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黎戎碑前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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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鐘之後,後山墳場。

  姜暖之擺好了上供五碗,抱著一罈子酒,扒開了酒塞子。

  黎戎兀自站在北風中,久久不語。

  姜暖之瞧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察覺暖意上來,方才道:「阿戎,可要來祭拜?」

  黎戎微微側身,自始至終都未曾將目光投向這邊,唯有袖口處的拳頭不自覺地越攥越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天冷,等你祭拜完,咱們就趕緊回去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北風中微微顫抖。

  姜暖之撇了他一眼,自顧自的倒了一大碗酒舉了起來。

  「爾等雖為匪,但近日我知曉了一些往事,倒是想要和諸位喝上幾杯。

  這第一碗酒,算我認錯,只當諸位是匪患,不知諸君曾是定國安邦的大景將士。」說罷,一飲而盡。

  「這第二碗麼就敬勇氣。」

  說罷,她也嘆了一句,再次一飲而盡。

  「這第三碗酒」

  話才說了一半,姜暖之素白的手指突然被黎戎緊緊攥住。

  「阿暖……」黎戎慘白著臉,握住她的手:「你喝的太多了。」

  姜暖之面色緋紅,笑著拍了拍黎戎手,端起第三碗:「第三碗酒,就托大一會,替我阿戎賠個不是。」姜暖之不疾不徐的道:「我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卻也不知他行蹤我不知他心中所想幾何。但他有他的考量,我一個小女子,不需考量太多,索性幫他一同祭拜了,全是全了諸位和我夫君阿戎的情意。」

  「阿暖!」

  姜暖之手中的大酒碗忽然被奪走。

  黎戎仰頭將殘酒一飲而盡,下頜線隱進衣里。他攥著碗的指尖發白,好一會兒才將酒碗放下,兀自嘆了聲:「你明知他們為何而死我又用什麼身份來祭.他身背數條人命,我又如何祭.」

  「我更知道他們為何而生。」姜暖之截住了他的話,恍惚間,指尖覆蓋在他緊攥的拳頭之上。

  「近日,隔壁三村消息傳了來,接連遭屠,村吏上報,半數村民慘遭不幸。」恍惚間,她嘆了口氣道:「你可知道這墓碑為何沒有名字?」

  姜暖之的目光落在那座無名墓碑上,神色漸漸變得凝重:「只因左鄰右舍的村民知曉這大山匪死在此處、葬在此處,便拿著鎬頭將他的墳墓刨了兩次,直到今兒個,馳兄弟帶著幾人,又立了這塊碑,方才罷了。村民有村民自己報仇的方式,常山有常山謝罪的方式。阿戎,你也該有你自己的方式。不管是對你的舊人,還是匪患,你打罵也好,敘舊也罷,都在情理之中。」

  黎戎面色越發慘白,許久才沙啞著聲音道:「阿暖.覺得他們是為何而生?」

  「我想縱觀常山一生,最快活的日子該是在保家衛國吧,馳兄弟給他埋骨時,從他身上搜出了這個。」

  說著,姜暖之從袖中拿出一塊令牌,上頭的黎字已經被摩挲的退去顏色。

  黎戎猛然瞳孔一縮,通身僵直了起來。

  「這東西他該是日夜放在懷中,便是離去那日,也不曾離身。「姜暖之說著,忽而嘆息:「常山的死,不只是和你謝罪。他也在給自己一個交代。還有一點,他也在卸他自己身上的罪,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對得起這塊令牌,對得起他和你並肩作戰,為家為國的那些年吧」

  黎戎本是蹲身墓前,聽到這話,猛地站起身來。

  瓷碗被袍子捲起,應聲碎裂。

  姜暖之下意識地俯身想要去撿瓷片,只是碗間猛地一緊,整個人被拽進了一個帶著松木香氣的懷抱里。頓時一愣。

  黎戎下巴擱在她的發間,似乎想要從她身上汲取一絲絲的溫暖,聲音發顫:「那日,我本可以攔下他的」

  姜暖之嘆息了聲,思緒也隨之飄遠。回想起長山扛著人頭,跪在高牆之外的畫面

  她恍惚緊緊的閉上了眼睛,作為醫者,見慣了生死。

  但這樣的畫面,是她一輩子都不想回想的。

  即便姜暖之知道,這是一個小說的世界,可這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在告訴她,他們有血有肉,有生命有思想。

  並不會遵循看似所謂的常理,去做旁人安排好了的人生。

  姜暖之甚至想過,既然是黎戎的舊部,或許會成為他們的助力。自家是反派家族麼?大抵會一同成為謝良辰的打臉對象。但事實偏不是這樣。


  他們有自己的信念,選擇了近乎慘烈的謝幕方式。

  「阿戎,常山這個瘋子,根本就沒有給過你選擇的權利。」姜暖之聲音輕輕地,似乎風一吹就散了似的。兩個人都知道,常山帶著曾經兄弟的頭顱來請罪,本就不曾給自己留過後路。

  凜冽北風卷著碎雪,刮的人臉頰生疼。黎戎恍惚也墜入了那個血色的傍晚。

  良久之後,黎戎視線落在那冰冷的石碑上,終究是一聲嘆息化為白霧,終究消散無形。

  「是我.對不住他們。」

  趙修遠說的話不錯,常山的性子,大抵是信他。憎惡旁人接管黎家軍,方才叛逃的。

  黎戎抿了抿唇,沙啞的聲音帶著微微輕顫,緩緩的道:「當年常山是我黎家軍最精銳的隊伍,他們個個英勇無畏,沒有完不成的任務。鐵騎之下,護著寸寸山河。

  我有時就在想,連常山這般鐵騎都會落得如此下場,欺民方得苟活,我黎家軍二十幾萬大軍,如今又身在何處?在做何事?是否……也同他一般.」

  黎戎聲音顫抖的厲害,整個身子都在抖,他說話間試圖將姜暖之已經散開來的大氅繫上,只是嘗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姜暖之自己利落繫上,將手中酒罈子給他,便繼續仰頭安靜聽著。

  黎戎接過來她的酒,飲了一口,滿嘴苦澀堵得喉頭髮緊,卻沙啞著聲音繼續道:「戎從前一直信奉,守的是大景國土。護的是天下百姓。鐵騎踏破山河,便有殺孽,亦是千古功勳

  可,不想一遭傾覆,滿盤皆輸。數十萬人的因果,皆系我一人身上.

  阿暖,我母親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死了。

  父親戰死,姐姐含恨而終,阿旺死了,常山死了。萬千將士也死了。信我的、不信我的,憎我的、恨我的,敬我的、憐我的,憶我的、念我的他們全死了。

  遙想盛景三年,我奪回了三座城池,帶著異國俘虜回京之時。我身披戰甲,頭戴鳳翎紫金冠進城,舉城百姓將盛京街頭圍的水榭不通。擲果盈車,光是香囊手帕,將士們裝了十幾籮筐。

  我志得意滿,洋洋自傲。只覺世間往往,不過爾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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