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9章 沒有痛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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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太原市以東,十二公里。

  鄧明德蹲在路邊的排水溝里,手裡攥著一枚反坦克火箭筒,攥了很久了。

  久到他覺得手指已經和那冰冷的鐵筒長在了一起,分不開,也不想分開。

  排水溝很窄,勉強能蹲下一個人。

  溝底積著半尺深的泥漿,渾濁的、發黑的水沒過了他的腳踝,膠鞋裡灌滿了泥水,冰涼刺骨。

  但他沒有動,只是蹲在那裡,把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和這條溝、這片泥融在一起。

  天上沒有雲了。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圓滾滾的,慘白慘白的,懸在半空,像一顆被剝了皮的死人頭。

  月光潑下來,把整條公路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那些彈坑、碎磚、被遺棄的車輛殘骸,全都清清楚楚,像一幅被畫在灰紙上的白描,線條鋒利,沒有一絲模糊。

  他從未如此討厭月亮。

  前兩天都在下雨,細密綿軟沒完沒了的雨,雨霧裡看不見,摸不透,那樣最有安全感。

  現在天晴了,月亮出來了,把整條公路照得像一條白練。

  三公里外的樹林在他眼中無所遁形,他在敵人眼中也同樣無所遁形。

  這對他們這些裝備被碾壓的守軍來講,無疑是糟透了,老天都不站在他們這邊。

  他是太原市守備旅的,說是守備旅,其實早就不剩幾個人了。

  末世前太原市守著一個旅的架子,末世後打了幾仗,死的死、散的散、被調走的調走,到前天為止,滿打滿算還能拉出來打仗的,不到六百人。

  六百人,撒在這條從東面進入太原市的必經之路上,像一把沙子撒進河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昨天下午,旅長把他們這六百來號人調到這裡,說是要「構築反裝甲陣地」。

  旅長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大,中氣很足,像在操場上訓新兵,但鄧明德看見他的手在抖,那份展開的地圖在他手裡嘩啦嘩啦地響,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

  一條寬四米深三米的反坦克壕,挺起來似乎很簡單,但他們兩個營超六百人,連續挖了整整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也才挖出一條勉強能蹲下一個人的溝渠。

  現實里經常殺人埋屍的就知道,有時候不屍不想挖深,而是根本挖不深!

  鄧明德旁邊還蹲著一個人,比他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身上那套軍裝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像套著個破抹布袋。

  那是鄧光輝,他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弟弟,末世後一起參的軍,一起被分到守備旅,現在一起蹲在這條排水溝里。

  鄧光輝手裡也攥著一枚同款火箭筒,和鄧明德那枚一樣,都是老式的RPG-7,末世前不知多少年的存貨,發射管上的漆早就磨沒了,露出生鏽的鐵皮,瞄具裂了一道縫,用膠布纏著。

  「哥。」鄧光輝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怕被月亮聽見。

  「嗯。」

  「你說,咱們真能等到援軍嗎?」

  鄧明德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說能來,他自己不信,說不能來,他怕鄧光輝會哭,鄧光輝比他小兩歲,雖然也當了兩年兵,但骨子裡還是那個在村子裡追著他屁股後面跑的小孩。

  末世後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死人、廢墟、逃亡、飢餓,但鄧光輝的眼睛還是亮的,很多時候都像個清澈愚蠢的孩子。

  為此沒少犯錯被他扇巴掌,嗯,掄圓了扇的那種!

  「能來。」

  猶豫了一下,鄧明德聲音很低,像在說服自己:

  「旅長說明天天亮就到。312師,打過很多仗的,有坦克,有裝甲車,什麼都有。」

  鄧光輝沒有說話,只是把火箭筒攥得更緊了。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一句:

  「可是旅長已經走了,我下午去撒尿的時候聽說的,營長和副營長在溝里吵架,聲音很大,好多人都聽見了。」

  聞言,鄧明德的喉嚨動了一下。

  弟弟說的他又怎麼不知道?但....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也跟著跑?

  旅里的督戰隊可還在呢,跟他們這種末世後參軍的半吊子不同,督戰隊可是由精銳老兵組成的,自己敢跑只會死得更快...


  更何況跑到哪裡去呢?野外都是兇猛的變異獸,離開了軍隊,死只是早晚的問題....

  想著這些,心煩的鄧明德索性不想了,換了個姿勢,右手攥著握把,左手托著筒身,手肘撐在溝沿上,槍口對著公路的方向。

  他的姿勢並不標準,但教官說的他都記住了!

  RPG-7的有效射程是三百米,打移動目標要提前兩個身位,打坦克要瞄弱點,側面、後面、履帶。

  教官還說,這玩意兒打不穿現代主戰坦克的正面裝甲,連老式的都不行。

  教官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念說明書。

  他當時想,那要是對面開著坦克過來,我們怎麼辦?

  教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揮了揮手,讓下一組上來訓練。

  現在他知道了。

  怎麼辦?蹲著!

  蹲在這條溝里,攥著這枚生鏽的火箭筒,等天亮,等312的部隊來接防。

  等那些坦克從對面的樹林裡開出來,等那些炮口對準他們這條歪歪扭扭的溝,等那些炮彈把他們連人帶溝一起炸平。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哥。」鄧光輝又叫了一聲。

  「嗯。」

  「司令部是不是也已經走了?」

  鄧明德還是沒有回答,今天確實有人在傳,說司令部昨天白天就轉移了。

  「哥。」鄧光輝第三次叫他。

  「嗯。」

  「我怕。」

  鄧明德轉過頭,看著鄧光輝。

  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把他的顴骨照得更高,眼窩照得更深,下巴上的絨毛一根一根的,像春天田埂上剛冒出來的草芽。

  鄧明德伸出手,隔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拍了拍他的頭盔。

  頭盔是鐵的,冰涼的,拍上去發出空空的聲音,像拍一個沒裝滿的桶。

  「別怕。」他說:「有哥在。」

  鄧光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把火箭筒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月亮又往西移了一點,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排水溝的溝壁上,兩個瘦長的、歪歪扭扭的黑影,像兩根被風吹彎的竹竿。

  鄧明德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那是一塊壓縮餅乾,他昨天領的,沒捨得吃,他把餅乾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把它塞到鄧光輝手裡。

  「吃了吧。」

  鄧光輝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餅乾,灰褐色的,方方正正的,包裝紙皺皺巴巴的:「你呢?」

  「我不餓。」

  鄧光輝沒有再推,撕開包裝紙,把餅乾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迴來:「一人一半。」

  鄧明德看著那半塊餅乾,接過來,塞進嘴裡。

  餅乾很硬,咬下去咯嘣一聲,碎渣掉了一身。

  他嚼了很久,嚼得腮幫子發酸,才咽下去 ,什麼味道都沒有,像嚼一塊磚頭,但他咽下去了,覺得胃裡那塊石頭好像軟了一些,不那麼頂了。

  鄧明德看了一眼天空,月亮還在,圓滾滾的,慘白慘白的,懸在半空。

  他想,如果這時候有一片雲就好了,哪怕薄薄的一片,能把月亮遮住就行。

  讓對面看不見他們,讓他們能在黑暗裡多蹲一會兒,多喘幾口氣。

  可天邊沒有雲,一絲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被水洗過。月亮亮得刺眼。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在村子裡,夏天的晚上,他躺在竹床上乘涼,奶奶坐在旁邊搖著蒲扇,指著天上的月亮說:

  「看見沒有?月亮裡頭有一棵大榕樹,榕樹下坐著一位老婆婆,她日夜不停地紡線,紡出來的線又細又長,從天上一直垂到地上,誰要是能順著那根線爬上去,就能到月亮裡頭去。」

  他問奶奶:「爬上去幹什麼?」

  奶奶說:「去跟老婆婆要一顆糖,月亮的糖,吃了就永遠不會餓。」

  那時候他信了,每天晚上都盯著月亮看,看那棵大榕樹,看那位老婆婆,看那根從天上垂下來的線。

  後來長大了,知道月亮上沒有榕樹,沒有老婆婆,沒有線,也沒有糖。

  但此刻,蹲在這條灌滿泥漿的排水溝里,攥著一枚生鏽的火箭筒,等著一場必死的仗,他突然希望奶奶說的是真的。

  希望月亮上真的有一位老婆婆,真的在紡線,那根線真的從天上垂下來,他就能順著爬上去,帶著鄧光輝,帶著這條溝里所有人,爬到月亮上去,離開這片被炮火犁爛的土地,離開這些冰冷的鐵傢伙,離開那些馬上就要從樹林裡湧出來的、碾碎一切的鋼鐵洪流。

  他想上去看看,月亮上到底有沒有糖。

  然而就在這時,面前的天——

  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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