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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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進說得對!」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只因為說話的,是一個他們從未想過的人。

  是政治主任黃國慶!

  那個昨天還暴跳如雷、拍著桌子罵娘、指著黎光中鼻子讓他滾出去跪著的政治主任!

  那個從末世前就在第2師當教導員、一輩子把「忠誠」二字刻在骨頭裡的政治主任!

  此刻,他緩緩站起身。

  那張慘白的臉上,此刻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一種信仰徹底崩塌後,反而變得無比清醒的平靜。

  「黃主任,你……」

  副師長陳明德抬起頭,看著黃國慶,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

  你可是...可是政治主任啊!

  是整個第2師最忠誠的人,是每次開會都要強調「堅決服從中央指示」的人,是末世兩年來,唯一一個從未抱怨過河內一句的人。

  可此刻,他站起來,說——「文進說得對。」

  這五個字,從黃國慶嘴裡說出來,比阮文進那句「反了他媽的」更讓人心驚。

  此刻,黃國慶的眼睛亮得可怕:

  「你們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

  沒有人回答。

  「我在想,我這輩子,到底圖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但那輕飄飄的話語裡,卻仿佛有千鈞重量。

  「我十八歲當兵,二十三歲入黨,三十歲當上教導員,四十三歲當上政治主任。這輩子,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黨、對不起國家、對不起人民的事。」

  「末世前是這樣,末世後,也是這樣。」

  「部隊散了,我跟著師長收攏殘部。糧食不夠,我把自己那份分給士兵。兩年了,河內沒有給過我們一顆子彈,一粒米,我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我相信,他們在那邊,也在艱難地撐著。我相信,只要他們緩過來,就會想起我們。我相信,只要我們忠誠,只要我們堅守,總有一天,他們會看見。」

  「我相信了兩年。」

  「信了整整兩年。」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憤怒,不是悲涼,而是一種……比那更深的、更徹骨的、仿佛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東西。

  「然後呢?哈哈——」

  他看著那份電報笑了,那笑聲很輕,很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絕望。

  「不予追究。」

  「你們聽見了嗎?不予追究。」

  「我們報告敵情,是犯錯!我們請求核實,是犯錯!我們想活著,是犯錯!」

  「多卑微啊,就像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野犬,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甚至連多看一眼都不願意,就給我們定罪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提高,脖子上青筋因激動暴起,根根分明。

  「我們到底犯了什麼錯?!」

  政治主任黃國慶的聲音,在狹小的洞室內迴蕩,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能回答。

  「我們到底犯了什麼錯?」黃國慶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錯在太忠誠了!」

  「忠誠到以為,只要忠誠就會有回報。」

  「忠誠到以為,那個我們效忠的東西,真的會在乎我們。」

  他看向阮文雄。

  「師長,您知道嗎,我剛才在想,如果末世那天,我們沒活下來,是不是反而更好?」

  這話說得太狠了,狠到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我們都死了,就不用受這兩年罪。不用挨餓,不用受凍,不用眼睜睜看著士兵病死。不用……不用等到今天,被自己效忠的人,當棄子一樣扔掉。」

  他深吸一口氣。


  「可我們活下來了。」

  「我們活下來了,就得繼續扛著。扛著這三千多人,扛著那些跟著我們的老百姓,扛著這道沒人稀罕的責任。」

  「所以文進說得對。」

  「他們不要我們了。」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要他們?」

  這話說得很輕,但落在每個人耳朵里,卻如同驚雷。

  為什麼還要要他們?

  是啊,為什麼?

  他們視第2師為異類,為棄子,為一道可以隨時捨棄的防線。

  那第2師,為什麼還要認他們?

  .....................

  沉默。

  漫長的沉默過後,黃國慶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但意思卻無比清晰。

  「師長,我們自己找出路吧!」

  「憑祥那邊,要整編我們。之前我覺得這是屈辱,是投降,是背叛。可現在我想明白了——整編怎麼了?整編就不是出路了?」

  「他們有吃的,有穿的,有彈藥,有藥品。他們有那麼強的裝備,那麼大的力量。他們願意要我們,說明我們還有用。」

  「我們有用,我們就能活下去。我們活下去,底下那三千多弟兄就能活下去,那些跟著我們的老百姓就能活下去。」

  隨著黃國慶這句徹底撕破窗戶紙的話落下,在場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複雜,更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

  副師長陳明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參謀長武文山低著頭,盯著桌面,肩膀微微顫抖。

  一團團長阮文進站在那裡,拳頭上還在流血,但他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那是絕望之後,突然看到一絲希望的光。

  只有師長阮文雄,依舊坐在首位,一動不動,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看著黃國慶,看了很久,黃國慶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里,有太多太多東西在翻湧。

  兩年的委屈,兩年的忍耐,兩年的忠誠,兩年的絕望,還有此刻,那正在萌芽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

  良久,師長阮文雄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疲憊,但那疲憊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國慶,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黃國慶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

  「我在說,我們該為自己活了。」

  阮文雄再次沉默了。

  他看著黃國慶,看著這個從末世前就跟著自己的老戰友,看著這個一輩子把「忠誠」二字刻在骨頭裡的人。

  此刻,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眼睛裡亮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

  那光,讓他想起了什麼。

  想起了末世那天,他帶著殘部殺出重圍時,自己眼睛裡,也曾有過這樣的光。

  那是……求生的光。

  「為自己活……」阮文雄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

  然後,他笑了,笑容里是豁然開朗的解脫...

  「好,那我們接下來,就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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