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在清北校園裡的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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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的大學校園,邊界是模糊的。

  沒有森嚴的門禁,沒有刷卡的閘機。

  清北的校門敞開著,自行車、行人、偶爾駛過的212吉普,都在梧桐掩映的林蔭道上來去自如。

  教學樓和實驗室自然要憑證出入,但草坪、食堂、圖書館閱覽室,卻瀰漫著一種鬆散而自由的空氣。

  那是思想解凍初期特有的、帶著點莽撞生機的開放。

  當「邵維鼎將在清北大禮堂講座兩小時」的消息傳開後,這種開放的校園生態,迎來了一場盛大的壓力測試。

  消息先是在清北校內炸開,隨即以驚人的速度輻射整個海淀區。

  不到半天,北郵、人大、北航、北理工……周邊十幾所高校的學生都知道了。

  不少人飯盒一扔,蹬上自行車就往清華園趕。

  消息傳到已經畢業的人耳朵里,又激起另一層浪花。

  劉震雲剛在《燕京文學》發了篇小說,正窩在文聯宿舍改稿子,傳呼機就響了。

  復過去,那頭是王朔吊兒郎當的聲音:

  「震雲,趕緊的,回你母校看熱鬧去。」

  「什麼熱鬧?」

  「邵維鼎啊!港島那個邵老闆,下午在清北大禮堂開講。馮褲子、葉京都在我這兒,就差你了。」

  劉震雲本想推脫,他手頭稿子編輯催得緊。

  但王朔那頭已經不由分說:「別磨嘰,我們騎車過去,二十分鐘後你宿舍樓下見。」

  電話掛了。

  劉震雲搖搖頭,還是套上了外套。

  畢業不到一年,他對清北有種微妙的疏離感,但王朔攢的局,他很少不去。

  那傢伙有種混不吝的魅力,總能把尋常事攪和得不尋常。

  四個人四輛自行車,在午後陽光里蹬得飛快。

  馮褲子跟在最後,軍綠色的舊挎包斜挎在肩上,臉上掛著點兒混不吝的茫然。

  他今年二十五了,當兵幾年,退伍後在城建公司當工會幹事,日子清閒得發慌。

  藝術夢、愛情夢好像都擱淺在現實的沙灘上,只剩下一身還沒褪淨的痞氣和越來越濃的迷惘。

  他是經葉京介紹認識王朔的,跟著這幫「大院孩子」混,總覺得隔了層什麼,卻又貪戀那種鮮活的、不羈的氣息。

  「哎,我說,」馮褲子喘著氣趕上並排的王朔,「這邵維鼎到底什麼來頭?至於這麼大陣仗?」

  王朔轉頭,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馮褲子,你當兵真是當傻了。斯沃琪表知道嗎?就我們手腕上戴的電子表。」

  馮褲子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那塊廉價的電子表。

  不是斯沃琪,是地攤貨。

  「知道啊,怎麼了?」

  他拉了拉袖口,訕訕地「問」了一聲。

  「那就是人家邵維鼎做起來的。」

  王朔斜睨他一眼,嘴角掛著慣有的、帶點嘲弄的笑,「二十多歲,港島首富,把生意做到歐美日韓,你說至於嗎?」

  馮褲子不吭聲了,腳下蹬得更用力了些。

  到清北門口時,四人傻眼了。

  原本寬敞的校門此刻人流如織,自行車鈴響成一片,還有不少學生跑步往裡趕。

  放眼望去,通往大禮堂的路上黑壓壓全是人。

  葉京咂咂嘴:「好傢夥,這比去年女排奪冠遊行還熱鬧。」

  劉震雲皺眉看了看人流,搖頭:「大禮堂肯定沒戲。我估計,連站的地方都擠不進去。」

  「那怎麼辦?」馮褲子問。

  王朔眼珠一轉:「改地方唄。這麼多人,學校肯定得換地兒。要我說,八成得去大草坪。」

  劉震雲樂了:「萬一沒換呢?咱們不是白跑一趟?」

  「白跑就白跑。」王朔蹬上車,「反正比在屋裡悶著強。走,去草坪占個好位置。」

  四輛車拐進岔路,朝校園東側的大草坪騎去。

  他們的判斷是對的。

  此刻,清北校長辦公室里,幾位領導正對著窗戶發愁。


  樓下,人群還在不斷匯集,大禮堂周圍已經水泄不通。

  「要不……勸退外校學生?」教導主任提議。

  「胡鬧!」副校長立刻反對,「清北的校訓是什麼?兼容並包!把求學的年輕人擋在外面,像什麼話?」

  「那怎麼辦?大禮堂就一千多個座位,現在外面至少三四千人!」

  一直沉默的老校長轉過身,拍板了:「改地方。去東草坪。」

  他頓了頓,補充道:「通知學生,自帶板凳。外校的沒凳子,就席地而坐。學問面前,站著聽、坐著聽、蹲著聽,都是聽。不妨事。」

  王朔四人到得早,在靠近臨時講台的前排找了塊位置。

  馮褲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王朔卻是得意地沖劉震雲揚揚下巴:「看,我說吧?」

  劉震雲笑著搖頭,目光卻已投向台上。

  只見幾位校領導簇擁著一個年輕人走上講台。

  那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灰色西褲,身姿挺拔,在四月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乾淨。

  那就是邵維鼎。

  比報紙照片上更年輕,也更沉穩。

  馮褲子眯起眼睛。

  他以為會看到一個鋒芒畢露、渾身奢華的大老闆。

  結果沒想到,來的人看上去竟然和他大不了多少。

  只是氣質相當沉穩,甚至有些書卷氣。

  「這就是邵維鼎?港島來的大老闆?」

  簡單的介紹後,邵維鼎走到了話筒前。

  試音的迴響在操場上空蕩開,人群漸漸安靜。

  「大家好。」

  「我是邵維鼎!」

  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清晰平和。

  「來之前,趙部長跟我開玩笑,說『小邵啊,去給咱們最高學府的天之驕子上上課』。我說不敢,是來交流,來分享一些我自己踩過的坑、悟出的道理。」

  他頓了頓,笑意溫和:

  「今天我想聊的,是一個很多讀書人容易陷進去的誤區。」

  「我們接受了好的教育,讀了更多的書,見識了更廣的世界。然後呢?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我看問題更透徹了,我接近本質了。」

  「回到家鄉,看到親戚鄰居做些你覺得愚昧的事,說些你覺得荒唐的話,心裡可能會冒出一個聲音——『他們怎麼這麼蠢?』」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會意的笑聲。

  許多人都想起了自己假期回家時,對親戚鄰里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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