弟兄們——我們是周邦第73旅——奉命接受你們投降——不要開槍——我們會給你們提供食物和醫療——所有人放下武器——排好隊——跟我們走——」

  沒有人開槍。

  沒有人想開槍。

  沒有人還會在這個時候想到要開槍。

  黃大發抹了一把臉,把手上的淚和泥在褲腿上擦了擦,然後彎下腰,撿起那把槍。

  他握著槍管,把槍托朝上,舉過了頭頂。

  旁邊,李文平也舉起了他的槍。

  再旁邊,那個剛才站在開闊地上對著月亮大喊的人,也舉起了槍。

  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整片陣地上,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戰壕里,那些被鮮血浸透了的彈坑裡,那些還冒著青煙的焦土上,一支又一支槍被舉了起來,槍托朝上,槍口朝下,像一片倒著生長的、灰黑色的森林。

  黃大發抬起頭,看見東邊的天際,太陽正在升起來。

  是紅的,很紅很紅的,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把整片天空都燒紅了,把整片大地都燒紅了,把那片舉起來的槍林也燒紅了。

  他看著那輪紅日,忽然覺得,今天是一個好天氣。

  是一個很好的天氣。

  好得像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還有硝煙的味道,還有血腥的味道,還有泥土的味道,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發芽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叫什麼,但他知道,那是他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的味道。

  他邁出了第一步。

  朝著那輪紅日,朝著那些正在走過來的、穿著不同軍裝的士兵,朝著那個他以為永遠等不到的、叫做「明天」的東西,邁出了第一步。

  .......

  夜省夜市,中州戰區機關大樓。

  早晨七點半,陽光剛剛爬上辦公樓西側的紅牆,把整棟大樓染成一片淺淺的金色。

  戰區司令員顧承淵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餐盤已經撤走,只剩下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碧綠的葉片在水面上緩緩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剛睜開眼睛的花。

  他的面前攤著一份文件,A4紙,十好幾頁,右上角標著「絕密」二字,紅色的,方方正正,像一枚蓋上去的印章。

  文件的第一頁上寫著《關於特勤軍擴編後與諸兵種協同作戰的若干規定(草案)》,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條款。

  他已經看了兩遍,手裡的筆握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大約兩厘米的地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眉頭擰著,擰成一個小小的「川」字,眉心那道豎紋比半年前又深了一些。


  燈在他頭頂亮著,照在他的額頭上,把那幾根不經意間冒出來的白髮照得格外刺眼。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

  「報告!」

  門外傳來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冒失,又不會讓門裡面的人聽不清。

  是秘書處處長周桂紅。

  顧承淵沒有抬頭,目光還釘在那份文件上,嘴裡簡單地吐出一個字:

  「進。」

  門被輕輕推開,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周桂紅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軍裝,大校軍銜的肩章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克製得很好的喜色,嘴角微微上揚,但眉宇間又保持著應有的莊重。

  周桂紅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立正,敬禮,動作乾淨利落,像一把合攏的剪刀。

  「報告首長,憑祥前線總指揮部來電。」

  顧承淵手裡的筆終於落了下來,不是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茶杯上方,看著周桂紅。

  周桂紅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電報紙,雙手遞過去,同時口述匯報,措辭正式而準確:

  「越第一軍區於今日凌晨五時正式向我軍投降。截至目前,越北區域已無成建制抵抗之敵。」

  電報紙的邊角被熨得平平整整,上面是前線總指揮部發來的電文。

  內容與周桂紅口頭匯報的一致,只是多了一些細節:

  投降儀式在三疊山以東的臨時營地舉行,越方由第一軍區參謀長阮文忠代表,我方由憑祥前進基地副總指揮胡向前大校出面接收。

  第一軍區所轄各部隊均已接到停止抵抗的命令,第312師、第308師殘部以及江北市第3師殘部正在陸續向指定地點集結,交槍、登記、接受安置。

  電文的最後一句話是:「越北戰事,基本結束。」

  顧承淵沒有立刻說話。

  他接過電報紙,低下頭,目光從那幾行字上緩緩掃過,從頭到尾,再從尾到頭,看得很慢,很仔細。

  他的臉上沒有出現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眉頭還是擰著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一陣鴿哨聲,悠長而清亮,在晨風中打著旋兒地往上飄。

  顧承淵把電報紙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慢慢地推到桌面的正中央。

  然後他靠進了椅背里,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他的目光越過周桂紅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扇窗戶上,窗戶外面是一片被陽光照得透亮的天空,藍得很深,很高,有幾縷薄雲掛在遠遠的天邊,像被人隨手抹上去的幾筆淡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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