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真誠才是最大的必殺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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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的奏疏?說說看是何事。」

  隨著朱允熥話音落下,通政使葉瓛面上的表情頓時更慌了,手忙腳亂地從袖袍中拿出一本奏疏,雙手往前遞出,卻是一下子話都說不囫圇了:「陛……陛下……微臣……微臣不敢說……」

  見他這副模樣。

  旁邊的秦逵、傅友文、夏原吉三人臉上都露出好奇的表情——通政使司掌地方和中央之間的奏疏傳遞之職,身為通政使的葉瓛哪兒能是個膽小之輩?可現在卻被嚇成這樣?

  現在所有情況都穩定下來了,能是本啥奏疏?

  朱允熥也是好奇地挑了挑眉:「有什麼好不敢說的?通政使司上傳下達之職,下面的人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與你也不相干,無論是什麼,朕都恕你無罪。」

  他一時沒有什麼頭緒,也是好奇了,當下安了安葉瓛的心。

  葉瓛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卻依舊帶著忐忑和猶疑,戰戰兢兢地道:「微臣謝陛下!此件乃是山東布政使司之下的東昌府知府遞上來的奏疏,他……他言辭粗鄙,欺君犯上……在奏疏之中辱罵陛下,實在大逆不道,其辱罵之詞……微臣實在怕有污聖聽。」

  不錯,這奏疏正是鄭書通知朱允熥,自己給他罵了一頓這事兒。

  以他剛直的性子。

  當初以為朱允熥這個皇帝帶頭跟著發國難財的時候怎麼罵的,奏疏上必然也就一五一十地寫上了,這話自然也是難聽極了。

  這葉瓛哪兒敢念?

  「辱……辱罵陛下??」秦逵緊蹙起眉頭露出了一個黑人問號臉,腦子差點兒轉不過彎來:「直接給陛下上奏疏罵??」

  他說話的同時,傅友文和夏原吉也和他露出了一模一樣的表情。

  當朝天子何等人物?

  談笑間便可人頭滾滾,抬手一揮便是滅頂之災。

  你就算真急了,自己私底下吐槽吐槽也就是了,寫奏疏來罵……

  這人得多der啊??

  「哦?」朱允熥卻是不怒反笑,甚至帶著些雲淡風輕的好奇:「罵朕?怎麼罵的?罵什麼了,朕聽聽。」

  奇葩也的確是個奇葩。

  不過以朱允熥意志之強大,從頭到尾就沒怕過旁人罵自己,早就免疫了一切魔法攻擊。

  別說地方上離得遠。

  就是應天府這邊,直性子一些的,也罵過。

  現下洪澇的事情都已經全部穩定下來了,他還真有點閒心聽聽,聽聽這專門上奏疏來的奇葩,到底帶了多少仇多少怨。

  就這麼會兒,葉瓛身上已經緊張出了一身的汗,此時更是顯得為難:「這……微臣不敢,也不能說這些話。」

  撇開朱允熥會不會怪罪他這事兒。

  當著朱允熥的面說他是「昏君」,說什麼「大明藥丸」之類的話,他自己心裡都過不去那關。

  而對於朱允熥來說,只要不是山東那邊出了什麼么蛾子,他都沒太大的所謂。聞言,朱允熥輕嗤一笑,挑了挑眉:「看起來罵得還挺狠。秦逵,傅友文,你們看看。」

  秦逵和傅友文二人既有些好奇,又莫名產生了些許膽怯。

  雖然不知道裡頭寫了些什麼。

  但通過葉瓛的態度也可窺見其中一二了。

  面前這小祖宗殺人不眨眼的,萬一自己沾上了這事兒惹了他不高興,誰知會有什麼因果?

  見二人遲疑,朱允熥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吐槽道:「又不是什麼大事,一個兩個還都是六部堂首,看個奏疏都不敢?看!」

  朱允熥都下了令。

  秦逵和傅友文二人也是不敢不從,只得心情忐忑地從葉瓛手裡接過了這封燙手的奏疏……

  然後兩人便湊到一起將其翻了開來。

  下一刻,兩人更是齊齊變了臉色,此刻他們很想聲情並茂地吐槽鄭書一句:有病吧!

  這貨說話難聽,自己罵完了也就算了……結果都知道真相了,還特地跑來通知一下自己把皇帝給罵了??

  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呢嘛……

  兩人交換了一個無語的目光,當下立刻誠惶誠恐地拱手道:

  「胡說八道!!」

  「陛下聖心仁德,大明如日中天有萬世之期!天下臣民百姓皆同沐陛下恩情!」


  「此人膽大包天,陛下大可不必理會!」

  嗯……

  罵這麼狠,得趕緊撇清關係。

  朱允熥大致也聽出來裡頭在罵些啥了,或者說,就像夏原吉下個班兒都能挨頓揍一樣,自己這個皇帝前期哄抬糧價,下面的人會罵他些啥,本也不難猜:「說朕是昏君?說大明要亡在朕的手上了?」

  頓了頓,他有些奇怪道:「不過……現在京師直隸和山東布政使司一帶的糧價早都已經被打下去了,賑災糧也發了,算時間,此人不應該不知道這些?」

  秦逵臉上的表情也有些一言難盡,拱手道:「回陛下的話,此人知道。 大抵是腦子轉不過來彎兒,一根筋,這人知道了陛下的一番苦心和考量之後,還……還是把這奏疏送了上來。」

  原本朱允熥只當是下面的人不明真相情緒過激,閒來聽聽,也就準備一笑置之。

  聽到這裡卻又意外了:「這倒是奇了,朕看看。」

  朱允熥都發話了,秦逵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幾步,將手裡的奏疏遞給了朱允熥,心裡暗暗腹誹道:「這事兒過去了也就過去了,非得上趕著來陛下面前顯眼……陛下不看還好,現在這些東西進了陛下眼裡……那你可就是自己找死的了。」

  卻見朱允熥饒有興趣地翻開奏疏,微蹙著眉頭大致看了看,卻反是笑了笑,好似心情不錯地點評了起來:

  「這個鄭書……也是個妙人,有點軸。不過……」

  「朕要的就是這股軸勁兒。」

  「這不是剛剛好嘛!」

  「擼了山東的布政使,朕看這個鄭書就挺合適的。」

  說完,朱允熥一臉沒事兒人一樣,把手裡的奏疏放在面前的龍書案上,提起硃批御筆在上面寫下了龍飛鳳舞的兩個字:「已閱」。

  隨後合起奏疏,順手將其丟給通政使葉瓛:「回頭你去找負責擬旨的內閣學士,讓他們儘快擬一道聖旨,把這個鄭書升為山東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再連這著道奏疏一同發回去給他。」

  在朱允熥這裡。

  罵他不要緊,能不能做事,有沒有用才是最要緊的——朱棣一家是這樣,現在這個鄭書也是一樣的——山東那邊發了災,又挖出了張守這麼個黑了心的,再下面的地方上還有五起蓄意破壞堤壩的案子在審查……格局必然大變。想要讓新的官場格局不重蹈張守這個布政使的覆轍,就得是鄭書這樣的人去攪一攪才行。

  罵皇帝——說明是個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好官。

  跑來通知自己——說明是個刻板守著那套所謂「忠君」儒家理論的正經讀書人,做事更是極度恪守規矩的。

  天選牛馬!

  肯定是抓來用划算啊!

  「是!陛下,微臣……」葉瓛小心接過這份奏疏,下意識應聲回話,卻是話回到一半才發現不對勁:「嗯?升任布政使???」

  他自然不覺得奏疏里這些話入了朱允熥這個皇帝眼裡,這個鄭書還能落個全須全尾兒——試問這普天之下,誰敢直接指著皇帝的鼻子罵「昏君」?但凡說了這話,管你有多大功勞,管你是因為什麼,只有一個結果:不死也得死!

  說到底,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情緒動物,有人冒犯自己,氣上頭了,誰還管你是忠是奸?

  所以葉瓛直接懵了。

  旁邊的秦逵、傅友文、夏原吉也懵逼了:「???」

  怎麼這……

  又不按套路來了??

  「怎麼?幾位愛卿覺得這個安排不夠妥當?」朱允熥漫不經心地掃視了幾人一眼,不以為意地道。

  秦逵幾人當然不敢質疑朱允熥的決定。

  當下立刻拱手:「陛下的安排,向來比任何人都要更周到,微臣等看得到的,陛下定然看得到,微臣等看不到的,陛下……也看得到。只是……陛下不生氣?」

  要是換了他們異位而處,他們自認是不可能做到這裡的。

  朱允熥輕嗤一笑:「他能幫朕幹事,干實事。否則,山東布政使司那邊那個爛透了的攤子……不用這個鄭書,你們幾個心裡,誰還有更合適的人選?」

  而他這話還真把秦逵和傅友文等人給問住了。

  幾人齊齊一怔。

  在鄭書這檔子事情橫插一腳之前,秦逵和傅友文不是沒對這個舉薦之恩動過心思。


  如今再回頭一看。

  的確是再舉薦誰都不比這個鄭書更合適——是山東地方上的人,對地方上必然更熟悉;是個有家國天下在心裡的人,辦事必以陛下、以朝廷之念為先;更是個狠起來連自己都能下得去手刀了的人,對別人只會更狠、更軸,這樣的人在肅清山東官場的時候,定然也會幹乾淨淨,氣象一新。

  自己等人只想到了個人情緒,卻完全沒去想這些。

  反而是朱允熥這個皇帝。

  像是一個沒有雜念,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超脫了凡俗之人一般——他是真真正正站在最高處,俯瞰一切之人。

  想到這裡,秦逵幾人一陣語塞過後,面色也逐漸緩和過來,肅然拱手道:「陛下聖明!陛下不以一己之身為念,心裡想的,永遠是大明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是微臣等格局小了。」

  說話的同時,幾人臉上都不由露出了慚愧之色。

  ……

  隨著連日的雨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隨著夏日灼人的太陽終於刺破厚厚的雲層……好似天都要塌下來了一般的洪澇,也在漸漸退去。

  能看到山東和京師直隸一帶江河的水位是漸漸下降的。

  能看到被水淹了的房屋田舍重新露了出來。

  能看到市面上那些糧鋪掛出來的價格牌子一日比一日還要更低。

  能看到那些不久之前還不可一世的糧鋪掌柜在街巷四處東躲西藏,好一些的是家財散盡,不好的……不是這日聽說哪家的掌柜吊了脖子,就是那日聽說哪家的掌柜吃了藥,或是不知在哪裡就缺了個胳膊少了個腿……

  正所謂人類的本質就是吃瓜。

  京師直隸、山東布政使司一帶的百姓,總能對這些津津樂道,從街頭傳到街尾,又從街尾傳到街頭。

  而與此同時。

  糧價的穩定帶來的……是各大府、州、縣城內逐漸恢復過來的安穩祥和——百姓們早出晚歸,還是和從前一樣,為了自己和家人肚子的一頓飽,在外奔波……

  耕田、做工、 推著小攤子去鬧市做些生意——是人世間最平凡的煙火氣息,交織出來了一座座活色生香的府、州、縣城。

  ……

  濟南府。

  藩台衙門後堂。

  「老爺,剛剛打聽到了消息,說是……兗州府那邊,又有錦衣衛出手,端了好大一鍋,整個兗州府衙都空了一半。」

  布政使張守、提刑按察使吳奕德二人分坐茶案兩側,皆是面色凝沉,一張臉黑得好似能滴出水來。

  而站在他們面前的一名小廝,此刻臉色既凝重又忐忑,剛剛才又給他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罪名?」提刑按察使吳奕德沉聲問道。

  小廝臉色為難地沉吟了片刻,然後才有些艱難地回話道:「是……意圖蓄意破壞河堤,擴大災情,害國害民。」

  沒記錯的話。

  這話已經是他第五次說了——別說張守和吳奕德這兩個大老爺聽聽膩了,他這個回消息的都快說膩了……

  聞言。

  張守和吳奕德二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氣。

  張守更是焦頭爛額地坐不住,站起身來,氣得不斷左右踱步,沒好氣地罵道:「第五次!這都已經是第五次了!下面那些人到底都在幹什麼吃的!? 廢物!都他娘的是一群廢物!」

  他和吳奕德二人費盡心思,把廣東和四川布政使司的消息到處丟,為的就是利用這次的災情去絆住朝廷的手腳。

  可他萬萬沒想到。

  不是沒有魚兒咬這個鉤子,而是魚兒剛咬這個鉤子,就被人拿大網給截胡了,而且還是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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