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什麼是民心所向?三里相送,長歌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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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什麼是民心所向?三里相送,長歌不絕

  翌日,天微微亮。

  蘇良剛睜開眼,便聽到外面傳來勾當河渠司李仲昌的聲音。

  「歐陽學士,你莫難為我這個小官,再有半個時辰就要在此處祭龍王了,萬萬不可錯過了吉時!」

  歐陽修冷聲道:「你們就不能在別處祭嗎?非要此刻攆我們走?讓賈昌朝來此攆本官!」

  由於昨日淋了雨,歐陽修的嗓子有些沙啞。

  但衝勁十足。

  「歐陽學士,這是賈相早就定下的地方,要不你去找他說一說?」

  ……

  這時。

  蘇良穿上衣服,從營帳走了出來。

  「咳咳……」

  昨日泡水淋雨,蘇良的身子也有些虛。

  聽到咳嗽聲,不遠處的小沈括連忙跑來扶住蘇良。

  歐陽修回過頭來,甚是關切地問道:「景明,伱怎麼樣?要不要找個大夫看一看?」

  蘇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沒事,兄弟們怎麼樣?」

  「還好,在鄉親們的幫助下,未出現傷亡,不過也有十幾個頭疼發熱的,已經在煮薑湯了!」

  蘇良點了點頭。

  「那咱們走吧,任務已完成,咱們該回了!」

  歐陽修想了想,道:「行,咱們撤!」

  賈昌朝不想看到蘇良與歐陽修。

  歐陽修和蘇良其實也不想看到他,雙方都認為自己是正義的,是為大宋江山謀福祉的。

  李仲昌見蘇良面色蒼白,本想湊過來假意關懷一番。

  哪曾想蘇良連瞅都沒瞅他一眼,轉身就去了別的地方。

  他認為,蘇良是過於高傲且妒忌自己的「引流六塔河」之策。

  其實,蘇良是恨他提出這個引水東流的爛主意。

  「拔營!」

  李仲昌朝著後面的士兵與河工們喊道。

  大約一刻鐘後,十餘輛馬車停在堤壩外的道路上。

  眾人都在喝著薑湯,吃著大餅。

  吃罷早餐便啟程。

  昨日冒雨跳河測量,大家的身體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舒服,返程都將會坐馬車。

  當下,蘇良已經不著急了。

  蘇良看過引流六塔河的執行策略,整個三月都以疏通六塔河為主。

  今日是三月三。

  他們回到汴京大概是三月初八,製作河道沙盤大概需七八日。

  只要在三月份前能勸服朝廷暫停黃河東流之策,便算成功。

  趁著這個空閒。

  蘇良坐在馬車裡寫了一封信,然後拿著信來到歐陽修與張茂則身邊。

  三人站在一處土坡上。

  蘇良將信件展開,遞給二人。

  「歐陽學士、張先生,此次回京若可憑藉河道沙盤說服官家,最好不過。但……」

  「但若無法說服官家,我擔心,六塔河一旦決堤,便將會將周邊的村莊盡數摧毀,成千上萬的百姓都會被淹。我欲將此信命人送給河叔,若真堵塞了橫隴、商胡二口,引大河之水入六塔河,便讓河叔說服周圍的百姓提前逃到上游處,能救多少人便救多少人吧!」

  「若未曾決堤,此事的後果,我一人承擔,萬萬不能連累了百姓。」

  大宋百姓雖然可以自由遷徙。

  但若在引水六塔河之時,有百姓散播決堤輿論,導致很多百姓搬家逃走,必然會出現一些搶掠偷盜事件。

  甚至有人會聚眾造反,搶劫官衙。

  若百姓紛紛離家奔向上游,六塔河未曾決堤。

  那散播輿論者的罪過甚大。

  蘇良準備將這個責任全扛在自己身上,成則百姓受益,敗則他受到嚴懲。

  他之所以要告知歐陽修和張茂則,乃是防止萬一此信件丟失,河叔再出現意外,此罪很容易壓在百姓頭上。


  百姓們是無辜的,他們不該承擔這個風險。

  歐陽修看過信件後,微微皺眉。

  「景明,此罪不能由你一人擔,我也認為若引大河入六塔河,堤壩必會決堤,我也要簽上名字!」

  「歐陽學士,你莫衝動!我若被罰,最多就是被貶謫而已,我還年輕,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若將我二人都貶謫,那就划不來了!」

  歐陽修搖了搖頭。

  「景明,此言差矣。在河北地界,我歐陽修還是有幾分名聲的,加上我的名字,更有說服力,應該能多救一些人。」

  說罷,歐陽修朝著不遠處的沈括喊道:「沈小哥兒,取筆墨來!」

  沈括當即便去拿筆墨了。

  蘇良無奈一笑。

  歐陽修這個理由,他還真是無法否認。

  「那就有勞張先生作證了!」蘇良朝著張茂則重重拱手。

  「二位放心!」張茂則點了點頭。

  此時的張茂則,甚是羨慕蘇良和歐陽修的這番舉動。

  他若是普通官員,定然也會胸膛一挺,要求添上自己的名字。

  但他是內侍。

  他代表的是皇上,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他只能當見證人。

  歐陽修簽上名字後,不由得露出開心的笑容,道:「景明,即使沒有決堤,我們受到責罰,這樣做也是對的。」

  就在歐陽修準備將此信交給河叔時,遠方竟出現了一群百姓,為首者正是河叔。

  並且,後面的漢子肩上還擔著一壇壇酒水。

  蘇良和歐陽修連忙迎了過去。

  「歐陽學士、蘇御史,我們是來給你們送行的,這是我們自家釀的米酒,喝完酒,暖暖身子再走!」

  「哈哈……河叔,客氣,客氣了,昨日若沒有你們相助,我們很難成功!」歐陽修笑著說道。

  蘇良也不矯情,朝著後面喊道:「兄弟們,端碗來,倒酒!」

  頓時,眾人紛紛倒起酒來。

  與此同時。

  歐陽修和蘇良將河叔拉到一旁,將書信交給了河叔,並囑咐了他幾句。

  河叔重重點頭。

  此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根本不相信,此刻正在堤壩那邊準備舉行祭龍王儀式的河官們。

  這些河官,已經不止一次哄騙他們了,從來都是視百姓性命如草芥。

  這幾年,大河決堤數次。

  這些人莫說下河了,連鞋底都沒有被大河水浸濕過。

  片刻後,眾人齊齊舉起大碗。

  「來,我們同飲此酒!」歐陽修站在車轅上高聲道。

  咕咚!咕咚!咕咚!

  眾人同時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米酒甘甜清香,帶著一絲苦澀。

  論好喝程度自然沒有汴京城裡的米酒好。

  但蘇良將此米酒灌入肚中,感覺一股熱氣在腹內蒸騰,身上的寒氣正在迅速消散。

  喝此酒,喝得乃是一股子勁頭。

  酒畢。

  河叔看向歐陽修與蘇良。

  「二位,我們這地方有個規矩,但凡為兩岸百姓生計而在大河之上劈風斬浪且安全而歸者,皆為勇士。昨日諸位之舉,完全可擔得上勇士稱號。我們將呈上我們最高的禮節,三里相送,贈之以歌!」

  歐陽修、蘇良齊齊拱手,上了馬車。

  稍傾,車隊前行。

  河叔朝後大手一揮,漢子們一邊跟著馬車前行,一邊齊齊開口,唱了起來。

  「黃河西來決崑崙,咆哮萬里觸龍門。波滔天,堯咨嗟。大禹理百川,兒啼不窺家。殺湍湮洪水,九州始蠶麻……」

  此詞乃是李白的《公無渡河》。

  意蘊著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渡河精神。

  大河兩岸的百姓將其編成了河上的號子,傳唱甚廣。

  漢子們聲音洪亮,氣勢磅礴,與不遠處大河的澎湃聲,交相輝映。


  而這時。

  河岸旁,賈昌朝等一眾人,正在舉行祭龍王儀式。

  一名河官剛高呼一聲:「祭龍王!」

  此聲剛落,遠處便傳來河叔等人的吟唱聲。

  清晰入耳,穿透力極強。

  賈昌朝的臉色驟然黑了下來。

  他判大名府一年有餘,非常清楚這首《公無渡河》的意義。

  他昨晚還想著,待自己執行完大河東流之策,再回汴京之時,河岸兩側的百姓定然會用這種最高的禮儀送別自己。

  沒想到。

  蘇良和歐陽修居然率先享受上了這種待遇,而他們來這裡才不過十餘日。

  「祭……龍王!」那名河官再次喊道。

  但他的聲音被遠處的聲音徹底壓制,後面的河工都聽不到。

  賈昌朝憤怒地說道:「你沒長耳朵嗎?待他們走遠了,咱們再開始祭龍王!」

  李仲昌快步來到暴怒的賈昌朝面前。

  「賈相莫氣,我打聽過了,那些村民都是歐陽修花錢雇的,待您回京之日,我……我花錢雇五倍於他們的人數,送你十里,亦唱李太白的《公無渡河》。」李仲昌小聲說道。

  聽到此話,賈昌朝的表情才緩和了一些。

  他冷哼一聲:「區區十餘日,歐陽修與蘇良能在大河之上巡察到什麼,不過就是裝裝樣子,為了接著上諫,怕我建功再回朝堂罷了。宵小而已,老夫不信,官家和滿朝官員能相信這兩個外行的話!」

  ……

  三月初八,入夜。

  蘇良一行人終於回到了汴京城。

  張茂則進宮向趙禎匯報了這些日子的情況。

  蘇良、歐陽修、小沈括和一些老水工、木匠,則是製作起了大河水道沙盤。

  蘇良忙裡偷閒,於深夜回家了一趟,陪了陪媳婦與孩子,第二日一大早便又開始忙碌起來。

  當下,汴京城內,並無人看好歐陽修和蘇良。

  官員們不是覺得二人在鑽牛角尖,就是覺得二人是因與賈昌朝有私仇而報復。

  而蘇良和歐陽修根本不在乎這些看法,他們只想著傾盡全力,推演出一個真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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