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邵維鼎,想要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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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讓茶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郭德生看著霍正英:

  「霍老,您見得多,您說,英國人接下來會怎麼辦?」

  霍正英端著茶盞,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我年輕的時候,在南洋做生意。那時候英國人還沒撤,馬來亞、新加坡,到處都是他們的影子。」

  「他們有一個本事,我記了幾十年。」

  幾人都看向他。

  「撤退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埋雷。」

  霍正英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人心上:

  「馬來亞獨立前,他們故意把華人和馬來人的矛盾挑起來,走的時候還留下一部憲法,把『馬來人特權』寫進去。」

  「星加坡脫離馬來西亞,他們又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之間埋下水源糾紛的雷。」

  「印度獨立,他們把印度和巴基斯坦按宗教分開,留下一塊克什米爾,到今天還在打仗。」

  他放下茶盞,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

  「英國人統治一個地方幾百年,最擅長的不是建設,是臨走的時候,讓這個地方沒法好好過日子。」

  鮑玉港的臉色變了。

  「霍老,您是說——」

  「我不是說。」霍正英打斷他,「我只是告訴你們,英國人是什麼德性。」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報紙:

  「阿鼎這一仗打贏了,讓英國人做空港幣的算盤落空。但英國人不會就這麼認輸。」

  「做空不成,他們會換別的辦法。」

  李釗基眉頭緊鎖:

  「什麼辦法?」

  霍正英搖頭:

  「我要知道,就不用坐在這裡和你們喝茶了。」

  他看向鮑玉港和李釗基:

  「你們兩個是太平紳士。港督請你們去開會,肯定是要『談談港島的未來』。」

  「你們覺得,他會談什麼?」

  鮑玉港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我聽說的版本是,港督想召集所有太平紳士,商量怎麼『穩定港島局勢』。」

  「穩定局勢?」鄭宇通皺眉,「現在港島有什麼不穩定的?股市在漲,樓市在漲,匯率穩得像個鐵砣,外面湧進來的熱錢一天比一天多——這還需要穩定?」

  鮑玉港苦笑:

  「老鄭,你說的那是『港島』的局勢。」

  他頓了頓:

  「英國人眼裡的『局勢』,是另一回事。」

  郭德生聽懂了:

  「你是說,英國人覺得自己的『局勢』不穩了?」

  鮑玉港點頭:

  「對。《金融時報》那篇文章一發,歐洲大陸一跟進,全世界都知道了——有人在倫敦金融城割了三十七億美元的韭菜。」

  「割韭菜的人是誰?港島的鼎峰集團。」

  「被割的是誰?倫敦最老牌的資本。」

  「這意味著什麼?」

  他自問自答:

  「意味著國際資本對港島的信任,會越來越強;意味著以後再有熱錢想進亞洲,港島會是第一站;意味著倫敦作為『歐洲連接亞洲的橋樑』,地位被動搖了。」

  「英國人能不急嗎?」

  李釗基接話:

  「所以港督這次召集太平紳士,名義上是『穩定港島局勢』,實際上是想穩住英國人在港島的影響力?」

  鮑玉港點頭:

  「應該是。」

  鄭宇通忽然問:

  「阿鼎會去嗎?」

  這個問題讓茶室里靜了一瞬。

  是啊,邵維鼎是爵士,是太平紳士嗎?

  幾人對視一眼,都看向霍正英。

  霍正英沉吟道:


  「阿鼎不是太平紳士。他那個OBE是勳章,不是官守任命。」

  「但他有資格去嗎?」鄭宇通追問,「我是說,以他的身份地位,港督請不請他?」

  鮑玉港搖頭:

  「應該不會正式邀請。他不是太平紳士,不在名單上。」

  「但——」他頓了頓,「港督如果想見他,完全可以私下約。」

  郭德生問:

  「那他會見嗎?」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沉默中,李釗基忽然開口:

  「我聽說,阿鼎和希利的關係……不算太差。」

  幾人都看向他。

  李釗基繼續說:

  「去年中英談判最緊張的時候,希利私下找過阿鼎幾次。具體談什麼不知道,但後來港府出台的一些政策,明顯是在配合阿鼎那邊的布局。」

  「比如那個『大灣區一體化』的宣傳口徑,最早就是港府這邊放出來的。」

  鮑玉港眉頭一挑:

  「你是說,希利和阿鼎有默契?」

  李釗基搖頭:

  「不是默契。是希利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麼?」

  「看明白港島這艘船,已經不聽倫敦的舵了。」李釗基說,「他與其硬撐著給倫敦當傳聲筒,不如早點認清現實,和阿鼎這邊搞好關係,至少保住自己的任期平穩。」

  鄭宇通若有所思:

  「所以這次他召集太平紳士,也可能是想——」

  他沒說下去,但在座幾人都聽懂了。

  可能是想探探底。

  看看港島這些上層人士,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霍正英忽然笑了:

  「有意思。」

  幾人都看向他。

  霍正英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英國人統治港島一百多年,從來都是他們說了算。現在倒好,堂堂港督,要召集太平紳士來『商量港島的未來』。」

  他放下茶盞,目光裡帶著幾分冷意: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已經沒有未來了。」

  茶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遠處,中環的摩天樓群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而更遠的地方,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幾艘夜航的貨輪正緩緩駛過,船上的燈火在夜色中拉出長長的光帶。

  郭德生忽然說:

  「你們說,阿鼎現在在幹什麼?」

  鄭宇通想了想:

  「應該在金門大廈吧。剛打完一場大仗,不得好好休息幾天?」

  李釗基搖頭:

  「我猜他在準備下一場。」

  「下一場?」鄭宇通一愣,「什麼下一場?」

  李釗基指了指茶几上的報紙:

  「你們看這篇文章最後那一段——『港島要成為真正的國際金融中心,不是做倫敦的亞洲辦事處,不是做誰的後花園。』」

  「這是《朝陽日報》的評論,但這話是誰的意思?」

  幾人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霍正英緩緩說:

  「阿鼎這孩子,從小就不一樣。別人看到的是眼前這一步,他看到的是後面三步五步。」

  「這一仗打完了,但他想要的,絕不只是打贏一場金融戰。」

  鮑玉港問:

  「那他想要什麼?」

  霍正英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

  「他想要這座城。」

  「不是買下來,是讓它真正屬於這裡的人。」

  這話太重了。

  重到在座幾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過了很久,鄭宇通才輕輕說了一句:


  「那他可有的忙了。」

  霍正英笑了笑:

  「忙就忙吧。年輕的時候不忙,老了想忙都忙不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幾人。

  「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太多人,太多事。」

  「有些人有錢,有些人有權,有些人有名。但真正能改變一個時代的,少之又少。」

  「阿鼎,可能是這一個。」

  他轉過身,看向鮑玉港和李釗基:

  「你們兩個明天去開會,記住一件事。」

  兩人都坐直了身體。

  霍正英一字一句地說:

  「不管英國人說什麼,做什麼,你們要記住,港島的未來,不在倫敦,在對岸,在這座城裡每一個願意留下來的人手裡。」

  「英國人想埋雷,讓他們埋。但我們這些老傢伙還在,就絕不能讓他們把雷埋得太深。」

  鮑玉港鄭重地點頭:

  「霍老,我記下了。」

  李釗基也點頭。

  霍正英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盞:

  「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都散了吧。」

  幾人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鮑玉港忽然回頭:

  「霍老,您說阿鼎會不會去見港督?」

  霍正英端著茶盞,沒有抬頭:

  「他要見,自然會見。他不見,誰也請不動他。」

  「咱們猜這個沒用。」

  鮑玉港點點頭,轉身離開。

  茶室里只剩下霍正英一個人。

  他坐在窗前,看著山下那片璀璨的燈火,看著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

  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一句:

  「阿鼎,你可真是給我們這些老傢伙,出了一道難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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