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侵街?強拆?青州民風彪悍,剪徑者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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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0章 侵街?強拆?青州民風彪悍,剪徑者眾?

  三月二十三日。

  秦大官人販賣人口案的調查已近尾聲。

  除了主犯京東東路安撫使、知府謝永卿,提舉常平司、通判周鼎兩名官員外。

  涉案的還有六名地方官員,皆已被抓捕入獄。

  蘇良的判罰結果是——

  謝永卿死刑,周鼎死刑,白七娘死刑,刁三死刑,許重德死刑。

  其餘涉案人員,輕則徒刑,重則流放嶺南,永不得返。

  同時。

  蘇良已向朝廷申請,將此案詳情通告天下。

  這是地方官員為仕途功利而草菅人命的典型案例。

  論政績。

  謝永卿和州鼎在濟南府其實做的不錯,對全宋變法政策上的執行可謂是非常到位。

  但二人過於貪功,過於想要擢升,不惜以百姓性命為代價。

  這樣的官員必須嚴懲。

  此舉也理當讓全宋的士大夫官員警醒。

  任何時候,百姓之命大於一切。

  此外。

  蘇良也命人統計出:謝永卿和白七娘在短短三年內,向高麗販賣人口足足有742人。

  濟南府的官員們已開始統計這些被販賣者的姓名、籍貫、年齡、相貌特徵等。

  待這些資料整理齊全。

  大宋便會以朝廷的名義向高麗要人。

  高麗朝廷若敢包庇人叛子,大宋絕對讓其吃不了兜著走。

  此事影響甚大。

  自然瞞不住濟南府的百姓。

  他們根本想不到,一向賢能勤勉的知府和通判,為了仕途竟做出此等事情。

  而白七娘咬下謝永卿耳朵,謝永卿反踹白七娘的事情,也讓許多人唏噓不已。

  愛情,還是輸給了功名利祿。

  還有人懷疑此案的公允性。

  但得知主審者乃是外巡的台諫官蘇良後,瞬間便不懷疑了。

  蘇良雖然被貶,但他的能力、人品,為國為民的心,沒有任何人質疑。

  更何況。

  若無蘇良,根本沒有齊州的三年變法,更不可能有現在的濟南府。

  這裡的百姓。

  對蘇良、王安石、司馬光三人都是萬分感激的。

  ……

  入夜。

  蘇良收到了趙禎的回信。

  他對蘇良的處理結果沒有任何異議。

  此案,本應交由大理寺核查,但蘇良乃是奉特旨意外巡,故而有權將案情審結。

  同時。

  趙禎已派遣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知制誥孫汴知濟南府;崇文院檢討、同判太常寺呂公著通判濟南府。

  二人不日便將來到濟南府。

  蘇良聽到此二人來濟南府,不由得放下心來,接下來,一些擦屁股的活兒交給這兩人即可。

  ……

  三月二十五日。

  清晨,天微微亮。

  還不待孫汴和呂公著抵達濟南府,蘇良將下面的官員安排好任務後,便悄悄離開了。

  濟南府已定,他無須操心。

  他不想讓別人知曉自己的行蹤,故而選擇提前離開。

  當下。

  濟南府的百姓只知蘇良來到了濟南府府城,還並不知蘇良是要巡視整個京東東路。

  蘇良一路向東,目標是青州。

  青州作為京東東路的前路治,商貿一直很繁榮。

  不過京東東路的壞名聲也始於青州。

  有人道:京東東路,民風彪悍,剪徑者眾,十有七八在青州。

  蘇良想看一看。

  全宋變法之後,青州的民風到底有沒有改善。

  ……


  三月二十八日,午後。

  一處官道上。

  兩側的樹木高大,枝葉甚是蔥鬱。

  遠處田地里。

  一片片翠綠翠綠的已結穗麥子迎風搖擺,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令人望之心曠神怡。

  趕馬車的杜雷望著不遠處路側的石牌。

  「頭兒,咱們到青州境內了,前面就是青州千乘縣。」

  馬車裡正在欣賞景色的蘇良,朗聲道:「改走鄉道,然後讓後面的兄弟們都與我們拉開距離,我想看一看當下的青州鄉里,民風可還彪悍,剪徑者可還存在?」

  「明白。」

  當即,杜雷大手一揮。

  後面的禁軍護衛們,便漸漸隱去。

  一旁的孫勝也坐在杜雷一旁,與其一起趕著馬車。

  三人外加一輛豪華馬車,放在慶曆年間,乃是剪徑者最喜歡的搶掠對象。

  ……

  兩日後,近午時。

  馬車前方。

  杜雷看向孫勝,用馬鞭尾部捅了捅對方。

  孫勝望向馬車,朝著杜雷嘟了嘟嘴,道:「要說你說!」

  杜雷撇了撇嘴,先是乾咳一聲,然後朝著馬車裡的蘇良道:「頭兒,咱們已經在鄉里溜達兩日了,就連晚上都轉了兩個時辰。」

  「不但沒有遇到劫掠者,還遇到了三位以為咱們迷路而要為咱們指路的好心人,還有兩位要拉著咱們去家裡吃飯的老人,看來青州鄉里是沒有剪徑者了,民風也比以往大有改善,前方就是千乘縣縣城,咱們……咱們要不要去吃頓熱飯?」

  蘇良道:「看來是真沒有剪徑者了,此乃大好事,我也轉累了,走,去縣城最好的酒樓,咱們搓一頓!」

  聽到此話。

  杜雷頓時大喜,馬鞭一揮。

  「駕!」

  馬車驟然加速,朝著縣城內奔去。這兩日,他吃硬餅喝涼水,都要吐了。

  ……

  半個時辰後。

  三人來到千乘縣縣城,一條店鋪密集、道路寬卻不足三丈的街道上。

  街道兩側,攤位甚多,非常喧鬧。

  有賣布鞋的,有賣竹筐的,有賣荷包的,有賣豆腐的……

  無論是外面擺攤的,還是兩側的小商鋪,賣的都是日常生活所需的小物件。

  「停車,好久沒見過鄉土氣息這麼濃的的街道了,我要下去走一走!」蘇良興奮地說道。

  當即。

  杜雷停下馬車,蘇良從上面走了下來。

  他環顧四周,望著此番熱鬧的場景,喃喃道:「以後,誰再講青州民風彪悍、剪徑者眾,我第一個不同意,此等淳樸熱鬧的縣城氣息,和諧程度,不弱於汴京城!」

  就在蘇良感概之時。

  遠處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官差來了!官差來了!

  然後。

  在蘇良、杜雷、孫勝三人詫異的目光下。

  周邊的攤販從各自的攤子下面,分別拿出剪刀、菜刀、扁擔、鋤頭、木棍等物品,紛紛朝前奔去。

  杜雷和孫勝立即將蘇良護了起來。

  蘇良一臉懵。

  他望著一個滿頭白髮,拄著拐杖的老婆婆拿著剪刀怒氣沖沖地朝前奔。

  他看到一個十三四歲本在賣竹籃的少年,突然抽出一根竹竿朝前方跑去。

  他還看到一個懷著孕的女婦人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牽著一個雙羊角辮的小女孩朝前跑,小女孩大約五六歲,手裡卻也拿著一根木棍。

  ……

  這陣勢,明顯是要打群架。

  蘇良實在無法理解這裡的商戶聽到一句「官差來了」,為何會有如此巨大的敵意。

  當即,也隨著奔跑的人群跟了上去。

  片刻後。

  蘇良隨著人群來到了前方的街口處。

  這一刻,街口處足足站了有上百名百姓,幾乎全都拿著打架的工具,男女老少,皆是一臉憤怒。


  而站在他們前方的。

  則是十餘名衙役,外加一名身穿縣官官服的中年人。

  蘇良猜測,他應該就是千乘縣知縣,鄭有澤。

  蘇良從資料中得知,鄭有澤為官清廉嚴謹,在青州諸縣縣令中,執行變法之策乃是排名前三的存在。

  此刻,鄭有澤也是黑著臉。

  「德福街的父老鄉親們,如果你們再不配合,本官只能強拆了!」

  這時。

  為首的一名老者站出來道:「鄭知縣,我們不是要造反,只是想要討還一個公道。」

  「官衙若將臨街商鋪都拆掉,讓我們這些人怎麼活?你們要賠償,並且要承諾,將蓋好的商鋪續簽給我們兩年,上任白知縣給我們的承諾,不能因為他走了,縣衙就不承認了!」

  「你們若不答應我們的要求,強拆商鋪,我們就只能拿命來反抗!」

  老者說完後,百姓們紛紛揮舞起手中的武器。

  鄭有澤朝前走了一步,瞪眼道:「你們知道自己已經觸犯大宋法令了嗎?六丈寬的街道被你們占的不到三丈,導致市不通騎,此乃侵街之罪!而今又手持武器,面向官差,你們若敢動手,就是造反!」

  「本官已經給過你們一次機會了!本官再說一遍,三日之內,所有德福街兩側的商戶都必須搬走,這些侵街占道的房屋都要拆除!伱們已經賺了三年侵街錢,官府收回公地,沒有對你們進行懲罰,已經是仁至義盡,你們還打算占官衙的地方占多久?」

  「你們的侵街之舉,影響的乃是整個千乘縣的商貿,本官若真嚴格執行法令,可以將你們所有人都抓到縣牢中,不但罰錢,而且治罪!」

  「你放屁!我們沒有侵街,我們沒有違反大宋法令!」

  一個白髮蒼蒼,拄著拐杖的老者走了出來。

  「三年前,是上任白縣令讓我們在此搭建店鋪,做買賣的。他承諾我們可長租五年,而今還有兩年。若你兩年後趕我們走,我們一定走,我們餓死也不給官衙添麻煩。但現在我們的使用期還沒有到,你不能趕我們走!」

  「對,不能趕我們走!」有人附和道。

  鄭有澤深呼一口氣,看向那老者。

  「阿公,當下咱們正處於全民變法之中,所有的變法策略都是以大局為重。」

  「你們侵占了這條德福街,咱們縣就沒有辦法招攬大買賣、大生意,如何發展縣內商貿,縣衙沒有錢,如何增加縣學藏書?如何改造書館讓娃娃們讀到更多的書,你們要為大局著想,在當下的法令下,你們今日之行為,就是侵街!」

  ……

  蘇良聽了許久,終於聽明白了。

  三年前,千乘縣商貿還沒有這麼發達,上任縣令便招募願做生意的百姓,讓他們占街經商,以此活躍商貿。

  此等占街開鋪之事,前幾年在汴京城也是常態。

  因為全宋變法導致商貿迅速繁榮,城內空間確實不夠用,故而很多人都亂搭亂建。

  但隨著城市空間越來越擁堵,官府便重視起了拆遷。

  官府占用民用宅基地或田地,都會根據市價賠償,但對待這種侵占之地,基本都是直接收回。

  而縣衙和這些商戶的矛盾是。

  商戶們稱上任縣令承諾他們的租賃期還有兩年,這任縣令不能毀約。

  而當下縣衙卻稱在新的法令政策下,商戶們屬於侵街,他們必須立即收回公用地,對街道重新改造。

  至於改造後,商鋪數量明顯會變少,而縣衙還準備招攬大商人,這些小商販只能自謀生路。

  此事。

  實乃地方衙門在前期規劃時有錯,為了商貿發展,胡亂承諾,才導致了這樣一種爭議發生。

  造成的後果,絕不能讓百姓全部承擔。

  這樣的事情,非常考驗一名地方主官的能力。

  ……

  這時。

  千乘縣知縣鄭有澤也不知從哪裡搬來了一把椅子。

  其迅速站到了椅子上。

  「德福街的商戶們,首先我代表上任的白知縣,向大家再次表示歉意,當時的法策全以商貿為先,故而未計侵街之過,很多地方也都是這樣乾的。」


  「但是現在,法策變了,咱們千乘縣要想變富變強,就要重塑此街道,就要招來更多有實力的商人,讓咱們這裡有更多的酒樓、當鋪、客棧,而不是沿街都是豆腐行、竹筐攤。」

  「諸位一直提,能不能給你們賠償,能不能為你們延續兩年,或者在重建德福街後,再讓你們租賃商鋪。本官在這裡明確告訴大家,不可能!」

  「千乘縣沒有那麼多的補償金,本官向上申請也不可能申請到,當然,本官會儘量將城外的草市讓給你們,只要你們努力經營,還是能維持生計的。」

  「諸位鄉親父老,為了千乘縣,為了千乘縣的所有百姓,你們就忍讓一些吧,我拜託諸位了!」

  知縣鄭有澤朝著周圍百姓重重鞠躬。

  「啪!」

  就在這時。

  一塊嫩白的豆腐砸在了鄭有澤的身上。

  一個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鄭有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就是嫌棄我們這些人的生意小,不能為官衙增稅,是不是?」

  「老頭子我賣了四十二年豆腐了,你讓我去城外賣,怎麼賣?我找誰賣?賣豆腐的就不配呆在縣城裡面?」

  「我們不求官府賠償,只求你能履行上任白知縣的承諾,讓我們再干兩年,兩年後,你說什麼,我們都認了!」

  「不可能!暫且不論你們只是口頭契約,當下侵街便是違法,本官若不將此街道迅速清理,本官也有罪!」鄭有澤挺著胸膛說道。

  「你……你……若強拆德福街,除非……除非我們死了!」賣豆腐的老者聲音顫抖地說道。

  而這時。

  圍觀的其他商戶也都紛紛喊道:「除非我們死了!除非我們死了!除非我們死了!」

  鄭有澤臉色陰沉,驟然提高了聲音。

  「都別鬧了,行不行?」

  「你們可聽說過一句話:京東東路,民風彪悍,剪徑者眾,十有七八在青州。」

  「現在,我看是青州的十有八九,全都在我們千乘縣,諸位,別再給我們千乘縣丟臉了行不行,本官不吃倚老賣老這一套!」

  鄭有澤環顧四周,再次高聲道:「該說的,本官都已經說了,本官能做的,你們也都清楚了!」

  「再給你們留三日時間,三日後,你們若仍如此反抗,我便讓廂軍強拆,你們若告我,隨便告,我倒看一看,是你們占著理,還是本官占著理!」

  說罷,鄭有澤帶著眾衙役離開了德福街。

  德福街的商戶們,各個哀聲嘆氣,四散而去,回到各自的攤位上,將手中的武器再次藏匿起來。

  人人都非常沮喪。

  蘇良非常明白他們的感受,養家餬口的買賣沒了,自然惆悵。

  對很多底層人而言,這就是要了他們的命。

  就在這時。

  蘇良聽到一道高亢的叫賣聲。

  「豆腐!新鮮的豆腐嘍!」

  隨著這道豆腐的叫賣聲,整條德福街再次活了起來。

  叫賣聲不斷。

  即使還能做一日生意,他們都要這樣拼命叫喊著,因為要養家。

  這一刻。

  蘇良的眼眶也濕潤了。

  那道豆腐的叫賣聲,一下子讓他破防了。

  他突然意識到,變法這幾年,大宋各個地方州市的商貿發展太快了,有些忽略了最底層百姓的感受。

  當年,汴京城為了發展。

  將很多底層商貿小作坊者趕到了南郊市集。

  這還算是一個不錯的安置去處。

  但當下的地方鄉里,為了擴大商貿將一些做小買賣的趕出縣城,讓他們重回鄉里草市。

  很容易讓他們無處可去。

  這就是商貿發展太快的後遺症。

  有些人跑的太快,將弱者遠遠甩在了後面。

  朝廷要做的,不應該是讓弱者快跑,而是讓前面跑得太快的強者停下來。

  蘇良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


  入夜。

  千乘縣縣衙內。

  縣令鄭有澤一臉疲憊,朝著一旁的縣丞道:「唉,民風彪悍,難以治理啊!」

  一旁的縣丞道:「鄭知縣,可萬萬不能鬧出人命啊,若出了人命,你我的仕途恐怕也將完了!」

  「那有什麼辦法?他們若不搬,咱們只能強拆,不強拆,讓這種侵街行為存在,也會受懲!」

  「不妨,不妨去找一找岐國公,他雖致仕,當畢竟做過宰相,也做過京東東路的主官,讓其撫民,沒準兒能行,若不能行,至少也有一位國公爺為我們作證,上官會更信我們!」

  「有道理啊!我明日……不,我今晚便去州城,爭取明日便見到國公爺,國公爺還想著返朝呢,他一定會幫我們。」

  ……

  翌日,近午時。

  岐國公府。

  鄭有澤將德福街之事,盡數匯稟給了岐國公。

  「國公爺,當下只有您的威望,能震懾住那些德福街的百姓了,您若不去,千乘縣恐怕要出大亂子啊!」鄭有澤一臉懇切,都帶上了哭腔。

  岐國公輕捋鬍鬚,想了想後,道:「行,老夫可前去撫民!」

  這位岐國公不是別人。

  正是當年因縱妾殺婢而提前致仕的從龍之相,陳執中。

  他雖致仕,但每月都要給趙禎發送一封請安奏疏,他依舊期盼著趙禎能夠重新啟用自己。

  而當下,他覺得就是一個機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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