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正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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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逐漸大亮。

  太陽已經從東邊的群山里完全跳了出來,把金色的光芒灑在這片被燒焦的土地上。

  但很奇怪,明明是一樣的陽光,照在那些彈坑上、照在那些焦黑的廢墟上、照在那些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殘骸上,卻讓人感覺格外刺眼。

  陳孟達站在隊伍里,低著頭,盯著前面那個士兵的後腦勺。

  那個後腦勺上沾著灰,頭髮里混著草屑和不知什麼東西燒焦後落下的黑灰,領子歪著,露出一截髒得發黑的脖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估計也好不到哪去,然後他聽到了一陣沉重的引擎咆哮聲。

  轟——轟——轟——

  那聲音從北邊的山路上傳來,低沉有力,不是普通卡車能發出的動靜,像是某種巨獸在喘息。

  隊伍里有人抬起頭,朝北邊張望,陳孟達也抬起頭。

  一輛、兩輛、三輛……

  一排墨綠色的SX2306重型軍用運輸車,正從山路的拐彎處駛出來,沿著被炮彈犁過一遍的簡易公路,緩緩駛向陣地。

  那些車又高又大,輪胎都快比他人還高了車頭上印著白色的符號,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周邦的字。

  車停在不遠處一片相對平緩的地帶上,一字排開。車廂後擋板砰砰砰地放下來,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箱子。

  然後,一群人從車上跳下來。

  他們穿著乾淨漂亮的軍服,迷彩圖案和陳孟達見過的任何軍隊都不一樣,看著就先進。

  他們的帽子戴得端正,臉上戴著口罩,動作麻利地從車廂里往外搬東西:摺疊桌、保溫桶、一摞摞白色的盒子。

  不到十分鐘,三張長桌就擺好了。

  保溫桶的蓋子打開,白色的蒸汽冒出來,被風一吹,飄過來一股……一股……

  陳孟達的鼻子動了動,他聞到了米飯的香味。

  不是那種摻了糠的、帶著霉味的陳米煮出來的味道,是真正的、白米飯的香味。

  還有什麼別的,香料的味道??對,就是各種香料的濃郁味道...

  他的肚子真的叫了。

  咕嚕嚕——

  聲音不小,前面那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那邊飄。

  這時候,有聲音從隊伍前頭傳過來。

  「各班排注意——按順序打飯——不要擠——都有份——」

  是第2師的軍官在喊話,但語氣不太一樣。

  不是平時那種兇巴巴的、帶著不耐煩的命令,而是……怎麼說呢,像是也在適應什麼。

  隊伍開始往前挪了,陳孟達跟著往前挪了一步、兩步、三步....

  陳孟達看清了那些白色的盒子,是一次性的,有格子,像是專門用來打飯的那種。

  隊伍繼續往前挪。

  陳孟達前面只剩下五六個人了,他終於能清楚地看見那些保溫桶里裝的是什麼:

  一個桶里是白花花的饅頭,圓滾滾的,冒著熱氣;一個桶里是稀飯,但不是那種清湯寡水的稀飯,而是稠稠的,裡面還有綠色的菜葉;一個桶里是……蛋?滷蛋,褐色的,油亮亮的;還有幾個小盆,裝著鹹菜,切成細絲,看著就脆生生的。

  他的喉嚨動了動,咽下一口唾沫,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在桌子的最邊上,放著另一個保溫桶,比別的都高一些,細一些。

  有個周邦士兵正拿著一個白色的杯子,從那個桶里接東西——白色的,熱騰騰的,像是……

  牛奶?

  陳孟達愣住了。

  牛奶?

  他已經兩年多沒喝過牛奶了,連牛奶長什麼樣都快忘記了。

  那是給誰喝的?給那些周邦的軍官?還是……

  輪到他了。

  他站在桌子前,有些手足無措。

  面前的那個周邦炊事兵正看著他,眼睛微微彎著,是在笑。

  那笑容很普通,就是那種見到陌生人時禮貌地笑一下,但陳孟達的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個士兵太乾淨了。

  乾淨的軍服,乾淨的白手套,乾淨的口罩,乾淨的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額頭也是乾淨的。

  而他自己呢?渾身是泥,是血,是汗,是灰,臉上大概黑一塊白一塊,跟剛從灶膛里爬出來似的。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周邦士兵伸出手,指著桌上那一摞白色的餐盒,比了個手勢——拿起來。

  陳孟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伸手去拿。

  他的手太髒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那些白得發亮的餐盒放在一起,他自己都覺得刺眼。

  他拿起一個餐盒,不知道該幹什麼。

  那個周邦士兵又指了指餐盒的格子,然後指了指保溫桶,比了個盛東西的動作,再指了指他。

  陳孟達懂了——把餐盒遞過去,他們會給他打。

  他趕緊把餐盒遞過去。

  那個士兵接過來,動作熟練地打開蓋子,先用大勺子從第一個保溫桶里舀出兩個饅頭,放進最大的格子裡。饅頭白得發亮,軟軟的,被勺子壓了一下,立刻彈回來。

  然後是稀飯。第二個保溫桶里,勺子舀起來的時候,陳孟達看清了,真的是蔬菜粥,稠稠的米粥里飄著切碎的青菜葉,熱氣騰騰地,倒進第二個格子裡。

  滷蛋。第三個格子。那個士兵用夾子夾起一顆滷蛋,放進去。蛋是褐色的,表皮油亮,滾進格子裡的時候輕輕彈了一下。

  最後是鹹菜。第四個格子,最小的那個。一筷子切得細細的蘿蔔乾,拌著辣椒油,紅亮亮的,看著就開胃。

  陳孟達盯著那個餐盒,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夠了,這些已經夠了。

  饅頭、粥、蛋、菜,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如此奢侈的早餐,他這兩年多來從來沒見過。

  然後那個周邦士兵指了指桌子邊上的那個保溫桶。

  陳孟達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又轉回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那個士兵拿起一個白色的杯子,對著那個保溫桶比了比,又指了指陳孟達,然後豎起一根手指——

  一杯。給你一杯。

  陳孟達的腦子裡空白了一秒。

  那個士兵已經轉身,從那個保溫桶里接了一杯熱騰騰的白色液體,遞到他面前。

  牛奶?

  真的是牛奶?!

  熱氣從杯口升起來,飄進他鼻子裡,那股熟悉的、許久未曾聞過的奶香,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

  他想起老家那兩頭牛,想起每天早上蹲在牛棚邊等媽媽擠奶的日子,想起那一碗碗熱乎乎的、帶著甜味的牛奶。

  但那是末世前的事了,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他伸出手,接過那杯牛奶。

  杯子很燙,燙得他手指發麻,但他沒有鬆手。

  他捧著它,湊到眼前,看著那白色的液體微微晃動,看著熱氣一縷縷地升起來,看著杯壁上凝起的小水珠。

  「謝謝。」他說。

  聲音很輕,沙啞,不知道那個周邦士兵有沒有聽見。

  那個士兵對他點了點頭,眼睛又彎了一下,然後朝旁邊擺了擺手,示意他讓開,讓後面的人上來。

  陳孟達端著餐盒,捧著牛奶,走到一邊。

  他找了個彈坑邊緣坐下來,把牛奶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然後把餐盒放在膝蓋上。

  饅頭還是熱的,隔著餐盒都能感覺到那股溫度。他掰下一塊,放進嘴裡。

  軟的...甜的。

  不是那種摻了木屑、硌牙的硬饅頭,是真正的、用白面做的、發得剛剛好的饅頭。

  它在嘴裡化開,帶著糧食本身的甜味,和一股淡淡的、屬於熱食的幸福感。

  他又喝了一口粥。粥是鹹的,淡淡的鹹味,混著米香和菜葉的清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滷蛋他沒捨得一次吃完,咬了一小口。蛋白緊實,蛋黃綿軟,滷汁的味道已經滲進去了,咸香適口。

  鹹菜是辣的,脆脆的,咬起來咯吱咯吱響。


  他一口饅頭,一口粥,一口鹹菜,再抿一小口牛奶,吃得很慢,很認真。

  旁邊有人蹲著吃,有人站著吃,有人跟他一樣找個地方坐著吃。

  沒人說話,只有狼吞虎咽的咀嚼音,和偶爾有人被燙到後吸氣的嘶嘶聲。

  陳孟達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一下,找到了他們班的人。阿貴也在,蹲在不遠處,捧著餐盒埋頭吃著。

  「阿貴。」他喊了一聲。

  阿貴抬起頭,嘴裡還塞著饅頭,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陳孟達指了指自己手裡的牛奶:「你領了嗎?」

  阿貴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杯子,點點頭,又低頭繼續吃。

  陳孟達沒再問。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還剩一半的牛奶,忽然有點捨不得喝了。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末世第一年就沒挺過去。

  要是她還活著,要是她也能喝上這麼一杯牛奶……

  他沒敢再往下想..

  他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燙得舌頭髮麻,但他沒停下來。

  喝完,他端著空杯子,坐在那裡,看著不遠處那些周邦的炊事兵還在忙碌,看著保溫桶里冒出的熱氣在晨光中裊裊升起,看著那些和自己一樣髒兮兮的戰友們圍在桌前排著隊,等著領那一份熱騰騰的早餐。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陽光照在這片焦黑的土地上,照在那些彈坑上,照在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上,也照在那些端著餐盒、埋頭吃飯的人身上。

  陳孟達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比昨天的暖和一些....

  『或許,師長是對的,只有跟著周邦人才能活下去,只有周邦人才能救越國...』

  想到這個,陳孟達又忍不住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個相框...

  那麼年輕...就像這頭頂的太陽一樣..是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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