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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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沉重的防化靴踩在城牆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混合在周遭稀疏卻依舊驚心的槍聲、傷員的呻吟,以及遠處菌獸低沉的、令人不安的涌動聲中。

  顧承運站在偵察營防區入口的陰影里,看著眼前熟悉的、卻已染上濃重硝煙與血色的陣地。

  幾盞應急燈在煙塵中投下慘澹的光暈,照亮了歪斜的沙袋、炸開的牆皮、以及地面上尚未乾涸的、混合著泥土與暗紅近黑液體的污跡。

  「快快快!!再快一點!!」

  「堅持住!!兄弟!再堅持一下!!」

  啊啊啊————

  ...

  在一陣痛苦的哀嚎中,兩名醫護兵正抬著一名不斷抽搐的傷員從垛口後匆忙跑過,防化服上濺滿了不明粘液。

  空氣中那股甜腥與焦臭混雜的味道,即使隔著濾罐,似乎也頑固地鑽入鼻腔。

  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近距離絞殺的慘烈。

  嘶——

  此情此景,顧承運深吸一口氣,濾罐發出清晰的嘶鳴,壓下胸腔里依舊殘留的悸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虛脫感,邁開步子,朝著記憶中營指揮部的位置走去。

  繞過一處被漿彈腐蝕出大片焦黑、還在冒著細微白煙的掩體殘骸,顧承運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營長高城,正半跪在一處加固過的垛口後,側著身,一隻手按著耳邊的通訊器,另一隻手指著牆外某個方向,對著旁邊一名渾身煙塵的排長急促地說著什麼。

  他的防化服肩部有一處明顯的撕裂,露出裡面深色的內襯,邊緣還沾著些暗色的污漬,不知是血還是泥。

  動作間,依舊帶著那股特有的、仿佛隨時要撲出去的兇猛勁頭。

  「營長。」

  顧承運走到近前,停下腳步,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絲剛剛經歷劇烈顛簸後的沙啞。

  話音還未落下,高城的話語戛然而止。

  按著通訊器的手猛的一頓,指向牆外的手指也緩緩放下。

  他猛地轉過了頭。

  防毒面具深色的眼罩鏡片後,那雙總是銳利如刀、此刻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應急燈昏暗的光線下,清晰地映出了顧承運同樣包裹嚴實的身影。

  那眼神在最初的半秒是習慣性的審視和警惕,隨即,便被一種毫無掩飾的驚詫所取代,緊接著,驚詫的底層,一絲真實不虛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驚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高城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顧承運,面具下的呼吸聲似乎都輕了一瞬。

  顧承運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穿透了厚重的防護,落在他臉上,帶著探究,帶著難以置信,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迅速升溫的暖意。

  說實話,當營部文書匆匆趕來,低聲告知「教導員被旅長緊急召見」時,高城的心當時就沉了一下。

  能這麼年輕就爬到營長的位置,除了軍事素養過硬外,政治方面的嗅覺同樣缺一不可。

  在這種關頭,旅長單獨召見一個背景通天的營教導員,讓他幾乎下意識地以為,這大概是某種「特殊安排」的開始。

  這位空降而來、背景通天的年輕搭檔,恐怕就要從此消失在偵察營的序列里,以某種「合理」的方式,脫離這片即將化為血肉磨盤的絕地。

  對此,高城說不出是憤怒還是悲哀,或許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無力。

  在這種級別的災難和自上而下的意志面前,他小小一個營長的意見,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何況他從始至終都沒把這個空降來的教導員當作自己人,他只擔心教導員的突然離開,會對自己部隊的士氣造成嚴重打擊。

  畢竟誰都不傻,很多時候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然而,就在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準備將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即將到來的、更殘酷的戰鬥中時——

  他竟然又回來了!

  這個在炮火最猛烈、最貼近死亡的時刻,那個被叫走的年輕教導員,竟然自己又走回來了。

  回到了這片地獄,回到了偵察營的陣地,回到了他高城的身邊。

  這一刻,高城胸中淤積的某種硬塊,仿佛被一股溫潤卻有力的水流悄然沖開。


  驚詫過後,是實實在在的驚喜,以及一股從心底最深處升騰起的、難以言喻的親切感。

  這種感覺,與背景無關,與職務無關。

  只關乎選擇,只關乎……「同袍」。

  在這一刻,偵察營營長高城,才是真正地、從裡到外地,接納了這位名叫顧承運的教導員。

  他嘴唇在防毒面具下微微蠕糯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了隔著面具傳來、有些沉悶、卻帶著清晰笑意的四個字:

  「回來就好。」

  沒有問為什麼被叫走,沒有問旅長說了什麼,更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先前可能的揣測。

  只是最簡單、最直接、也最信任的一句話——

  回來就好。

  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承運聽著這四個字,看著高城眼罩後那毫不作偽的暖意,一直緊繃的、仿佛懸在空中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實處。

  一絲酸澀,混合著釋然,還有某種找到了「錨點」的踏實感,悄然漫上心頭。

  他也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透過面具,卻不再沙啞,反而多了幾分堅定:

  「嗯,回來了。營長,這邊情況怎麼樣?需要我做什麼?」

  高城咧了咧嘴,即使隔著面具,顧承運也能感覺到他那孩子般的雀躍。

  他一把抓住顧承運的胳膊,將他拉到垛口旁一個相對安全的觀察位置,手指著牆外那片被炮火反覆耕耘、此刻卻再次被零星螢光點綴、並且有更多陰影在蠕動的區域,語速快而清晰:

  「剛才那輪炮,把貼臉的狗東西清了一波大的!但沒清淨!你看,左右兩翼,還有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方,又他娘的冒出來了!」

  「攀爬的少了,但噴膿的玩意好像學精了,躲得更遠,拋射更刁鑽!還有,看到那片特別暗、螢光點卻特別密集的區域沒?大概四百米外,我感覺有『大傢伙』在聚集,動靜不對!」

  「咱們營傷亡五十七個,剩下的還能扛。彈藥消耗得厲害,尤其是重機槍和火箭筒,我已經讓人去催了!」

  「你回來得正好!」 高城轉頭,面具幾乎貼上顧承運的面具,眼神灼灼:

  「左翼機步3連那邊,剛才被漿彈重點照顧了,工事損壞嚴重,士氣有點受影響。你是教導員,去做做工作,穩住!順便看看他們的彈藥儲備和傷員情況,幫我盯著點!」

  「還有右翼機步2連和機炮連結合部有點脫節,你去協調一下,明確責任區和火力覆蓋範圍!別到時候出現死角!」

  「另外……」 高城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告訴兄弟們,旅長就在牆上,跟咱們在一起!炮彈,還會有的!」

  一連串的命令和情況交代,迅速將顧承運拉回了戰鬥的節奏。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矯情的感慨,只有最實際的任務和最迫切的戰場需求。

  但這恰恰是最高級別的信任和接納——將關乎陣地穩固、士兵性命的關鍵環節,交到他的手上。

  「明白!」 顧承運重重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他最後看了一眼高城肩部那處撕裂的痕跡,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高城另一側完好的肩膀。

  高城反手也在他臂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輕。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

  戰鬥,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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