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 還能變回去嗎？
李宗明蹲在食屍鬼群里，蹲在那些弓著背、垂著頭的同類中間，膝蓋抵著碎石地，灰褐色的腳掌上那些鱗片一樣的角質層被石子硌得生疼。
但他沒有動，只是蹲著，雙手撐在地上，指甲摳進碎石縫裡，眼睛越過前面幾排聳動的肩膀，死死地盯著鐵絲網後面的那座小山。
那座由屍體堆成的小山，那些深紅髮黑的、散發著惡臭的、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冒著絲絲熱氣的肉塊。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吞咽，胃像一隻被攥緊的拳頭，從腹腔深處往上擰，擰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餓，不是普通的餓，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蟲子一樣在血管里爬的餓。
他能聞到那股氣味，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鐵絲網，隔著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依然能聞到。
那是腐肉的氣味，是血腥的氣味，是死亡的氣味，但對他來說，那是食物的氣味，是活下去的氣味，是此刻整個世界唯一有意義的氣味。
他的指甲又往碎石縫裡摳深了一些。
來這個「聚集地」有多久了？
他記不清了。幾天？十幾天？也許更久...
時間在這裡是黏稠的，像那些從屍體上流淌下來的深色體液，緩慢地、令人作嘔地流淌，永遠流不到頭。
他只記得被帶進來的那天——不，是「被運進來」的那天。
他和很多人擠在一輛鐵皮車廂里，車廂沒有窗戶，只有頂上有幾個拳頭大的通氣孔，從那些通氣孔里漏進來的光，像刀子一樣切在黑暗裡。
他以為自己得救了，那些穿軍裝的人說，他們是來救他們的。
那些人穿著厚重的防化服，背著氧氣罐，端著槍，從那些吃人的怪物手裡把他們救出來。
當時他聽見有人在喊：「是軍隊！是軍隊來了！」
然後所有人都哭了，他也哭了。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吧嗒聲。
他以為那是結束。
以為那些飢餓、恐懼、逃亡、躲藏、被人追著打、被狗追著咬、被同類追著吃....都結束了。
以為從今以後，可以像人一樣活著了，以為——
他的手指在碎石地上摳出一道淺淺的溝。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手。
灰褐色的皮膚，像橡膠一樣，沒有光澤，沒有溫度，變長的手指，骨節突出，指縫間有淡淡的蹼膜，灰白色的指甲，像某種爬行動物的爪子。
他每天都會看自己的手，每天都會，但他從來沒有看習慣過。
他想起末世前，他的手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的手很白，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努力回想最後一次用那隻手，真正的人的手，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了，那段記憶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的、變形的、怎麼也看不清。
遙遠得就像是上輩子，每次閃過當人的片段，也像是喝了摻水孟婆湯後偶爾滲出的記憶碎片，越努力回憶，就越不真實。
仿佛他生下來就是這副樣子、這副所有人都害怕、所有人厭惡、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樣子。
想到這些，李宗明的胃又擰了一下。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那座小山，卡車已經開走了，那些穿著防化服的司機逃也似的調頭離開，像逃離瘟疫。
他看見他們的背影，看見那些厚重的、把整個人裹成罐頭的防護服，看見那些從背後伸出來的供氣管，看見那些透明的、看不清表情的面罩。
他們厭惡我們。
這個念頭突然湧上來，像一塊石頭砸進胃裡。
他想起那些穿軍裝的人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以為他們是來救他的，現在他知道了——他們是來看管他的。
不是救。是看管。
就像看管一群——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蜷曲的、弓背的、長著尖耳朵和鱗腳掌的身影——一群牲口。
這個詞像一根針，從腦子裡扎進來，扎得他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牲口。
他們給牲口餵食，給牲口搭棚子，給牲口圍欄，然後呢？
然後牲口就是牲口，牲口不會被當成「人」。
他想起聚集地周圍軍隊看他們的眼神，隔著面罩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覺到。
那眼神和他末世前看動物園裡的動物時一模一樣，好奇，憐憫，疏離。
和「人」看「非人」的東西時一模一樣。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尖銳的、嘶啞的、像砂紙磨過鐵皮的聲音。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那個聲音說：「你還覺得自己是人嗎？」
這話是王元說的。
王元是他在末世後認識的人....同類。
王元比他早變異，比他更徹底地接受了「食屍鬼」這個身份。
王元有一雙完全變形的眼睛，瞳孔是豎著的，像貓，像蛇，像所有那些冷血的、非人的東西。
王元殺過人，不是被迫的，是主動的。
王元說，那些「人」不把我們當人，我們為什麼要把他們當人？
王元說，我們已經不是人了，我們是新的物種，是進化的產物，是比人類更高級的存在。
王元說，等我們足夠多了，足夠強了，我們就會取代他們，就像他們取代了猿猴。
李宗明當時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聽著王元那些瘋狂的、燃燒著火焰的、像咒語一樣的話。
他當時覺得王元瘋了！自己怎麼不是人？自己只是生病了，怎麼就不是人了？
但現在，蹲在這個鐵絲網後面，蹲在這群飢餓的、被當作牲口一樣圈養的同類中間，他忽然不確定了。
如果王元是錯的，那為什麼他們要像關牲口一樣關著我們？
但李宗明又突然響起特勤部隊...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吧？它有些不確定...
同樣是食屍鬼，那些『同類』卻能參軍，卻能穿上比人類士兵更加先進的戰甲，就像科幻電影裡的超級戰士一樣......
光鮮靚麗、榮耀加身....受到甚至是人類士兵的尊重...........
為什麼同樣是被變成這副樣子，那些『同類』卻可以活得那麼理直氣壯，而他們只能蹲在這裡，像一群等待投餵的牲口。
想到這些，他的思緒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纏在一起，找不到頭。
末世前，他養過一隻狗，那隻狗走丟了，他在街上找了三天三夜，最後無奈放棄，直到半年後，偶然在隔壁城市的一個垃圾堆旁看到了它。
它瘦得皮包骨頭，渾身是泥，蜷縮在垃圾桶後面，看見他走過來，夾著尾巴，縮著脖子，眼睛裡全是恐懼。
它認不出他了，它以為他是來打它的。
他蹲下來，叫它的名字，它還是縮著，不敢動。
他伸出手，它抖了一下，但沒有跑，他摸到它的頭，它才終於把尾巴從兩腿之間鬆開來，開始搖。
李宗明覺得自己現在就像那隻狗。
蜷縮在垃圾堆旁邊，餓得皮包骨頭，看見人走過來就縮脖子，看見人伸出手就發抖。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人蹲下來叫他的名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尾巴從兩腿之間鬆開來，更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尾巴。
就在這時候，有什麼東西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猛地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一個小東西蹲在他旁邊，蹲在他手臂的陰影里，仰著頭看他。
是只小食屍鬼，她的臉很小，尖尖的耳朵支棱出來，像兩片嫩葉。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不像他這樣渾濁，還保留著一些人類的光澤。
她的皮膚比他淺一些，灰褐色還沒有完全覆蓋，在某些角度還能看到底下那層蒼白的、屬於人類的底色。
她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露出幾顆還沒長齊的尖牙。
「叔叔。」她的聲音很小，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在叫。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叔叔，」她又叫了一聲，然後抬起手，指了一下鐵絲網後面的那座小山：「那個……好吃嗎？」
他的喉嚨更堵了，他看著她指的方向，看著那座冒著熱氣、散發著惡臭的屍體堆，看著她眼睛裡那種單純的、天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的渴望。
「好吃。」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很好吃。」
小女孩咽了一下口水，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咕嚕。
「我餓。」她說，聲音更小了，像在說一個秘密，一個不應該被任何人聽到的秘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溫熱的，有體溫的，活著的。
「我知道。」他說，「我也餓。」
小女孩沒有躲開他的手，她只是仰著頭，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裡，映出他的影子——
一個蹲在地上的、灰褐色的、長著尖耳朵的、像怪物一樣的身影。
「叔叔，」她又開口了，語氣中滿是委屈：「可是我媽媽不讓我吃...她說要讓我當人，說人不吃這些東西...」
「叔叔，我們還能變成人嗎？」
但他沒有動，只是蹲著，雙手撐在地上，指甲摳進碎石縫裡，眼睛越過前面幾排聳動的肩膀，死死地盯著鐵絲網後面的那座小山。
那座由屍體堆成的小山，那些深紅髮黑的、散發著惡臭的、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冒著絲絲熱氣的肉塊。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吞咽，胃像一隻被攥緊的拳頭，從腹腔深處往上擰，擰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餓，不是普通的餓，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蟲子一樣在血管里爬的餓。
他能聞到那股氣味，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鐵絲網，隔著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依然能聞到。
那是腐肉的氣味，是血腥的氣味，是死亡的氣味，但對他來說，那是食物的氣味，是活下去的氣味，是此刻整個世界唯一有意義的氣味。
他的指甲又往碎石縫裡摳深了一些。
來這個「聚集地」有多久了？
他記不清了。幾天？十幾天？也許更久...
時間在這裡是黏稠的，像那些從屍體上流淌下來的深色體液，緩慢地、令人作嘔地流淌，永遠流不到頭。
他只記得被帶進來的那天——不，是「被運進來」的那天。
他和很多人擠在一輛鐵皮車廂里，車廂沒有窗戶，只有頂上有幾個拳頭大的通氣孔，從那些通氣孔里漏進來的光，像刀子一樣切在黑暗裡。
他以為自己得救了，那些穿軍裝的人說，他們是來救他們的。
那些人穿著厚重的防化服，背著氧氣罐，端著槍，從那些吃人的怪物手裡把他們救出來。
當時他聽見有人在喊：「是軍隊！是軍隊來了！」
然後所有人都哭了，他也哭了。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吧嗒聲。
他以為那是結束。
以為那些飢餓、恐懼、逃亡、躲藏、被人追著打、被狗追著咬、被同類追著吃....都結束了。
以為從今以後，可以像人一樣活著了，以為——
他的手指在碎石地上摳出一道淺淺的溝。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手。
灰褐色的皮膚，像橡膠一樣，沒有光澤，沒有溫度，變長的手指，骨節突出，指縫間有淡淡的蹼膜，灰白色的指甲，像某種爬行動物的爪子。
他每天都會看自己的手，每天都會，但他從來沒有看習慣過。
他想起末世前，他的手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的手很白，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努力回想最後一次用那隻手，真正的人的手，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了，那段記憶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的、變形的、怎麼也看不清。
遙遠得就像是上輩子，每次閃過當人的片段，也像是喝了摻水孟婆湯後偶爾滲出的記憶碎片，越努力回憶，就越不真實。
仿佛他生下來就是這副樣子、這副所有人都害怕、所有人厭惡、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樣子。
想到這些，李宗明的胃又擰了一下。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那座小山，卡車已經開走了，那些穿著防化服的司機逃也似的調頭離開，像逃離瘟疫。
他看見他們的背影，看見那些厚重的、把整個人裹成罐頭的防護服，看見那些從背後伸出來的供氣管，看見那些透明的、看不清表情的面罩。
他們厭惡我們。
這個念頭突然湧上來，像一塊石頭砸進胃裡。
他想起那些穿軍裝的人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以為他們是來救他的，現在他知道了——他們是來看管他的。
不是救。是看管。
就像看管一群——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蜷曲的、弓背的、長著尖耳朵和鱗腳掌的身影——一群牲口。
這個詞像一根針，從腦子裡扎進來，扎得他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牲口。
他們給牲口餵食，給牲口搭棚子，給牲口圍欄，然後呢？
然後牲口就是牲口，牲口不會被當成「人」。
他想起聚集地周圍軍隊看他們的眼神，隔著面罩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覺到。
那眼神和他末世前看動物園裡的動物時一模一樣，好奇，憐憫，疏離。
和「人」看「非人」的東西時一模一樣。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尖銳的、嘶啞的、像砂紙磨過鐵皮的聲音。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那個聲音說：「你還覺得自己是人嗎？」
這話是王元說的。
王元是他在末世後認識的人....同類。
王元比他早變異，比他更徹底地接受了「食屍鬼」這個身份。
王元有一雙完全變形的眼睛，瞳孔是豎著的，像貓，像蛇，像所有那些冷血的、非人的東西。
王元殺過人，不是被迫的，是主動的。
王元說，那些「人」不把我們當人，我們為什麼要把他們當人？
王元說，我們已經不是人了，我們是新的物種，是進化的產物，是比人類更高級的存在。
王元說，等我們足夠多了，足夠強了，我們就會取代他們，就像他們取代了猿猴。
李宗明當時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聽著王元那些瘋狂的、燃燒著火焰的、像咒語一樣的話。
他當時覺得王元瘋了！自己怎麼不是人？自己只是生病了，怎麼就不是人了？
但現在，蹲在這個鐵絲網後面，蹲在這群飢餓的、被當作牲口一樣圈養的同類中間，他忽然不確定了。
如果王元是錯的，那為什麼他們要像關牲口一樣關著我們？
但李宗明又突然響起特勤部隊...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吧？它有些不確定...
同樣是食屍鬼，那些『同類』卻能參軍，卻能穿上比人類士兵更加先進的戰甲，就像科幻電影裡的超級戰士一樣......
光鮮靚麗、榮耀加身....受到甚至是人類士兵的尊重...........
為什麼同樣是被變成這副樣子，那些『同類』卻可以活得那麼理直氣壯，而他們只能蹲在這裡，像一群等待投餵的牲口。
想到這些，他的思緒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纏在一起，找不到頭。
末世前，他養過一隻狗，那隻狗走丟了，他在街上找了三天三夜，最後無奈放棄，直到半年後，偶然在隔壁城市的一個垃圾堆旁看到了它。
它瘦得皮包骨頭，渾身是泥，蜷縮在垃圾桶後面，看見他走過來，夾著尾巴，縮著脖子，眼睛裡全是恐懼。
它認不出他了，它以為他是來打它的。
他蹲下來，叫它的名字，它還是縮著，不敢動。
他伸出手，它抖了一下，但沒有跑，他摸到它的頭，它才終於把尾巴從兩腿之間鬆開來，開始搖。
李宗明覺得自己現在就像那隻狗。
蜷縮在垃圾堆旁邊，餓得皮包骨頭，看見人走過來就縮脖子，看見人伸出手就發抖。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人蹲下來叫他的名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尾巴從兩腿之間鬆開來，更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尾巴。
就在這時候，有什麼東西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猛地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一個小東西蹲在他旁邊，蹲在他手臂的陰影里，仰著頭看他。
是只小食屍鬼，她的臉很小，尖尖的耳朵支棱出來，像兩片嫩葉。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不像他這樣渾濁，還保留著一些人類的光澤。
她的皮膚比他淺一些，灰褐色還沒有完全覆蓋，在某些角度還能看到底下那層蒼白的、屬於人類的底色。
她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露出幾顆還沒長齊的尖牙。
「叔叔。」她的聲音很小，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在叫。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叔叔，」她又叫了一聲，然後抬起手，指了一下鐵絲網後面的那座小山：「那個……好吃嗎？」
他的喉嚨更堵了，他看著她指的方向，看著那座冒著熱氣、散發著惡臭的屍體堆，看著她眼睛裡那種單純的、天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的渴望。
「好吃。」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很好吃。」
小女孩咽了一下口水，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咕嚕。
「我餓。」她說，聲音更小了，像在說一個秘密，一個不應該被任何人聽到的秘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溫熱的，有體溫的，活著的。
「我知道。」他說，「我也餓。」
小女孩沒有躲開他的手，她只是仰著頭，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裡，映出他的影子——
一個蹲在地上的、灰褐色的、長著尖耳朵的、像怪物一樣的身影。
「叔叔，」她又開口了，語氣中滿是委屈：「可是我媽媽不讓我吃...她說要讓我當人，說人不吃這些東西...」
「叔叔，我們還能變成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