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1章 『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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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面前這異常先進的坦克集群,鄧明德的身體僵住了。

  月光打在99A主戰坦克雄壯的車體上,反射出冷冷的光澤,炮管又長又直,指向這片被炸爛的陣地。

  這一刻,他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重,很慢,像有人在胸腔里捶一面鼓。

  「光輝……」他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砂紙。

  弟弟鄧光輝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還瞪著天空,瞳孔有些渙散的跡象,嘴唇灰紫,斷臂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泛著黑色的、油膩的光澤。

  他的胸膛還在起伏,很弱,像被風拂過的蛛絲,隨時會斷。

  哥哥鄧明德低頭看著他,想說什麼,但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手還壓在弟弟鄧光輝的斷臂上,能感覺到血從指縫裡擠出來,溫熱黏稠,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裡。

  他應該繼續包紮,應該把止血帶再緊一圈,應該做點什麼,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公路上那些越來越近的黑影,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兔子。

  引擎聲越來越大了,低沉、厚重、有力,像從地底傳上來的雷鳴,震得碎石在地上微微跳動,震得排水溝的溝壁簌簌地往下掉土,震得鄧明德的胸腔和它一起共振,分不清哪個是心跳,哪個是引擎。

  他數了數,一排,兩排,三排....

  第一排已經進入三百米了,第二排在四百米,第三排還在更後面,數不清,太多了。

  那些坦克排成楔形隊列,車與車之間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像一把張開的鐵鉗,朝這條已經不存在了的防線合攏。

  三百米,RPG-7的有效射程!

  鄧明德的手摸向身邊,手指在碎石和泥土裡刨,刨到了那枚被他丟下的火箭筒。筒身上糊滿了泥,握把滑膩膩的,分不清是泥還是血。

  他把火箭筒攥在手裡,手指扣住扳機護圈,把它從泥里拽出來。

  很重,比訓練的時候重,比昨天領到的時候重,比任何時候都重。

  他把筒身架在溝沿上,右眼湊近瞄準鏡,那道用膠布纏著的裂縫橫在視野中間,像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溝。

  瞄準鏡里,第一輛坦克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帥氣的車體,傾斜的裝甲,炮塔上方那挺高射機槍的輪廓。

  他看不清細節,只知道它很大,大到填滿了整個瞄準鏡,大到像一堵移動的牆。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卻怎麼也扣不下去,教官的話在腦子裡迴響:

  「這玩意兒打不穿現代主戰坦克的正面裝甲,連老式的都不行。」

  他應該打側面,打後面,打履帶,打所有裝甲薄的地方,但坦克是正面朝他開過來的,炮口對著他,車體正對著他,他只能打正面。

  旁邊,三十米外的溝壕里亮起一團火光,橘紅色的,短暫而急促。

  一發火箭彈拖著白煙,歪歪扭扭地飛出去,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正面撞上第一輛坦克的炮塔下方。

  轟——

  火光炸開,白煙騰起,彈片和碎屑向四周飛濺。

  鄧明德看見那輛坦克的車體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開,像被一顆石子砸中的犀牛,晃了晃腦袋,然後繼續趕路。

  反應裝甲的爆炸煙霧散去之後,坦克的正面裝甲上只多了一塊焦黑的痕跡,連個坑都沒有。

  緊接著,第二輛坦克的炮塔轉動了,炮口指向那團火光亮起的方向。

  鄧明德看見那根炮管微微抬高,然後——

  轟——

  炮口噴出一團火球,橘紅色的,亮得刺眼。

  下一秒,那截溝壕瞬間被爆炸吞沒,泥土、碎石、碎磚、還有那些看不清楚的東西,一起被掀到半空,然後像雨一樣落下來,劈頭蓋臉。

  等那些東西落完,那截溝壕已經不見了,只剩一個還在冒煙的大坑,坑的邊緣糊著一些黑色的、分不清是什麼的東西。

  見到這一幕,鄧明德嚇得連忙鬆開了扳機上得手指,把火箭筒從溝沿上收回來,抱在懷裡,蹲下去,蹲得很低,低到下巴快碰到膝蓋。

  打不穿...打不穿...什麼都打不穿,那玩意兒,就像是一面嘆息之牆!


  他蹲在那裡,聽著那些引擎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他的牙齒在嘴裡打架,咯吱咯吱的,像嚼碎玻璃。

  第一輛坦克從他們的掩體旁邊開過去了,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減速,只是從距離他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駛過。

  履帶碾壓著路面上的碎石和碎磚,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車體帶起的氣流掀動他額前的頭髮。

  他聞到了柴油燃燒的氣味,還有鋼鐵摩擦的熱氣,還有那層焦黑的裝甲上殘留的炸藥氣味。

  他蹲在坑裡,看著那輛坦克的側面,車體上那面小小的旗幟在月光下看不清顏色,但它在他眼裡是紅的,是血一樣的紅。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它們一輛接一輛地從他面前開過,排成一線,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鋼鐵長龍。

  炮管指向太原市的方向,車燈還是沒有開,只有月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鋼鐵表面上,反射出沒有溫度的光。

  有的坦克頂上坐著士兵,穿著灰綠色的防彈衣,頭盔扣得很低,看不清臉,身體隨著車體的顛簸微微搖晃。

  沒有人低頭看他這條被炸爛的溝,沒有人看這個蹲在坑裡的、抱著火箭筒的、渾身是泥的越國士兵。

  他太小了,小到不值得看一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坦克群過去了,公路上的震動小了一些,但引擎聲還在,更遠了,更悶了,像遠去的雷。

  然後是裝甲車,比坦克小一些,速度快一些,輪式的、履帶式的都有,車頂上架著重機槍或者自動榴彈發射器。

  它們跟在坦克後面,沿著被碾開的道路往太原方向開,車燈亮了幾盞,光柱在公路上掃來掃去,像盲人拄著的棍子。

  有一輛車在他面前停下來,車頂上的探照燈唰地亮了,雪白的光柱掃過他的臉,他閉上眼睛,把頭低下,縮進黑暗裡。

  探照燈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鄧明德睜開眼睛,月亮還在,圓滾滾的,慘白慘白的,懸在半空。

  他看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然後低下頭,看向弟弟鄧光輝。

  弟弟鄧光輝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已經變成深紫色了,斷臂上的布條被血浸透後又幹了,硬邦邦地糊在傷口上,像一層黑色的殼。

  他的胸膛還在起伏,但已經很弱了,弱到鄧明德要屏住呼吸才能看見。

  他伸出手,摸了摸弟弟鄧光輝的臉,冰涼的,像摸一塊鐵。

  「光輝。」

  他叫了一聲,弟弟鄧光輝沒有回答,只是眼珠動了一下,轉向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他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蹲在月光下。

  「哥……」弟弟鄧光輝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根頭髮絲落在地上。

  「嗯。」

  「咱們……打贏了嗎……」弟弟鄧光輝明顯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意識混亂了。

  哥哥鄧明德的喉嚨動了一下。

  「贏了。」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打贏了,他們退了。坦克退了,都退了。我們打贏了。」

  鄧光輝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那就好……那就好……」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最後一個字被風吹散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月亮的光,胸膛不動了。很安靜,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風停了,它就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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