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天意,綸音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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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德啊!」

  金虹之下,季明心中似有一口惡氣泄出,心中後怕之意頓生,迅速恢復中的肉身感到一陣發虛。他幾乎屠盡了梧水幽渦內的一切妖、魔、鬼、怪、精、靈,按照天規鐵律,肅清魔氛,滌盪乾坤,尤其是當下中土劫運正濃、生靈塗炭之際,此舉自是功德無量。

  這萬萬被魔染造化而成生靈的終結,足以堆砌起令仙神仰望的大功大德。

  但,這是屠殺而來的功德。

  每一份功德背後都是一個被強行終結、在競化洪流中湮滅的魂魄,上蒼…真的會承認這種方式積累的功德嗎?

  他不知道,畢竟這天意高難問。

  他本可以等,可以賭,賭那天意上的可能,但當他看到那熟悉的、騎著吉良神馬而來的身影,這身影不顧一切地撕開血雨狂濤,朝著這片競化絕地衝來時,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沉穩,都在那一刻中崩塌了。那是大師,是那個在火墟洞中,將他從懵懂小道引入道途,授他真法,護他周全,待他如親兒一般的師尊。

  她此刻不該在此,她應在亟橫山紫融峰火墟洞中清修,可她來了,帶著一種決然姿態而來。季明自然明白了老師的意圖一替形擋劫。

  大師雖未得道,可到底是中天傳人,又有火龍師伯從旁護法,季明不敢確定,也不敢去賭大師到底有無這份功底替他擋劫。

  情急之下,什麼算計,什麼穩妥,什麼天意可能,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那一瞬間,指天討功全由心發。

  而他只剩下一個最簡單的念頭一一確定下來,將那份虛無縹緲的可能,變成確鑿無疑的現實。要麼,觸怒天意,降下懲罰,將他連同這身競化資糧徹底抹除,連濕卵胎化之眼轉世的機會都不留,也好過連累大師;要麼就降下功德,護住他這尚未被競化資糧污染的形神。

  「哈~」

  再度長舒一口氣,垂落一端於他頂上的經天飛虹,在他面上照下氤氳虹彩。

  飛虹的另一端隱於無盡高渺的蒼穹深處,那裡傳來清晰的沉墜之感,可又極具清靈之意,這就是天意。他知道,自己賭贏了這次,天意已經認可了這份血腥的功德。

  功德金虹下,季明身上湧現出溫潤如春水的柔芒,將他徹底籠罩。

  光芒過處,狂濤一般洶湧的競化資糧如雪投烘爐似的消失不見,被首將那記掌心神雷打破的肉身,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那因久戰催法而黯淡的陽神,都已重新煥發出溫潤飽滿的光澤。心思百轉而過,稍稍定下神來,這才感黨到一股冰涼濕意浸透脊背。

  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神仙之軀,寒暑不侵,情緒劇烈時或有氣機波動,何曾有過這般凡俗的生理反應。

  「原來成了神仙,在這等情狀之下也會大冒冷汗。」

  這荒誕的念頭一閃而過,他的目光卻已急不可待地穿透金虹光暈,投向那匹吉良神馬上的身影。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大師眼中未來得及完全褪去的驚懼惶恐,那絕非是為了她自己,而是全然為了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子。

  他亦知道,自己眼中此刻,定然也充滿了類似的後怕擔憂。

  他扯動著嘴角,露出一個「一切安好」的笑容,試圖安撫對方。

  馬背上,大師仍在巨大的驚嚇與情緒激盪中,未能完全回神。

  她纖細卻有力的雙手,正死死地揪著吉良神馬赤紅如火的鬃毛,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真如受驚後蜷縮起的雞爪一般,直到對上季明故作輕鬆的笑容,她才仿佛被燙到般,眼神猛地一清。隨即,慘白的面容上,屬於師長威嚴的冷峻與責備迅速浮現,眉頭緊蹙,嘴唇抿成直線,似乎在無聲斥責,好似在說一「胡鬧!豈可如此犯險!」

  這層冷硬也只維持了短短一息。

  在她看到季明眼中無法完全掩飾的疲憊,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她毫不掩飾的關切,心終究是軟了下去。

  緊繃的面部線條微微鬆動,緊抿的嘴角艱難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向上彎了彎,回以一個同樣算不上好看,但能讓季明心中巨石徹底落地的淺笑。

  這就夠了,對於季明而言,這就夠了。

  季明心念一動,一身嶄新潔淨的烏皂道服自無門之門中飛出,披合在身,黃綬在純陽真烝灌輸下自然恢復,重新環繞周身飄蕩。

  他擡手戴好頂冠,再度恢復儀態。


  不遠處,那位金睛朱發、鳳嘴銀牙的首將,此刻已收起掌中雷光。

  季明面向首將,微微頷首。

  他明白,方才首將那第一記掌雷,乃是霹靂手段,菩薩心腸,幫他拖延競化資糧染身的時間。其第二記掌雷一直含而不發,若是他觸怒天意,那一掌便是送他兵解轉世,保留一線生機;若是天意垂青,那二記掌雷便可順勢收起。

  不過這終是不可言之事,一旦在此明說出來,首將便有徇私枉法之嫌,此恩只得日後再圖報答。首將並未多言,只是那威嚴的金睛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嘉許。

  梧水幽渦之中,諸仙眾神之中不是沒人想到屠滅這一地之魔,以此來獲得那無上功德的方法。還是那句話,知易行難。

  有決心的,沒有降服幽渦一地群魔的大神通,也不能確保自己不被拉入天演之內,身受競化資糧魔染。至於有這份大神通的,卻又顧忌對幽渦弱小的屠殺將帶來的影響,更是擔心在屠殺過後,有好生之德的天意會不認可此功,最終只是白費精神。

  靈虛子這一步算是走對了,中土龜山蛇嶺之劫到了如今的境地,沒有絲毫遏制之勢力,大老爺那裡早有不滿,這次或許正是為了樹立一個標杆,讓諸仙的心頭能少些顧忌,放開手腳來做事。

  既是一個標杆,那麼此番賜予靈虛子的榮華必不會少,一些仙家此刻怕是腸子悔青了。

  不多時,荼、壘二神,商羊和雨師陳元君,及其江時流和其護法之仙睚眥,這些助陣之人已俱是到此,而丁如意和明月童子也是於此被動現身,二者在季明的身後處茫然侍立。

  他們非是自來,而是因這一人得道,自是雞犬升天,不如此不能顯天恩浩蕩。

  故而天意一念之下,乾坤萬里只若一戶庭爾,這些被視若「雞犬」的仙神們,還有季明座下兩大弟子,即便他們身在天涯海角,距離此處也不過在尺寸之間。

  「趙壇可惜了。」

  一向惜字如金的江雷公忽然說道。

  首將沒有說話,他剛才一記掌雷,已是在揣摩天意,現在不可再多說什麼。

  不過他心中明白,雨師、商羊等等仙神作為靈虛此次鬥法的幫眾一道前來受賞,說明大老爺非僅僅是要嘉獎靈虛子幽渦大功,還要幫靈虛子背書,從法理上將趙壇定下性質,這其中目的很是耐人尋味。「或許靈虛子身上要加些重擔了。」首將心中暗道。

  首將不能明說,在場之中自然有人來說。

  那幽渦三大魔首已是自離其二,不敢現身在此,唯有那位根底特殊的田媧道姆逗留在此,不在乎天意於此彰顯。

  她對江雷公笑道:「那趙壇罔顧自身天命,一心謀求福寶道果,他但凡頭腦聰明一點,就該死坐在龜山天營內,借使天命而削靈虛子之勢,就像曾經從延壽宮調令靈虛子那樣。

  可惜自靈虛子脫離大余山後,他反倒是重視起麵皮,不肯再故技重施,而他當年強奪靈虛子因緣,事後更調令靈虛子鎮守大余山時,卻不那麼重視麵皮,這也真是個咄咄怪事。

  如此進退失據,他. ..不可惜。」

  田媧道姆如此說著,渾不在意附近那如敗犬一般的趙壇。

  接著,太平山諸位祖師一一現身來此觀禮,同時也在送丹餵藥,渡功施法,務必使靈虛子狀態大好,不留絲毫鬥法隱傷。

  在一邊,侍立的明月童子緊張得手腳同步,在這一刻他好似重新回到當初入道之時,仰望著自家師傅的背影,心中渴望著來自師傅那一二的關注。

  本來自他結得金丹,涉獵旁門諸法,領悟魔法有成,博得人間天南的赫赫威名之後,那點在入道之初時,對於師傅的依賴感早已拋之腦後,有時偶爾回憶起來,還甚感羞意。

  可現在才知道自己究競錯得多離譜,看看自家師傅這樣的煊赫之勢,連縹緲天意都已觸及,他就該狠狠依賴自己的師傅。

  再看師兄丁如意,表現也不比他好多少。

  「將這兩碗清露給你們師傅送去。」

  青囊仙子朝著丁如意和明月童子眨了眨眼,笑道。

  「哦!」

  「好!」

  他們機械的應下,全無往日靈動,緊張的將清露捧至季明身邊,跪膝遞送,眾祖師為他們兩個讓開身來「都起來,你們也是有福之人。」

  季明對這兩位弟子點了點頭,飲下清露之後,面色一肅,道:「速將你們師祖地方大師引到左首,好生侍奉。」

  不多時,在天際高遠之處,清和的天語綸音被送下,風吹音動,詩誦而曰:

  太平峰頂接雲浮,道定天南法自殊。

  石畔溪聲參律令,澗邊山色照玄幽。

  斡旋途轉分連理,地煞天罡證空明。

  萬法歸真渾如是,太山峰頂坐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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