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艾拉篇:無一人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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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祭司是龍族的大祭司,不是人類的大祭司。」金簾後聲音幽幽,仿佛從深淵裡飄出,「今年的大祭要到了,找到祂,告訴祂,今年的大祭,整個天國都在看著。」

  金簾後的聲音頓了一下,「告訴大祭司,現在的祭祀神宮,不是我要的祭祀神宮。」

  金簾後的聲音消失了,整個至高王廷也因此安靜下來。

  元老明白,沉寂已久的天國,或許又要再一次體現尼德霍格的意志了。

  而尼德霍格的意志,往往伴隨著殘酷,血腥,以及目標的臣服。

  祭祀神宮。

  雲海漫過青階,神木投下大片班駁的樹影。

  貝麗莎娜安靜的坐在青階上,背後的青絲垂落在身後,沒入雲海中。

  西墜的太陽把雲海染成了絢麗的血色,也把她身上紅色的神官長袍照的愈發紅艷,神袍上娟繡的神木枝椏在夕陽的餘光下熠熠生輝。

  「大神官。」兩名神官侍女站在貝麗莎娜身後喚道。

  貝麗莎娜看著雲海有些出神。

  侍女沉默了一下,繼續說道,「冰王,風王,前段時間您接見的亞種部各王,已經被至高王廷帶走了。」

  這些人,都是祭祀神宮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

  無數年來,祭祀神宮早已經獲得了一大批的追隨者。

  這次,這些人被至高王廷帶走,再次引起了許多人的躁動。

  因為被帶走的,不單有祭祀神宮的追隨者,也有別的部族的王。

  可心裡有再多的不滿,也沒有人敢提出一句異議。

  這種事情發生過無數次。

  從尼德霍格結束了龍族互相征伐的時代建立起統一秩序後,整個龍族的秩序,都隨著祂的意志而存在。

  祂的意志落在哪裡,哪裡就必然要匍匐於祂的意志下。

  那些敢於違抗祂意志的存在,都已經消失在歷史中。

  尼德霍格每一次行使祂的意志,都必將輔以灼熱的血來澆築。

  「從至高王廷得到的消息,這些被帶走的人,都將在大祭上體現他們對尼德霍格的忠誠。」侍女遲疑的說道,「可是.」

  所有人都知道,祭祀,從來都是大祭司來主持。

  也就是這三年來,大祭司不在,大神官來代替主持。

  可這次,是關乎尼德霍格意志的體現,大神官,位格是不夠主持大祭的。

  大祭當日,必然需要大祭司來主持。

  而那些被帶走之人的忠誠,也必然需要通過大祭司的手來證明。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

  大神官仿若沒有聽到侍女的擔憂,只是看著鮮艷如血染的雲海,眼裡沉湎於曾經的歲月。

  她輕輕的伸手比劃了一下高度,聲音悠悠,「當年我第一次見到大祭司的時候,祂還只是這麼高,像個六七歲的人類女孩。」

  「祂長得很漂亮,像是精緻的易碎瓷月,似乎隨時都會碎開。」

  「那一天,我站在青階下,祂立於青階上,就是在這個位置,那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貝麗莎娜輕聲說道。

  「那晚的月色很冷,和祂一樣清冷。」

  「那一晚,我的心也很冷,比月色還冷。」

  貝麗莎娜雙掌撐住下頜,自顧問道,「你知道我看到祂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兩名侍女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說,你長著一張容易碎裂的臉。」貝麗莎娜語氣輕輕,像是講述著一個睡前故事,卻把兩位侍女一驚,「那時候,看到祂的時候,我心裡就生出了一股強烈到抑制不住的殺意。」

  「我忍不住地想要親手把她掐死,看著她那張月色般清冷的臉變得扭曲,顯出恐懼與乞求。」

  「我隨尼德霍格結束了龍族的戰亂時期,我也助祂建立了天之國,組建了最高的權力機構元老會,可是元老會卻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祂想要一座祭祀宮殿,用來散布祂的意志力,我就幫祂組建了祭祀神宮。」

  「我以為,這大祭司之位,祂必然是為我而留。」

  「可是,祂卻親手創造了一位大祭司,把艾拉捧上了那個足以與祂平起平坐的大祭司之位。」


  「我心裡的怨恨從那一刻爆發,日積月累,越來越深,時至今日。」

  「我無數次地想像過大祭司那張冷艷的臉破碎時是怎樣的畫面。」貝麗莎娜的語氣讓兩名侍女不寒而慄。

  「那你,動手了嗎?」侍女問道。

  貝麗莎娜搖了搖頭,「沒有。」

  「為什麼?」

  貝麗莎娜回憶著第一次見到艾拉的畫面,那時候的艾拉還未長成,卻被創造出來後就有了屬於她的認知,也掌握了權與力。

  祂與其它的龍族不一樣。

  其它的龍族,是從嬰兒降生開始。

  而白王,從一開始就躍過了這一階段。

  所以祂才被所有龍族認為是與黑王尼德霍格平起平坐的存在。

  「祂說,我恨的不是祂,是尼德霍格;祂說,我就算殺了祂,我也會死;祂說,祂並不想當大祭司,一個受制約的傀儡;祂說,祂會給予我這個大神官,最大的權力;祂說,祂想看我,能夠走到哪一步。」

  貝麗莎娜的語氣有些自嘲,長長的嘆了口氣,「我被心中的仇怨與嫉妒驅使,可也漸漸明白,僅憑我,是無法對尼德霍格造成傷害的,能夠對尼德霍格造成傷害的,只有那個瓷月般精緻的女孩。」

  「因為尼德霍格在乎祂,所以我換了方向,一邊當尼德霍格的眼睛,一邊當大祭司忠誠的大神官,把祭祀神宮不斷的壯大。」

  這些年來,貝麗莎娜盡心盡力的為大祭司散布意志,日復日,年復年,把大祭司當成希望的種子,漸漸地就在無數人心中發芽。

  無路可走的人,絕望的人,只能把同樣冷酷的大祭司當成救世主,無數期盼的目光等待著大祭司的回應,明明大祭司並不在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侍女問道。

  大神官沒有回答侍女的問題,只是看著夕陽,看著雲海波盪,輕聲說道,「希望,都是很美的,不是嗎?」

  而希望破滅的那一刻,會更美。

  不管事情怎麼演變,總有被壓垮的一方。

  要麼至高王廷體現它的意志,要麼大祭司露出獠牙,要麼得不到回應的絕望之人拎起手中的破劍。

  只是,自從三年前那一次大祭司的奇怪舉動之後,貝麗莎娜似乎看不太懂艾拉了。

  艾拉,好像變得有什麼不同了,但她卻不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同。

  但不管如何,她都回不了頭了。

  貝麗莎娜起身,離開了祭祀神宮。

  她在雪山上見了一個渾身纏滿裹屍布的人,一個從始至終都充滿了秘密的人。

  祂就像是一個死去的幽靈,從地獄爬上來,隱藏在陰暗的角落裡,擇人而噬。

  三年對於龍族來說,不過是過眼雲煙。

  可對於人類來說,卻是漫長的點滴積累。

  天青色的屋檐折射出明朗的天空。

  因為艾拉和路明非的緣故,人類的生活開啟了一段飛躍式的發展。

  三年的時間,讓這個原始的聚落日新月異。

  他們不再四處居無定所,不再只懂得外出尋覓食物這一條。

  她傳授知識,教人識字,傳播畜養牲畜之法,培育麥苗分發給人們,也安排水渠規劃,房屋的改造。

  人類的生活與之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在蒼圖吞併了附近的部落之後,這一帶的人類更是空前的強盛。

  艾拉也因此被奉為祭司,無數人把她當成了人類的神。

  小柒的工作也從外出巡視改為記錄和傳遞艾拉要表達的意志。

  一列列的房屋整整齊齊的排著。

  外出回來的小柒走在路中間,眼裡有些奇怪。

  以往這個時候,人們都喜歡坐在門口講話,女人則在屋子裡煮飯,鬧騰的孩子則會到處亂竄,不時引起一陣罵聲。

  可今天卻出奇的安靜。

  她嗅到了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是從麥田的方向飄過來的。

  秋收的日子到了。

  這是人類收成的日子,野獸和各種動物的收成日。


  成熟的麥田會吸引大批尋找食物的動物。

  而那些動物,又會吸引更多兇猛的野獸。

  每當那些野獸出沒的時候,都會把麥田糟蹋一遍。

  所以這個時候,部落里的混血種們都會提前準備,把闖入麥田的野獸都解決掉。

  只是,這一次的血腥味比以往的還要濃郁許多。

  小柒尋著空氣中的血氣,朝著麥田趕去。

  遠遠地,小柒就看到了黃橙橙的麥穗在風中搖曳。

  風吹過時,掀起一層金燦燦的穗浪。

  這一幕,本該令人心情大好。

  可是小柒的腳步卻慢慢停了下來,看著凌亂的麥田中間,瞳孔顫動。

  火。

  好大的火。

  仿佛天空都要被點燃了。

  她看到蒼圖垂著腦袋,跪在大火中央,一動不動,四周躺著橫七豎八的屍體。

  她聞到空氣中燒糊的臭焦味與血腥味混雜在一起,令她有了嘔吐的衝動。

  她聽到火焰燒過麥穗時,響起的噼啪爆裂聲。

  她的心好像被人用力的拽緊撕扯著,劇痛無比。

  今天是收成的日子。

  是艾拉培育出最優育麥苗的收成日,也是他們所有人共同努力的收成日。

  有了這些麥子,這個冬天,他們就不需要再餓著肚子,他們也不用為找不到食物而發愁,不用再頂著嚴寒外出挖掘冰雪下的草根。

  她憧憬過這樣的畫面,和她一樣,很多人也夢過這樣的未來。

  在寒冷的冬天,他們也能吃飽穿暖,和喜歡的人挨在一起,烤著火,說著話。

  可現在,他們無數人的夢,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

  而曾經熟悉的一副副面孔,已經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小柒看著站在火焰中的銀色身影,感到呼吸難受。

  「是你,你很會跑。」銀色的身影看向小柒,「三年前,從我手中逃生,你很慶幸吧?」

  來的是當年那位龍族初代種。

  小柒體內龍血的躁動也是因為被他污染的原因。

  三年前的那個雪夜,小柒看到他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逃,她的恐懼支配著逃跑。

  三年後的今天,再度看到他,小柒卻怎麼也逃不動。

  她的眼裡,映著麥田裡的大火。

  此刻的她,沒有直面初代種的恐懼,有的,只是難以言說的悲痛與難過。

  她的心痛得近乎窒息,模糊的視線覆蓋了她的視野。

  她只是朝著大火中的那個銀色身影走去,速度越來越快。

  「勇氣可嘉,告訴我,大祭司在哪裡?」他冷漠的看著小柒,他在這附近找了個遍,沒有發現艾拉的任何痕跡。

  天空上飛巡的死侍,也沒有帶回任何的反饋。

  可是,面對這位初代種,小柒的世界的沒有任何的聲音。

  璀璨的黃金瞳有著說不出的難過,也無法聚焦,她只是不停的朝著他衝去。

  她的臉上,脖子上,手上,一縷縷的鮮血洇出。

  體內的龍血早已沸騰滾燙,言靈·剎那早已經超出了她的身體負荷。

  她全身的毛細血管因此皸裂,鮮血從破裂的皮膚里溢出,把她染得猙獰可怖。

  一片片的鱗片從她的血肉中鑽出,讓她看起來不人不鬼。

  她早已經忘記了恐懼,只是朝著火焰中的那道人影絕望地大喊著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們明明已經遷走了,為什麼還要窮追不捨。

  如果他泄恨,他可以找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看著身體不斷畸變,朝著他衝來的人類,他只是露出一抹譏諷。

  不,或許眼前的人類,已經不能稱之為人類了。

  「這是,尼伯龍根?」路明非穿過峽谷,四周的環境忽而變得深了一些。


  再往前走時,四周的樹木和植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枯萎,在死去。

  這還是路明非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進入尼伯龍根。

  這個尼伯龍根似乎已經存在很久了,它之前的主人應該已經死去了,不然不會如此的不穩定,隨時會崩潰。

  往裡走了一段路,前方滿地的荊棘被開出了一條小路。

  穿過小路,在盡頭出現了一間小竹樓。

  在小竹樓前,有一汪溫泉,泉水還冒著熱氣。

  艾拉正坐在溫泉邊,小腿泡在溫泉里,銀白色的長髮自然的垂落在身後。

  「什麼時候發現這裡的?」路明非走了過去,在艾拉身邊坐下,也不見外,把鞋子脫了,和艾拉一同泡腳。

  「有些日子了。」艾拉說道。

  「怪不得經常找不到你,原來是躲在這麼一個地方。」路明非恍然。

  因為艾拉的緣故,人類部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艾拉明明是想要以人類的身份去體驗,可最後似乎出現了那麼一點差別。

  「怎麼樣,從龍族的大祭司成為人類的祭司,有何感受?」路明非笑著問道。

  這和艾拉當初的初衷,似乎有那麼一點出入。

  「雖然叫法差不多,但終究是兩個不同的身份。」艾拉的語氣並沒有多大的波動,她似乎並沒有因此而失望。

  「你改造了這裡?」路明非感受了一下尼伯龍根里的情況,有些意外道。

  在這裡,完全感受不到外界,怪不得他總是找不到艾拉。

  「改動了一些小地方。」艾拉的小腿在泉水裡晃悠了一下,如同兩截玉藕擾動水面,漾起一圈圈的漣漪,「這裡比較安靜。」

  路明非見狀,忍不住的伸腳追逐著泉水裡艾拉晃悠的腳,同時問道,「是嫌煩了?」

  「人類就是這樣,只要不懂,他們總是追著祭司詢問,誰讓你在這方面征服了他們呢。」

  泉水裡,艾拉避開路明非伸過來的腳,抬出水面,路明非又用腳把她的小腿重新按進水裡。

  那細膩的觸感,讓艾拉瞥了路明非一眼,路明非則是臉不紅心不跳。

  不過經歷的多了,她也就習慣了路明非的死皮賴臉。

  「征服麼?」艾拉呢喃了一下。

  「腳給我。」路明非忽然說道。

  艾拉奇怪的看了路明非一眼,眼裡有些不解。

  「幹什麼?」她問道。

  「給我。」路明非催促著。

  艾拉略微有些遲疑的把腳抬起,還不待她反應,路明非就把她的小腿枕在了他的雙腿上。

  艾拉下意識的一縮,卻被路明非及時按住,「別動。」

  「幹什麼?」艾拉再次問道。

  「你放空心緒就好。」路明非說道,雙手在艾拉的小腿上按壓起來。

  隨著路明非在腿上穴位的按壓,令艾拉有些奇異的感覺。

  「這就是你們人類的按摩嗎?」艾拉問道。

  「我可是有學過的,感覺怎麼樣?」路明非說道。

  「說不上來,有點癢。」艾拉說道。

  「那應該是力道輕了。」

  「我記得還有一種是按摩身體的吧?」艾拉問道。

  「你想試試嗎,我可以效勞。」路明非驚訝於艾拉的知識面廣闊,居然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你似乎對此很興奮?」艾拉瞥了路明非一樣。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也太不相信我了吧?」路明非覺得艾拉對他抱有意見,雖然他確實想過。

  按了好一會,艾拉才收起腳。

  「感覺心情是不是舒暢許多了?」路明非問道。

  最近的一段時間,艾拉總是不見蹤影,想來應該是心裡藏了思緒。

  「人有心事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安靜。」路明非輕聲說道。

  兩人挨坐在一起,路明非能夠感覺到艾拉的體溫,卻感覺不到她心裡的想法。

  路明非看著艾拉,忽然發現今晚的月色真的很亮,竟然能夠進入尼伯龍根當中。


  月色下,兩人能夠看到彼此的眼眸。

  蕩漾的泉水倒映著彼此相視的兩人。

  路明非從未在清醒的狀態下如此認真的看過艾拉。

  柳葉般的細眉,挺翹的鼻樑,一雙令人迷醉的眼眸,以及那雙嫩芽般的唇邊。

  或許是以人類身份生活許久的緣故,她原本那雙遠山般疏離的眼眸里,疏離感真的淡漠了很多。

  兩人相視了片刻,艾拉漂亮的眼眸閃爍了一下,轉過身,背靠著路明非。

  她的腦袋靠在路明非的手臂上,路明非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艾拉長發的柔順,淡淡的發香縈繞在他的鼻尖上。

  路明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場變得沉默起來。

  沉默卻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寧定。

  無言的寧定。

  「人有心事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安靜,你也是麼?」許久後,艾拉輕聲問道。

  「是啊。」路明非說道,和艾拉背靠在一起,他瞧著天上的月亮,「人總是有很多的煩惱。」

  「我爸媽在我小時候就出國了,同學們羨慕我自由,沒有爸媽管,可他們不知道我羨慕他們有媽媽爸爸接。」

  「每當我有心事的時候,總會獨自一個人坐在窗台邊往外看,看得多了,久了,心情就漸漸變好了,不會想太多東西。」

  「挺孤獨。」艾拉輕聲說道。

  有些人的孤獨,潤物細無聲。

  「也許吧。」路明非無聲的笑了笑,「都過去了,你呢?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

  「我嗎?」

  「嗯。」

  「其實我被創造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人類六七歲女孩那樣大了。」艾拉的聲音很輕。

  「我還以為你也是從嬰兒降生開始呢,都沒聽你說過。」路明非有些驚訝。

  兩人慢慢的由背靠背變為平坦在一起,一個說,一個聽,偶爾還夾雜著路明非好奇的疑問。

  「那你不是沒有懵懂期?」路明非問道。

  「從我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就擁有了屬於我的知識。以及權柄。」

  「尼德霍格把我創造出來,就是為了幫他統治龍族。」

  「祂只是把我當成了一種權力的統治工具,當然,也是因為祂不得不把我分離,把不受他控制的那部分權柄從他身體剝離出來,用那一部分權柄創造了我。」

  這曾是尼德霍格從世界樹獲得的權柄的一部分,尼德霍格無法完全掌握吸收,只能另尋途徑。

  「從我降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遲早有一天,祂會重新把我吸收回去,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拿走。」

  「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我只知道,當那一天到來,我只能依靠自己。」

  「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出現在祭祀神宮,看到的就是貝麗莎娜,我能夠清晰的感受到她眼裡的殺意。」

  「她想殺了我,因為她恨尼德霍格。」

  「所以我利用了她對尼德霍格的恨,讓她籌備足夠多的力量。」

  「而我只是安靜的看著她所做的一切,從不阻止她,哪怕她打著大祭司的名義,但她很尊重我,或者說,尊重龍族的等級制度。」

  「我是尼德霍格行駛祂意志時候的刀刃,但更多的時候,我只是坐在祭祀神宮的青階上,看著一望無際的雲海,有時候一看就是一整天乃至更多。」

  「那片雲海,總是像流淌的鮮血。」

  路明非偏過頭看著艾拉,她的耳垂在月色下顯得晶瑩剔透,上面附著細細的絨毛。

  她輕輕的述說著不為人知的的故事,在這清冷的月色下。

  她的神情那樣平靜。

  「在祭祀神宮,神官們總是會用各種折磨人的殘暴與血腥手段取悅於我,各種淫穢方式供我觀賞。」

  「但這種低劣的手段,很快就無法滿足於我的欲望。」

  與那些低劣的方式相比,艾拉更喜歡坐在青階上看著雲海,什麼也不想。

  因為她知道,她的欲望,很難實現。

  因為她要擺脫尼德霍格的影響。

  這是她最大的目標。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她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我並不是什麼好人,死在我手上的龍類和人類,也無法數清。」她平靜的說著。

  「我的雙手沾滿鮮血,我本該是你所要討伐的敵人。」她說。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類而言,確實如此。」路明非把她的手握在手裡,輕輕的捏著,他看著艾拉,「可是,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也不認識曾經的你,我所認識的艾拉,只是有些冷酷,有些疏離人群。」

  他所認識的艾拉,冷傲,高貴。

  她的冷傲,她的高貴,都決定了她不會去特意干那些低俗的事情。

  「呵呵。」艾拉眼裡露出一抹譏諷之色。

  「後來呢,龍族的內戰是因為尼德霍格對你出手?」路明非問。

  龍族的雙王之戰從來都是一個謎。

  「不是,是貝麗莎娜一手策劃,提前點燃了戰爭。」艾拉說道。

  「大神官?她後來死了麼?」

  「她沒參戰,逃亡南方了,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沉睡在後世瑪雅文明一帶。」艾拉說道,「你回去後想要找她的話,或許有難度。」

  畢竟世界樹已經收回了絕大部分的權柄,而那些隱藏在黑暗裡的存在,更加不敢露出痕跡了。

  「你的目標明明已經可以實現了,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呢?」路明非忍不住的問道。

  如果艾拉和他一起回去,那麼尼德霍格已經死了。

  尼德霍格死了,就不會再影響到艾拉。

  艾拉沉默了下來。

  因為,她只屬於這裡。

  「那你呢,你又為什麼留在這裡?真的是怕我重蹈覆轍?」艾拉麵向著路明非,嘴唇輕輕蠕動,「還是說,你對我有非分之想,垂涎於我的美色?」

  兩人躺在一起,面對著面,路明非被艾拉看得臉色不由漲紅起來,「你在胡說什麼!」

  「呵,那你的意思是,我的美色還不夠?」艾拉眼裡的譏諷愈發明顯。

  時隔多年,這一刻的路明非回想起當初面對諾諾時不敢直視對方眼睛的模樣,和此刻一模一樣,都是心虛。

  不同的是,諾諾起碼還處於人的範疇,而艾拉,你無時無刻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高貴。

  「好吧,我承認,你確實漂亮,我也確實想過。」路明非從來沒想過,他能夠在艾拉面前如此勇敢。

  「所以說,你是為我的美色而留在這裡,卻沒有對我動手的膽子?所以你留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艾拉盯著路明非。

  「你說誰膽小呢?」路明非下意識的翻身把艾拉摁在身下。

  艾拉只是平靜的看著他,「這三年來,我想我已經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

  「是什麼?」路明非可不會認為艾拉指的是他,他不自戀。

  艾拉不說話,只是看著路明非。

  「你很漂亮,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路明非鬆開了艾拉,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他看著艾拉的眼睛,認真道,「沒有人不喜歡漂亮的女人,而且你是又漂亮又高貴的女人。」

  路明非的語氣頓了一下,輕聲道,「可是,我留在這裡,真的想帶你回去,我不想,失去你。」

  「世上有很多的人,可再也沒有一個你。」

  艾拉留在這裡,只有一個結局。

  他不想,也不願意。

  「路明非。」艾拉叫著他的名字。

  路明非朝艾拉看去。

  艾拉的發香侵入他的嗅覺,銀白的長髮覆在他的臉上。

  他瞪大著眼睛怔怔的看著艾拉,唇間的柔軟馨香讓他剎那失神。

  他整個人,仿佛被月色所包裹著,輕柔溫潤。

  一夜過去,天上的月亮消失了。

  竹樓里,艾拉把準備好的早餐放在桌上,然後坐在梳妝檯前,拿起梳妝檯上的翠色木簪,輕輕的把身後的長髮盤起。

  這是路明非之前給她梳理頭髮的時候,給她準備的。

  只是一支普通不過的木簪,她卻很是喜歡,或許是因為戴習慣了的緣故。


  她享受路明非給她梳妝的日子,也享受他時而大膽時而膽怯的模樣。

  盤好頭髮,艾拉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路明非,推開小樓的門,輕輕走了出去。

  西行觀山,東去看海,山鳥與魚不同路。

  路明非並不屬於這裡,他始終是要回到他的世界裡去。

  艾拉沿著小路往外走,她那雙赤著的玉足走過之處,處於崩潰的尼伯龍根得以修復。

  艾拉走出尼伯龍根時,太陽已經高升。

  空氣中的分子不安分的躁動著。

  艾拉看了下方向,朝著人類的部落走去。

  躁動的空氣中,充滿了危險的因子。

  淡淡的血腥味隨著空氣蔓延向遠方。

  艾拉在燒成灰燼的麥田前看到了小柒。

  她無助的像個孩子跪在麥田裡,手裡捧著已經燒得焦黑的麥穗哭得撕心裂肺。

  明明是一個強大的混血種,卻哭的那樣無助,明明是徒手就能撕裂野獸的存在,卻為一束燒焦的麥穗嚎啕大哭。

  艾拉從未見過她如此軟弱無助的一面。

  哪怕是當初被初代種追殺,她也一聲不吭。

  她來到小柒身邊,低頭看著這個女孩。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部落,是我沒有保護好麥地。」小柒抱著燒焦麥穗,嘴裡不停的自責著。

  她的眼前出現了一雙赤足,她知道艾拉來了,因為風帶來了艾拉的氣息。

  可她不敢看艾拉。

  這是艾拉的成果,如今卻被燒為了灰燼。

  她害怕看到艾拉失望的眼神,她不敢面對艾拉,她只能無助地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她明明已經崩潰,可卻還在不停的道歉。

  「抬起頭來,看著我。」艾拉冷淡的聲音響起。

  「對不起,對不起」小柒一遍遍的呢喃著,那雙哭紅的眼緩緩的抬起,看向這位帶領部族走向強盛的祭司。

  她以為會在艾拉的眼中看到失望,痛心,無力。

  可艾拉的眼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像雪山那樣的疏冷,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艾拉就那樣冷漠的低頭看著小柒,眼裡再也沒有任何的情緒。

  此刻的艾拉,讓小柒感到有些陌生,一時間忘記了悲痛。

  然後,小柒就聽到了艾拉近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話語,「帶著你僅有的人,往東走,往南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艾拉說完,轉身朝著北邊離開了。

  龍族就是龍族。

  三年的體會,並不會讓她更懂人類。

  而是讓她,更懂自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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