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自污可自保,奮進難善終,大宋武人之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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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3章 自污可自保,奮進難善終,大宋武人之困境

  城郊軍營。

  沙場中,塵土飛揚。

  五百名高大威猛的騎兵在一番衝殺演練後,再次恢復隊形。

  侍衛親軍馬軍都虞候魏澤看向蘇良,問道:「蘇御史,如何?」

  蘇良想了想,問道:「這些士兵選自何處?」

  「皆為皇宮宿衛禁軍,有殿前司所屬諸班直、寬衣天武官與皇城司親從官等。」

  宿衛皇宮之兵,被譽為禁軍最強精銳。

  不參戰、不服勞役、不用輪戍外地,俸祿待遇為諸兵之首。

  但當下這些傳說中的「精銳」,卻讓蘇良有些失望。

  樣子貨太多了。

  雖也有武藝精湛者,但無鬥志,無血性,若放到戰場恐怕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貨色。

  重騎兵是要衝鋒陷陣的,而非站在宮前充當門面。

  長得高,長得帥,列隊列的好,根本無用。

  蘇良心想:或許這些士兵因常做禮儀兵,所以操練都傾向於表演化,失去了血性,沒準兒其他類型的士兵會好一些。

  「我再去其他兵營看一看吧!」蘇良朝著魏澤說道。

  魏澤笑了笑。

  「可以。為官家選天子親兵,自然要慎之又慎,接下來,末將可全程陪同。」

  ……

  隨後,魏澤便帶著蘇良、曹護又去了一座軍營。

  這一次。

  蘇良不再要求集結士兵操練,而就是觀察他們的日常訓練。

  大宋中央禁軍,早晚皆訓練,十日一休。

  訓練內容主要分為四項,分別是:隊形隊列、軍事理論、戰術訓練、武藝訓練。

  其中隊形隊列占據的時間最多。

  需要在不同旗、鼓的號令下,集結、列隊、行進、奔跑等。

  蘇良看得昏昏欲睡。

  在他眼裡,這些都不能稱為列陣演練,只能稱之為表演。

  所有人都在及格線以上。

  但鮮有優秀者。

  換言之,他們能通過樞密院的檢查,免於降級,但在蘇良眼裡卻算不得好兵。

  日近黃昏。

  三人轉了四家兵營。

  蘇良都未曾找到他心中的那種感覺。

  蘇良告知魏澤,接下來他與曹護二人去挑選即可,無須魏澤再陪同。

  魏澤當即答應了下來。

  隨後,蘇良便與曹護回城了。

  ……

  翌日一大早。

  蘇良便與曹護在各個軍營溜達起來。

  蘇良打算用三日時間,將汴京城周邊的軍營都逛上一遍,好好看一看中央禁軍們的風采。

  ……

  這三日。

  蘇良的心氣是越來越低。

  他見到了將曾經使得四方蠻夷聞風喪膽的太祖長拳打得像五禽戲的禁軍士兵。

  見到了一邊訓練,一邊忙於購置房產、幫著家人開店鋪、做買賣的中層武將。

  見到了被長官們派到外面兼職跑腿、砍樹、抬轎子,甚至還有去做針工刺繡的下層兵士。

  也見到了敲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忙著娶一個高挑媳婦,然後能讓兒子也繼續當上等兵吃糧的老兵。

  還見到了當房牙子、茶牙子、酒牙子,在商場混得風生水起、隱姓埋名的兵痞兵油子。

  ……

  這樣的大宋禁軍,能打勝仗才怪!

  宿衛汴京城的禁軍士兵足足有十餘萬人。

  從上到下,皆甚是低調。

  相比於整日擠著腦袋往上爬的士大夫官員們,可謂是沒有絲毫存在感。

  往昔,蘇良只看到了禁軍們的表面狀態,而今深入探查一番,才發現竟是如此不堪。

  更為嚴重的是——


  因為長期沒有戰事,他們的思想已完全固化。

  他們將當兵已看成一種謀生的職業。

  點卯、訓練、操練武藝,都不是為了上陣殺敵,而是為了能獲取月錢。

  他們沒有戰鬥意志,沒有願意為國為民搏命的勇氣和氣魄。

  蘇良並不怪這些禁軍士兵和將士。

  這是大宋兵制與文人掌兵所設置的條條框框造成的。

  為了避免藩鎮亂政,為了避免士兵造反,為了防止當年「陳橋兵變」的事情發生。

  只要士兵們安定不鬧事。

  朝廷便允許他們謀私利,享安逸,對很多事情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種從上至下的想法,硬是將開國之初的虎狼之師,訓練成了一群群小綿羊。

  中央禁軍都如此差勁。

  那下面由盜匪流民組成的廂軍,實力可想而知。

  ……

  近黃昏,一座羊肉湯館內。

  蘇良將最後一口羊肉湯喝完,抬起頭朝著對面的曹護道:「我不準備在禁軍士兵中尋找重騎兵的人選了,我要從百姓中募新兵!」

  蘇良一臉篤定,徹底放棄了從禁軍中挑選。

  「啊?」

  曹護有些發愣,想了想道:「官人,所有的禁軍士兵都不能讓你滿意嗎?」

  蘇良點了點頭,說了三個理由。

  「年齡太大,思想固化,沒有天賦。」

  當下禁軍士兵們平均年齡在二十八歲以上,若召為重騎兵,最多五年就會被淘汰,非常不划算。

  至于思想固化和沒天賦,更是硬傷,將會很難培養。

  曹護有些哭笑不得,道:「可是……可是……這些已經是咱大宋最好的兵了!」

  曹護作為禁軍一員。

  他也知曉禁軍有很多不堪之處,但他更知此乃大宋軍制所致,根本無法改變。

  「是啊,他們已經是大宋最好的兵了!」蘇良望著遠處的夕陽,心情有些低落。

  大宋最好的兵,都已經拿不上檯面了,這才是最令人悲哀的事情。

  「看來,我們只能將希望寄託於下一代了!」

  蘇良緩了緩,又道:「我不在禁軍隊伍中挑選重騎兵,總要向曹公解釋一番,今晚與我一起去曹府吧!」

  「好。」曹護點了點頭。

  ……

  入夜。

  蘇良與曹護坐馬車來到了曹府。

  當今大宋排名第一的將門世家,曹氏家族。

  當年,曹琮之父曹彬,連滅兩國,為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立下了汗馬功勞。

  而今,曹家之女又貴為皇后,還為官家生下長子。

  誰家的恩寵也比不過曹家!

  然而,曹家卻非常低調。

  曹琮作為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司副都指揮使,平時很少發聲。

  兩府讓如何做,他便如何做。

  因「陳橋兵變」的緣故,大宋的武將們各個低調謙遜,生怕惹麻煩。

  作為外戚,曹家人就更低調了。

  ……

  片刻後。

  曹護將蘇良引到曹琮的書房,便去外面了。

  曹琮年近花甲,但面色紅潤,身體也未發福,與曹佾的相貌倒是有六七分相似。

  蘇良一進書房。

  曹琮便笑著招呼道:「賢侄,快坐快坐,茶剛剛沏好!」

  蘇良與曹佾以兄弟相稱,前年過年也曾來過曹府拜年,曹琮便一直喚他:賢侄。

  蘇良坐下後,先品了品茶,而後又與曹琮閒聊了幾句。

  僅從書房的布置來看,根本看不出曹琮是武將。

  屋內儘是佛經。

  很難想像,堂堂的大宋軍帥,竟然篤信佛學,經常吃齋念佛,清心寡欲,給人的感覺便是:無欲無求。

  喝了兩杯茶後。


  曹琮笑著說道:「曹護說,你要另募新兵,作為重騎兵的人選。」

  蘇良點了點頭。

  「我挑選數日,還是覺得招募新兵較為好調教,感謝曹公您的幫忙了!」

  「唉!」

  曹琮長嘆一口氣,道:「這群天子衛兵,莫說你瞧不上,我也瞧不上,但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蘇良聽出了曹琮的無奈,忍不住道:「曹公,樞密院練兵制度不行,伱可以向官家提嘛!」

  曹琮搖了搖頭。

  「三衙只管練兵,並無旁責,此乃祖制。」

  蘇良看到曹琮這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態度,忍不住道:「兵若不能戰,何以強國?何以討回燕雲十六州?何以免受党項人侵擾?」

  曹琮再次搖頭,起身走到不遠處的書架。

  「景明,這些書架上擺放的都是老夫抄寫的佛經,非三五載,難成如此規模,你以為老夫的愛好是抄寫佛經嗎?」

  「不過是要讓外人看罷了!」

  「此外,你見到的那些沉迷酒色財氣的將士,你以為他們不思進取,多數人也是被逼無奈啊!」

  「有人寧願獲得一堆臭名聲,都不願被人夸作『世間良將』!我大宋崇文抑武,又有武變前鑒,非將士們不願奮進,而是自污可自保,而奮進難善終啊!」

  自污可自保,奮進難善終。

  聽到此話,蘇良全明白了。

  這就是大宋禁軍不能戰的根本原因。

  武將們,太害怕被當今官家和士大夫官員們猜忌了。

  他們若日日不思進取,吃喝玩樂,最多就是被責罰兩句,若表現過於突出,比樞密院的官員強太多,反而易遭猜忌。

  在這樣的官場氛圍下。

  久而久之,武人們便無銳氣,無了追求。

  在大宋,若有機會考上功名,沒有人會選擇當兵。

  這就是當下武人們的困境。

  大宋的祖宗之法壓制著所有武人的成長。

  這樣的好處是,大宋很難發生軍伍之亂,這樣的壞處是,大宋很難崛起精兵強將。

  特別是在汴京城。

  武將表現太卓越,即使官家不介意,一些士大夫官員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其麻煩。

  武人,只能服從文人。

  遇事嚴格執行就行,無須有個人想法。

  漸漸的,從上到下的將士們,便開始躺平,擺爛。

  所有訓練內容,能做到及格,便絕對不去追求優秀。

  仕途無法往上走,很多人便將心思放在了其他事情上面。

  最後,底層就腐朽了一大片,無數武人再也沒有了心氣和鬥志。

  而一批批年輕的武人,也會受此影響,變成和他們前輩一樣的人。

  曹琮又道:「景明,老夫如此膽大地與你講這些逆上之語,其實也是想讓你趁著變法這個時機,能不能幫一幫大宋的將士們,若想強兵,必須提高將士們的地位,至少能讓將士們在文人書生那裡能抬起頭做人。」

  蘇良面色深沉,這太難了!

  除非有名武將能立下大功績,然後當上樞密使,才能慢慢扭轉此等現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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